唐·盖特利病休期间,约翰奈特·f.已经连上了五天晚班和“梦班”,8:30的时候正在行政办公室里写前一天晚上的日志,想找出无聊的同义词且不断把手指头伸到滚烫的咖啡里来保持清醒,她听着远处抽水马桶的声音和淋浴的嘶嘶声还有没睡醒的病人在厨房和餐厅里咯吱咯吱走来走去等等,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忽然敲响了前门,这意味着这人是个新人或者是个陌生人,因为恩内特之家康复社区的人都知道前门会在8:00开锁,在8:01的时候总会对所有执法机构以外的人敞开大门。
这里的病人现在都知道有人敲门的时候别自己去开。
所以约翰奈特·f.一开始以为是一些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警察322,来找更多病人当冷斯-盖特利-加拿大人搞出来的破事的证人或者类似的事情;而约翰奈特拿出上面写着还有悬而未决的法律问题的病人名字的写字夹板,这些人必须在警察进门前被赶上楼藏起来。名单上有几个人现在在餐厅里,众目睽睽之下,吃着麦片,抽着烟。约翰奈特拿着记事本,把它当作职权的标志,她走到前门旁边去看看是谁在敲门或者类似的事情。
但门口这孩子不可能是警察或者法院来的人,约翰奈特打开门让他进来了,也懒得跟他解释门本来就开着不需要敲。这是个跟约翰奈特差不多年龄甚至可能更年轻一点的有钱人家的孩子,对着早晨门厅里的烟味咳嗽,说他想跟这里的负责人在比较私下的场合说几句,他说。这个孩子有种有钱人家孩子身上那种冷冷的铝合金光泽,不是晒得很奇怪就是在晒伤上面还有一层风伤,而且穿着约翰奈特见过的最白的耐克高帮鞋,还有烫过的牛仔裤,是那种前面烫出条裤缝线的那种,还穿着件怪怪的白色羊毛外套,一只袖子上写着红色的,另一只袖子则是用灰色写的。梳在脑后的深色头发是湿的,刚洗过澡那种湿,不是发油,头发半冻住了,在早晨的冷风里,前面都竖了起来,使他黝黑的脸看上去很小。他的耳朵像是被风吹得肿了起来。约翰奈特平静地对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用小拇指挖着耳朵。她看着那个男孩的脸,这个时候大卫·克朗像螃蟹一样从他们身边蹿过对男孩上下眨了几次眼睛最后蹿上了楼,前额在每一级楼梯上咚咚乱撞。很显然这个男孩不是任何一个病人的挚友或者来接某人去上班或干类似事情的男朋友。这个男孩的模样、站姿、说话的口吻以及类似的东西都散发着养尊处优的生活、特权以及没人带枪的学校的气息,对来自南切尔西之后是布罗克顿的埃德蒙·f.希尼女子少管所再之后是帕特办公室的约翰奈特·玛丽·福尔茨的星球来说简直就是来自另一个特权星球,门半开的时候,约翰奈特给了这男孩一种她通常在没文身的有钱男孩面前会有的空洞敌意表情,这些人在匿名戒毒会之外不会对她有任何兴趣也不会认为她缺门牙和打鼻钉是他们比她优越的某种证明,不知为什么。然而这男孩看上去没任何精力判断对方的身份甚至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他说话的样子是那种约翰奈特最熟悉的冒着泡泡、口水过多的样子,这是刚放下烟斗或者烟枪的人说话的样子。这个孩子的头发在帕特办公室的热量下开始融化然后滴水最后耷拉在他脑袋上像被割破的轮胎一样,使他的脸变大了。他看上去有点第四任福尔茨夫人所说的病恹恹的样子。男孩笔直站着,手背在身后,说他住在附近,已经有很长时间以一种无所事事的、好奇的心态考虑来这里参加某种“匿名物质”会议或者什么的,只是为了找点事干,跟那些没牙齿的人一样王顾左右而言他的“否认”,而他说他不知道在哪里,那些“会议”,或者什么时候有,但知道恩内特之家323就在附近,且直接与这一类的“匿名”组织打交道,他想知道能不能讨一张——或者借一张去复印然后立即传真或者寄快信回来,随他们所愿——某种会议时间表。他为自已不请自来感到抱歉且说他不知道应该打电话给谁。他和尤厄尔以及戴还有“如果你不是个杂志封面模特就当你不存在”的肯·埃一样是那种知道如何区分什么时候说宾格的谁却不会查黄页的人。
很久以后,从即将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之后回眸,约翰奈特·f.可以清晰记得那个孩子冻住的头发一点点塌下来,那男孩说宾格谁的方式,还有透明的有钱人没臭味的唾液在他挣扎着不咽口水说谁这个词的时候几乎要从他的下嘴唇里流出来。324
未指定服务局局长r.“上”蒂内325手下的技术审讯员们还真会这么做,把便携高瓦数台灯插上电源然后调整灯的脖子直到光直接打在被审讯对象脸上,审讯对象的小礼帽和足以遮阳的眉毛都已在礼貌但强硬的要求下被去除。正是这一点,这种直接照在她后马克思主义脸上的强灯光,而不是小r.蒂内和另一个审讯员黑色电影式的粗暴审问,才让麻省理工学院只差论文就能毕业的博士生莫莉·诺特金——刚从新纽约市的高铁上下来,坐在她合作公寓暗幽幽、撬了锁的客厅里那张悉尼·彼得森导演椅上,在一堆行李中——吐出了她肚子里所有的秘密,背叛了她的朋友,成了叛徒,彻底招供,说了所有她认为自己知道的事情:326
——莫莉·诺特金告诉美国未指定服务局特工她对后锋作者电影导演因坎旦萨致命的娱乐电影《无尽的玩笑》(v或者6)的认识是,电影里精神病夫人扮演某种“死亡”原型的母性实体,裸体坐着,身体绝美,令人倾倒,处于孕晚期,她极度丑陋畸形的脸不是戴着面纱就是被电脑生成的波浪形色块遮住,或者用特效处理成某种看不出是任何脸的样子,因为摄影机机用的显然是某种奇怪新潮的镜头,赤身裸体坐在那儿,以简单的、儿童般的语言向电影摄影机所代表的随便什么东西解释“死亡”永远是女性的,而女性永远是母性的。比如,杀了你的女人永远是你下辈子的母亲。这些,莫莉·诺特金说,她听到的时候,她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这正是精神病夫人要用婴儿般的独白向观众解释的,经由那种特别的镜头处理。她独白的过程中可能拿着刀也可能没拿,而这电影最大的技术噱头(那位作者导演的电影里总有技术噱头)包括某种适用于宝莱克斯h32旋转盘的非常不一般的单镜头,327里面毫无疑问包括让精神病夫人看上去像是怀孕的特效,因为现实中的精神病夫人从来没有被看到过怀孕,莫莉·诺特金见过她的裸体,328一个女人孕期过了前三个月以后看她的裸体可以明显看出她是否怀过孕。329
——莫莉·诺特金告诉他们精神病夫人自己的母亲正是用最普通的厨房垃圾粉碎机以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自杀的,在塔克斯药物冷敷垫之年的感恩节晚上,在作者导演自杀前四个月,后者用的也是厨房电器,方式同样令人毛骨悚然,她说这两起自杀事件之间的“林肯-肯尼迪”式的关系审讯员必须自己去找,因为据莫莉·诺特金所知,这两位家长根本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而致命盒带所用的宝莱克斯h32数字摄影机——已经是对改装性很强的经典宝莱克斯h16rex5机型的某种鲁布·戈德堡的升级进步——加拿大产品线,顺便说,也是作者导演一生中最喜欢的产品因为镜头旋转盘可以插入三种不同的c型镜头和转换器——而《无尽的玩笑》(v)或者(6)配用最奇怪最突出的那类镜头,这台摄影机,可以在拍摄的时候放在地上或者类似一张婴儿床或床上,而作为死亡之母的精神病夫人可以靠在它上方,大着肚子,裸体,高它一等对它说话——字面意义上说,这也从批评角度来看给电影带来了一种全新的联觉双关,听觉和视觉两者兼备——朝同时作为提喻与观众的摄影机诉说为什么母亲们总是那么偏执,那么充满执念,有紧迫感,又同时相当自恋地爱着你,她们的孩子:母亲总在为一场你们都不怎么记得的谋杀疯狂做着补偿。
——莫莉·诺特金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愿意把那个可恶的台灯关掉或者放到别的地方去的话,她可以对他们更有用一点,这是个彻底的谎言,马上被小r.蒂内否决,因此灯光仍然直接照在莫莉·诺特金光洁而不快的脸上。
——而精神病夫人和电影的作者导演并未在性方面有所纠缠,其中的原因除了作者导演相信全世界的勃起次数总和是有限的,还有这种想法让他总是要么不举要么有负罪感。事实上精神病夫人只爱过且只与作者导演的儿子有过性关系,虽然莫莉·诺特金从未亲眼见过他而精神病夫人总是很小心地从来不说他的坏话,然而这个儿子显然从头到尾是个混蛋,你能在整个白人男性群体里找到这类纵欲、道德上怯懦、情感上欺骗的混蛋。
——而精神病夫人既没有出现在作者导演自杀的现场也没有出现在葬礼上。她错过了葬礼是因为她的护照过期了。而精神病夫人同样没有出现在已故作者导演遗嘱宣读会上,哪怕她是遗嘱的受益人之一。精神病夫人从未提到过那盘从未发行的叫作《无尽的玩笑》(v)或者《无尽的玩笑》(6)的盒带的命运或者目前的下落,而只会从在其中裸体演出的经历的角度讨论它,且她从未看过这盘盒带,但很难相信它有什么娱乐性,更不用说致命的娱乐性了,而她更倾向于认为这只是一个人在其存在到了绝境的微弱哭声——作者导演据说与他自己的母亲非常亲,童年的时候——而无疑作者导演很看重这一点——他虽然不是精神的汪洋大海里最平稳的那艘船但从各种角度来看都是个敏锐的读者以及电影评论家,能够轻易判断真正的电影佳作和伪装成电影的形式出现的可怜哭声之间的区别,无论他的航海指南针的指针如何大幅度旋转,拴绳上的指南针,且很可能会毁掉这部失败作品的母带,就像他同样毁掉了前四或者五部对同一作品失败的尝试一样,这些作品诚然选择了神秘感和诱惑力都不及精神病夫人的女演员。
——而作者导演的葬礼在新魁北克的里斯雷省举行,也是作者导演遗孀的老家,选择的是土葬而不是火葬。
——而虽然她显然没资格告诉美国未指定服务局怎么干他们的活,但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詹·奥·因的遗孀验证这盘传说中的盒带的存在和位置?
——……
——而似乎在她——莫莉·诺特金——看来,作者导演的遗孀与任何反美组织、游击队或者运动有关系的可能性并不大,无论她年轻时的档案上有什么污点,因为从莫莉·诺特金听到的故事来看这位女性对任何比她自己那些神经质计划更宏大的计划都没有任何兴趣,哪怕她在精神病夫人面前总是表现得很亲热。而精神病夫人曾对莫莉·诺特金坦白说遗孀在她看来很可能是“死亡”的化身——她恒久的微笑像某种死神一般的人物的咧嘴笑——而精神病夫人觉得非常奇怪的是:反而是她,精神病夫人,总是成为作者导演电影里各种不同的死神化身,因为他自己鼻子底下就有死神本人,且她同样非常上镜,这个即将成为遗孀的女人,四十多岁仍然是美得让整个餐厅鸦雀无声的那种美人。
——而作者导演已经不再摄入蒸馏酒,这是精神病夫人同意出演她知道是她的但尚不知道也是他的最后一部电影的先决条件,而作者导演,据说令人难以置信地,330居然遵守了诺言——可能是因为他被精神病夫人同意再一次出现在镜头前的行为深深感动了,在她出了可怕的事故而毁容以后,又在那混蛋儿子借口精神病夫人与他们的——这里莫莉·诺特金说她当然指的是他的——父亲,作者导演在性方面有所纠缠而卑鄙地中止了这段关系。而作者导演之后有三个半月滴酒不沾,从塔克斯药物冷敷垫之年的圣诞一直到小包装德芙巧克力棒之年的4月1日,他自杀的那一天。
——而那个完全秘密、隐蔽的物质滥用问题,那个如今让精神病夫人被关在某个高端私人药物依赖治机构里的问题,治疗机构高端得哪怕精神病夫人最要好的朋友都不知道在哪里只知道它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药物滥用的问题可能只是精神病夫人对作者导演的自杀感到愧疚的结果,自此形成了某种显然是无意识的强迫症,要用与她强迫作者导演戒除的同样的物质滥用行为惩罚自己,只是用麻醉品替代了野火鸡威士忌,莫莉·诺特金可以作证,那确实是一种味道特别糟糕的烈酒。
——不,精神病夫人对作者导演自杀的愧疚感与所谓的致命的《无尽的玩笑v》或者《6》没有一点关系,至少就精神病夫人拍摄这部电影的经历来看它无非只是花哨的镜头和视角方面的新颖性串在一起的一些抑郁症症状大杂烩罢了。而,不,折磨她的愧疚感来自作者导演被迫放弃摄入烈酒,后来的事实证明,精神病夫人曾在自欺欺人的事后领悟中承认,是拴住那个人的最后一丝一缕,没有了这种摄入,他完全无法承受总要把他推过边界的精神病夫人说她和作者导演有时候叫作“自我抹除”行为的精神压力。
——而就她,莫莉·诺特金看来,厨房台面上微波炉旁边的那瓶特制限量版火鸡形状的野火鸡混合威士忌瓶子,脖子上系着樱桃色丝绒礼盒丝带下面还有个蝴蝶结,也就是作者导演的遗体被发现以恐怖的姿势倒在柜子旁边的微波炉前的那瓶威士忌,不是不可能由未来的遗孀放在那里-—她很可能被作者导演从未愿意“为她”戒酒却愿意“为”精神病夫人和她在他最后的作品里裸体出镜而戒酒的事实激怒。
——而所有的报道都证明,出奇美丽的精神病夫人在她母亲用厨房电器自杀的同一个感恩节遭受了无法修复的脸部重伤,使她(精神病夫人)成了丑陋且极度畸形的人,因此她活跃于13步自助进阶的丑陋且极度畸形联盟不是任何隐喻或者骗局。
——而导致作者导演自我抹除的难以忍受的压力可能跟电影和数字艺术并没有多大关系——作者导演对这一媒介的反合流主义方法在莫莉·诺特金眼里总是有些清高且技术上太考验智力,更不用说那些天真的后马克思主义倾向,失真碎片化和反流浪汉题材331静态叙事自我满足的结合——而与孕育了“观众满足”这种天使般的怪物也没有多大关系——任何神经系统完整的看过他一些作品的人都知道让人髙兴或者娱乐大众在已故电影导演的优先事项清单上都排在最后几名——而与他未来的遗孀愿意与任何有y染色体的人发生性关系的事实关系更大,而这听上去已经持续了很多年,包括可能与作者导演的儿子,夫人懦弱的恋人,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因为听上去这个混蛋儿子似乎与他母亲之间有足够维也纳忙很长时间的错误专注的问题。
——而因此——对作者导演自杀用普罗米修斯式愧疚的解释角度似乎值得怀疑——在只差论文的诺特金博士脑海里,这整个传说中致命的最终盒带作为“爱与死的完美娱乐”的神话只不过是后工业资本主义运行机制一种精神分裂二律背反的典型阐释而已,这种逻辑把商品看作“逃避死亡带来的焦虑这种逃避本身在心理上是致命的”,这在吉尔·德勒兹先生的遗作《资本主义娱乐的乱伦与死亡的生活》中有过清晰易懂、细节丰富的描述,她很乐意把这本书借给那些站在台灯的白色火焰上方的人,其中一个人焦虑地敲打着台灯的圆锥形金属灯罩,如果他们保证看完还给她且不在上面做标记的话。
——而——回应那些礼貌又要她用事实回答问题不要浪费他们时间听那些抽象的东西的要求——精神病夫人的毁容事故,是—系列巧合与恶意的结合,就像作者导演最糟糕最没法看的原始乱伦灾难电影里的情节,比如《戴墨西哥帽的夜晚》《色欲请拨“c”》,或者《不幸的我》。而精神病夫人,作为独生女,与她在肯塔基州一家试剂公司工作的低酸碱度化学家父亲非常非常亲密,而他也显然与自己的母亲有非常亲密的以一起看电影为主题的独生子关系,因此他似乎在精神病夫人身上重现这种关系,几乎每天都带她去看电影,在肯塔基,他开车带她去中南部地区参加青少年棒操比赛,而他的妻子,精神病夫人的母亲,一个内心充满伤痕、神经衰弱、害怕公共空间的虔诚教徒,总是留在农场的家里,做果酱,管理农场之类。然而随着精神病夫人进入青春期,事情一开始变得有点奇怪后来有点诡异;特别是这位低酸碱度化学家父亲开始变得诡异,表现得就像精神病夫人不是在越长越大而是越长越小:不断带她去周围各种电影院看儿童电影,不愿意理会与月经或者乳房有关的一切问题,强烈反对约会,等等。显然事情的复杂性还在于精神病夫人经过了青春期以后成了一个有着惊人美貌的年轻女人,特别在美国的那个地区,糟糕的营养、对牙病的无视,以及不佳的卫生状况使得外在的美丽成了非常稀有、让人有点不适的状况,且与精神病夫人没有牙齿、消防栓形状的母亲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在她父亲禁止任何从胸罩到妇科检查的话题,用越发婴儿化的语气与日渐秀色可餐的精神病夫人说话且仍然使用她幼儿时期的昵称比如波姬或者布蒂的时候一言不发,且父亲不断尝试劝她不要接受来自波士顿大学电影与电影-盒带研究项目的奖学金,那里,据他说,都是“恶心的扑腾伍奇巴巴”,不知道这些家庭黑话是什么意思。
——而——直奔重点,审讯员不耐烦的表情以及换上了瓦数更高的电灯泡的举动证明他们非常想要直奔重点——像很多家庭一样,直到精神病夫人上了大学,开始有了一些精神上的距离以及情感上的比较以后她才发现她的试剂一爹地多么诡异,且一直到某位大体育明星的儿子签在被刺破的橄榄球上的签名只从肯塔基的家里引来电子邮件发来的怀疑与嘲讽而非感激,她才开始意识到她整个青春期缺乏社交活动很可能不仅与她爹地侵入式的劝阻也与她能让人变成阿克泰翁的青春期魅力有关。而——短暂停下来拼写阿克泰翁——而这整件事在精神病夫人第三次带作者导演那个混蛋儿子回肯塔基的家时彻底敲响了代际矛盾的警钟,在塔克斯药物冷敷垫之年的感恩节,她目睹了她爹地把她当成婴儿的举止以及她母亲一言不发强迫症一般地装罐和做饭,更不用说在精神病夫人尝试把一些毛绒玩具从她房间里搬出去好给作者导演儿子腾地方时气氛多么紧张,简短地说,通过与作者导演的儿子有所纠缠的关系比较性地过滤,她的家和她的爹地让精神病夫人陷入了积聚已久的必须“说出说不出口的那些”危机;而那是在感恩节晚餐上,在塔克斯之年11月24日下午,低酸碱度爹地不仅帮精神病夫人把火鸡切好还用他叉子的尖头把肉捣成泥,这都在作者导演儿子挑起的眉毛之下发生,而精神病夫人终于问出了那不可问的为什么,毕竟她现在已经到了法定年龄且和一个男性住在一起还从儿童时期的棒操运动中退役并给自己开创了可能在摄影机两头的成年事业,而她自己的私人爹地似乎还觉得她需要他的帮助才能咀嚼?此后的情绪爆发莫莉·诺特金只有二手消息且细节不丰富,但她感到她可以相当自信地说这很可能对任何在高压下沉寂相当一段时间的系统来说都一样,当整个系统累积的压力终于爆发的时候基本都是全面爆发。低酸碱度爹地的高压最终彻底爆发了,就在餐桌上,他成年女儿的白肉还在他的叉尖上,开始承认他从很早以前就默默爱上了精神病夫人;而那种爱真切、纯粹、不可言说、卑躬屈膝、永恒,也无望;而他从来没碰过她,也不会碰,也不会色眯眯看着她,与其说是害怕成为那种碰与看自己女儿的中南部父亲不如说是出于对他每天像个情郎一样骄傲地陪她去看电影的女儿的那种纯粹而绝望的爱;而对自己纯粹之爱的压抑与掩饰在精神病夫人还小还没有性魅力的时候并不那么困难,然而在她青春期与身体发育之后压力变得如此之大,以至于他只能通过让孩子在精神上退回失禁和吃捣碎的肉的年纪来抵消,而他意识到自己对她成熟的否认是多么怪异——虽然女儿和母亲,此时一言不发嚼着糖渍红薯,对这种否认和怪异都没说什么,虽然这个人深爱的狗此时在门口呜咽着挠着门因为那种否认已经变得特别怪异(动物往往对情绪异常特别敏感,莫莉·诺特金的经验如此)——已经使得他内心掌握情绪的边缘系统压力到了接近无法承受的程度;而他已在死亡的边缘挣扎了将近十年,却忽然不得不最终目睹波姬和小熊等等从她芭蕾舞演员墙纸房间里消失,为了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成熟男性腾出位置,这个男性的生理活力他能从小孔里偷窥到,这位爹地用尽了所有的意志不在卫生间墙上水槽镜子上方钻一个洞,里面的管道使精神病夫人床头后面的墙叮咚作响,而深夜里——假装对母亲说是因为吃了一整箱彩虹糖——他趴在水槽上,在精神病夫人和作者导演的儿子回来一起睡在那张使他被他无望而纯粹的爱摧残的没有毛绒玩具的童年的床上以后的每个晚上——
——而正是在这个时候先是精神病夫人母亲的叉子然后整个盘子掉在了地上,而在桌子底下的狗冲去抢盘子的一阵哗啦啦声音中,母亲自己的否认系统的压力爆发了,她开始发怒,公开在餐桌上表明她和那位爹地自从精神病夫人初潮以后就再也没有以夫妻的方式接触过对方,她知道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怪异的事情但拒绝承认,把自己的怀疑藏了起来放在她自己否认的钟形罩的高压下,因为,她承认——承认可能不是最准确的词而更像是痛哭流涕或者歇斯底里或者口齿不清地说——她自己的父亲——一个流动野营布道会传教士——在她的整个童年都在猥亵她和她妹妹,色眯眯地盯着看,触碰,还做过更糟的,而这也是为什么她16岁就结了婚,为了逃避,而现在她很清楚地认识到她嫁给了完全一样的怪物,那种抛弃他们配偶而渴望自己女儿的怪物。
——而她说也许可能是她,她,这位母亲,才是怪物,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不想在上帝和人的眼皮底下装下去了。
——而这个时候她从她的座位上蹒跚着走了出来跨过三条狗跑到爹地在地窖里的酸液实验室里,用酸液毁自己的面孔。
——而爹地在地窖里藏着很多不同种类的世界级硫酸,放在木架子上的百丽玻璃瓶里。
——而这个爹地,还有那个混蛋儿子,以及最后惊呆了的精神病夫人都跑下楼追那位母亲然后就在母亲刚把一个边上画着骷髅头的百丽瓶子上的瓶塞拔掉时到了地窖里,瓶子里还漂着鲜红色的石蕊试纸,表明这是酸碱度极低的有腐蚀性的强酸。
——而精神病夫人现实中的名字其实是露西尔·杜克特、爹地的名字是厄尔或者阿尔·杜克特,来自肯塔基州的最东南部,接近田纳西和弗吉尼亚的地方。
——而,虽然那个混蛋坦白自己对毁容事故的发生表示自责,声称愧疚与恐惧与拒绝承认相关的原谅互相缠绕的系统使得与精神病夫人继续恋爱关系变得非常困难,但不需要性格混乱与懦弱方面的专家的看法你就明白这个家伙为什么在毁容事件发生几个月内就抛弃了精神病夫人。
——而,就在这个时候,歇斯底里的内在愤怒容易转化成外在愤怒的时候,这位母亲把低酸碱度玻璃瓶扔向了爹地,爹地本能地躲了过去;然后是那个混蛋,一个叫奥林的人,就站在他身后,这位曾经的网球冠军有着超强的上半身肌肉力量,也本能地躲了过去,剩下精神病夫人——由于那么多高压家庭系统一起爆炸而神情恍惚动作迟缓——被直接击中面部,结果是严重的毁容。而因为所有人都没法指控这位母亲,她从肯塔基东南部的警察局里重获自由最后又被允许进入了自己家的厨房,就在那里,这位绝望的母亲,把自己的肢体放进了垃圾粉碎机——一条手臂先进去,然后,如果你想想的话有点不可思议,是另一条手臂。
332
恩内特之家那个缺门牙戴鼻环的女孩给他的那本小小的白色《波士顿地区康复手册》333上列出的最远最不起眼的周二晚间会议看上去只许男性参加,17:30,在内蒂克,快到弗雷明汉,地址在27号公路旁边的一个地方,康复手册上只写着“q.r.s.-32a”。哈尔没有下午最后一节的课,急匆匆把训练完成了,又很快在正式的热身开始前就把训练赛输给了肖,然后跳过了健身房里的左腿运动,也放弃了今晚的柠檬鸡配土豆卷,就为了能快速去内蒂克赶上那个“反物质小组会议”,探个究竟。他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似乎无法自控的流口水并不是问题所在一一上周开始的三十天尿检宽限期以来,他哪怕一毫克的“物质”都没碰过。问题是他脑袋里恐怖的感觉却越发严重,自从彻底“放弃了所有希望”以后。334不仅仅是噩梦和口水。更像是他的脑袋如鸟一般整晚栖息在床柱上,凌晨最早的时候,只要哈尔眼睛睁开就马上说“你终于起来了我已经想跟你说话很久了”,然后一整天都不放过他,像一把转速很快的电锯一样折磨他一整天,一直到晚上他终于可以失去意识,爬回床上等待更多的噩梦。7天24小时都在感受痛苦与丧失。
黄昏来得早些了。哈尔在校门口签字出去,然后冲到山下开着拖车一直从联邦大道开到克利夫兰瑟克尔,又往南经过哈蒙德,这是那令人麻木的网球学校的早间训练跑步路线,但是他开到博伊尔斯顿街的时候往右拐,一直往西开。开过西牛顿以后,博伊尔斯顿街变成了9号公路辅路,这是能替代那条灾难性的90号州际公路最宽的西郊主干道,9号公路之后一直以蛇形往内蒂克和27号公路盘旋而去。
哈尔在一条曾经是牛道的大路上开始遭遇堵车。到韦尔斯利山的时候,天已经如烈焰一般呈鲜橙色,且颜色越来越深,成了火焰最后一丝灰烬那样的地狱般的猩红色。夜幕很快落下,哈尔的心情也一样。他觉得自己哪怕只是去“匿名戒毒会议”探个究竟都很可悲又荒唐至极。
所有人总是对着拖车开大灯,因为拖车的车头灯总是莫名其妙在很高的地方。
车里那台小小的移动随身听不是被佩木利斯就是被阿克斯福德拿走了,没还回来。wyyy在一片汪洋一般的静音噪声里放着一点点幽灵一般的爵士乐。短波里则只有流行摇滚乐和有关金特尔政府安排了未知主题、自动传输的向全国发表讲话的特别节目之后又取消的报道。国家公共广播电台在放某种猜测致辞主题的圆桌谈话节目——乔治·威尔做了喉头切除术后的假声非常难听。哈尔宁可什么也不放,听车流声。他吃了在克利夫兰瑟尔克的高级面包店买的三个4美元的麦芬里的两个,一边咽一边皱眉头,因为忘了买配点心喝的汤力水,之后他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科迪亚克嚼烟,又不断往他专用的nasa杯子里吐口水,杯子正好可以插入变速器旁边的杯托,最后15分钟无聊的开车时段里他一直在想“匿名”一词的词源,他猜想应该是从伊欧里斯语的δvμγα一直发展到赞助年代前1580年锡恩所指的“不知名记载”;是不是更早的时候由根源于古英语的on-áne合并到撒克逊语;理论上意思是“一切合一”或者“合为一体”,也成为基涅武甫对古典文学当中佚名的统称,也许。之后他唤醒了脑中对赞助年代前1935年最初的“匿名戒物质小组”的助记屏幕,《发散牛津英语词典》里有一个很长的词条,哈尔几乎不用参照外部数据库里其他信息就觉得自己多少已经在事实上准备好去它的派生组织匿名戒毒会探个究竟了,至少快速看一下这玩意儿。哈尔可以唤起所有他读过的东西的头脑复印件,几乎可以全部再读一遍,随心所欲,这项天赋在“抛弃希望”之后还未(目前为止)丧失,戒断的影响多多少少是情感/唾液-消化上的。
27号公路通过的被炸开的山体,就在伯克希尔山的边缘幽暗地带,拖车两侧的石头不是花岗岩就是片麻岩。
有段时间哈尔还在练习说“我的名字是迈克。”“迈克,你好。”“你好,我是迈克。”等等,对着拖车的后视镜。
15分钟以后到了内蒂克的东边,这个时候手册上的缩写q.r.s.意味着什么已经很明显,它指的是一个叫作“夸宾康复系统”的机构,很好找,路边所有的广告牌从很远的地方就开始宣布它的存在,每块牌子都有点不同,就像形成某种叙事使最终到达q.r.s.会成为故事的高潮。哪怕哈尔已故的父亲年纪都没大到能记得那些缅甸剃须膏广告牌子。
“夸宾康复系统”在27号公路旁边很远的地方,在一条蜿蜒的石子小路上,两边是优雅的旧式立灯,路灯的玻璃罩子像糖果盘一样有卵石形的多棱面,似乎更多的是为了营造氛围而不是照明。之后通往这幢房子真正的车道则又是一条更弯曲的小路,几乎像是一条穿过沉思的松树和姿态不佳的伦巴第白杨树之间的隧道。一旦下了高速公路,这种远郊的夜景——波士顿真正的郊外——显得很诡异,让人心生警惕。哈尔的轮胎碾过路上的松果。某种鸟在他挡风玻璃上拉屎。车道逐渐变宽形成一个三角洲,然后是纯白色的石子地停车场,而真正的q.r.s.正位于此,呈立方体且有点阴森。这座建筑是那种未变形的新型立方体建筑,由粗糙的砖墙和花岗岩墙角组成。感性地用更多老式路灯从下面照亮,整幢楼看上去像巨型幼儿玩具柜里的一块积木。窗户是可在日光下变成深色镜子的那种棕色毛玻璃。在这种窗玻璃刚出现的时候,哈尔已故的父亲曾在《镜头与玻璃》杂志的访谈中公开抨击过。如今,里面的灯光让窗户有种血淋淋被污染的样子。
停车场里三分之二的停车位上都写着工作人员专用,这让哈尔觉得有点奇怪。拖车熄火以后经常会漏油发出噪音,最后在令人颤抖的一声屁响过后才真的停下来。这里鸦雀无声,除了27号公路上车辆经过那些树发出的嘶嘶声。只有普联公司的工人和习惯马拉松式上下班的人住在远郊内蒂克。这里要么冷得多,要么是哈尔开车的时候遇到了冷空气。停车场里松树味道的空气有种冬天的乙基刺痛感。
q.r.s.的大门和门梁更像是反射防晒玻璃。没有看得见的门铃,但门没锁。门像那些机构的门以增压的方式打开。热带草原颜色的大厅很宽,很安静,有种隐约的医院或牙科诊所的味道。地毯是那种很厚的吸音棕色涤纶材质。有个圆形的高柜台护士站或者前台,但没人。
整个地方安静得哈尔能听见他脑袋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那个女孩给的白色小册子上的32a应该是房间号。哈尔穿着非网球学校外套拿着他用来吐口水的nasa杯。他哪怕不嚼任何东西也要吐口水;而科迪亚克几乎是种掩饰或者借口。
大厅里没有地图或者那种“你在这里”的导航。暖气开得很足有点闷但似乎有点漏风;在与所有烟色玻璃窗户透进来的辐射性冷气进行某种不稳定的斗争。外面停车场和车道上的灯透过窗玻璃看上去是深褐色的一个个光斑。里面,墙面和天花板上的内嵌灯散发出没有影子且似乎从房间里各样东西内部直接发出的光线。哈尔试探的第一条长走廊里的灯光和狮子颜色的地毯也都一样。房间号一直到17,而哈尔急速转了个弯以后从34a开始。房门都是浅色仿木做的,但看上去厚实且私密,在门框中齐平。还有不新鲜的咖啡的味道。墙的色调介于紫褐色和成熟的茄子皮之间,在地毯的沙褐色衬托下有点令人恶心。所有与健康有关的建筑都有那种淡淡的恶心甜腻的牙科气味。q.r.s.似乎还在通风系统里加了某种空气清新剂,然而它没法盖过甜甜的医疗臭味或者机构食物的馊酸味。
哈尔从进门到现在没听到任何人声。这个地方的安静有种鸦雀无声下常有的滴水声。他的脚步在涤纶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觉得自己偷偷摸摸像个窃贼,一只手拿着nasa杯子,另一只手把匿名戒毒会手册举在身前,封皮朝外,像某种身份证明一样。墙上挂着电脑合成的风景画,旁边是放着各种小册子的桌子,还有带画框的毕加索《坐着的小丑》印刷画,还有其他一些医疗机构里常有的玩意儿,视觉化的背景音乐。脚下没有声音的情况下,好像所有的门都从他面前滑过。安静里有种威胁。整个立方体建筑在哈尔看来似乎有种活着却故意一动不动的东西身上紧张的威胁。如果你要哈尔描述他寻找32a房间时的心情,他能做到的最多是说他希望身在别处,有别样的心情。他嘴里口水直冒。杯子满了三分之一,在他手里很重,而且很不好看。他有好几次吐口水的时候没有对准,深色的口水弄脏了地上的棕色地毯。两个90度转弯之后,很明显整个走廊是围绕立方体底楼的正方形。他没看到任何楼梯或者楼梯口。他把杯子里黏稠的东西倒进一棵盆栽橡胶树下面的土里。q.r.s.楼可能是那种臭名昭著的魔方,虽然表面看上去没有拓扑学意义上的变形但一旦进入了内部不可能找到出路。过了第三个转弯以后数字从18开始,这个时候哈尔开始听到不是从远处传来就是沉闷的人声。他把匿名戒毒会手册拿在身前,像拿着一个十字架。他身上有50美元和印着老鹰、枫叶和扫帚的100元的北美组织纸币,他完全不知道入门费用是多少。q.r.s.买下这块内蒂克黄金地段并高薪聘请某个圣保罗派几何极简主义建筑师进行设计,并不仅仅出于利他主义,这毋庸置疑。
32a房间的木纹门就像其他门一样紧闭,然而沉闷的人声从门后传来。手册上写会议17:30开始,然而现在才17:20,哈尔认为里面的人声可能是会议前对那些第一次来的人进行介绍,只是尝试性地了解一下这个项目,所以他没敲门。
他还戒不掉那个固执的习惯,走进陌生房间前做出像拉直领结的小动作。
除了没有薄薄的橡胶绝缘护套,夸宾康复系统的门把手跟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一模一样——铜杆用螺栓连接到门闩上,开门的时候要把铜杆往下按而不是转动它。
然而会议显然已经开始了。人数不够多到产生一种匿名的氛围或者随意观摩的可能。九个或者十个成年中产阶级男性坐在温暖的房间里橙色的塑料椅子上,椅子腿是模制钢管。每个人都有胡子,每个人都穿着斜纹棉布裤和毛衣,且都以同一种方式坐着,那种印度人盘腿的姿势,手放在膝盖上,脚在膝盖下面,且都穿着袜子,看不到鞋子或者任何冬天的外套。哈尔轻轻把门关上,几乎贴着墙边找到一张空椅子坐下,过程中都显眼地举着手里的会议手册。椅子没有任何你能看得出来的排列次序,且它们的橙色与房间本来的颜色不协调得厉害,墙壁和天花板都是千岛沙拉酱的颜色——这种色调总给哈尔带来无法确定但令人不安的联想——以及更多的狮皮色涤纶地毯。32a里的暖气很闷,充满二氧化碳,且带着不穿鞋的柔软中年男性身体让人不快的气味,一种变质的肉和奶酪的味道,比克拉克夫人的得克萨斯-墨西哥之夜以后的恩菲尔德更衣室还令人作呕。
会议上唯一表示看到哈尔进入的是那个坐在房间前方的男人,一个哈尔会叫作圆得几乎病态的男人,他身高几乎跟利思一样却是球一样圆的身体上面还附带一个小一点但一样圆的脑袋,他的袜子有格子花纹,腿几乎盘不起来所以看起来随时会从椅子里灾难性地往后翻,他在哈尔溜进来坐下低头的过程中对着哈尔的外套和nasa杯子亲切微笑。圆滚滚男人的椅子在一块神奇马克笔小白板前面,而其他椅子都差不多对着它,那个人一只手拿着马克笔,另一只手则在胸前抱着一个看上去有点像泰迪熊的东西,也穿着棉布裤和吐司颜色的粗针挪威式毛衣。他的头发是那种上过发油的金色,还有金色的眉毛以及怪异的金色睫毛以及一个真正的金发挪威人那种绯红色的脸,小胡子是那种打过蜡的皇帝胡子,看起来像是被截断的星形。这个圆到病态的金发男人毫无疑问是会议的领头人,可能是匿名戒毒会的高层人员,哈尔想之后可以随意上去问问他应该买些什么材料来学习。
房间前方的另一个中年男人在哭,他也抱着看上去像熊的东西。
领头人说话的时候金色眉毛忽上忽下,他说:“我建议我们所有男人抱紧我们的小熊,让我们的‘内心婴儿’不带评价地听凯文的‘内心婴儿’表达他的悲伤与失落。”
他们与哈尔形成各种不同的角度,哈尔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椅子上低着头,而在一些微妙的漫不经心的扭动脖子到处看的动作以后,没错,所有这些至少三十岁的中产阶级男人毛衣胸前都抱着熊——且是一模一样的泰迪熊,胖乎乎的棕色小熊,四肢张开,红色灯芯绒舌头从嘴里伸出,所以那些小熊看上去都好像奇怪地窒息了一般。房间里安静得可怕,除了暖气口的嘶嘶声和那个抽泣中的凯文,还有哈尔的唾液触到空杯子底发出的噗声,比他希望的要响太多了。
那个哭泣的男人脖子后面越来越红,他紧紧抱着他的熊,在大腿上左右摇晃。
哈尔把他的好脚踝架在膝盖上,晃动着他的白色高帮鞋,看着自己长满了老茧的手指,听着那个凯文的抽泣声和擤鼻子声。那个人用掌根擦鼻子,跟恩菲尔德网球学校那些小弟弟一模一样。哈尔想这些眼泪和小熊肯定跟放弃毒品有一定关系,而“会议”可能正在朝着公开讨论毒品和如何在一个时期内不感到痛苦不堪的情况下放弃毒品,或者至少是提供一些数据,关于放弃毒品以后这种痛苦不堪的生活持续的时间,神经系统及唾液腺才会回到正常状态的方向而去。虽然“内心婴儿”听上去跟多洛雷丝·腊斯克博士那可怕的“内心的孩子”有令人不安的相似之处,然而哈尔还是愿意希望这是匿名戒毒会给“中枢神经系统的边缘部分”或者“我们大脑皮层中那些没有毒品也不会痛苦不堪且到现在为止悄悄让我们度过每一天的部分”,或者其他什么让人欢欣鼓舞的东西取的绰号。哈尔希望自己客观看待事物,不要在得到真正的数据之前形成任何评价,极度渴望某些积极的情绪出现。
胖葫芦身材的领头人十指交叉,放在泰迪熊脑袋上,呼吸很慢很平稳,从金色眉毛下亲切地看着凯文,看起来更像是加州冲浪男子的佛像。领头人慢慢吸了口气,说:“我能在这个小组感到的能量是对凯文‘内心婴儿’无条件的爱与接纳的能量。”其他人都什么也没说,而领头人似乎也不需要别人说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在小熊脑袋上用手搭的笼子,且不断微妙地改变笼子的形状。那个凯文,脖子现在不只红菜头那么红且闪闪发亮,尴尬的汗水在衬衫领子和鬓角之间闪着光泽,爱与支持让他哭得更厉害了。球形领头人高亢嘶哑的声音与腊斯克有同样平静又和蔼的说教特点,一直像在跟一个不怎么聪明的孩子说话。
更多的笼子游戏和深呼吸之后,领头人抬起头四处看看,对着空气点头.说:“也许我们现在能来诉说我们对凯文的感情,分享我们多么爱护他和他的‘内心婴儿’,在他最痛苦的时候。”
好几个盘腿的有胡子的男人开始说话:
“我爱你,凯文。”
“我一点都不怪你,凯文。”
“完全明白你和你‘内心婴儿’的感受。”
“我觉得跟你很近。”
“我现在能感到很多对你的爱,凯文。”
“你在为两个人哭,伙计。”
“凯文凯文凯文凯文凯文。”
“我一点也不觉得你哭有那么一丁点不男人或者可怜的地方,哥们儿。”
正是在这个时候,哈尔开始失去了他强加给自己的客观性以及开放的态度,开始对这个匿名戒毒会议产生了糟糕的个人情绪,会议似乎已经进行了很久且一点也不像他想象中积极向上的反毒品会议应有的样子。更像某种美容心理体验课。目前为止没有人提到“物质”或者“物质戒除”的症状。而这些人的样子看起来也根本不像接触过比酒精饮品更“物质”的东西,如果要他猜的话。
哈尔的心情更灰暗了,他看到那第一排的球形人现在身体歪歪扭扭前倾,打开了白板下面他的椅子旁边某个玩具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廉价塑料便携cd机,把它放在玩具盒子上面,它开始放一种低沉甜蜜的商场环境音乐,大提琴为主,还有零星的竖琴和钟声。这些声音在闷热的小房间里像融化的黄油一样蔓延开,他在橙色椅子上坐得更低了,使劲盯着他nasa杯子上的太空与太空飞船标志。
“凯文?”领头人在音乐声中说,“凯文?”在哭的男人的手像蜘蛛一样罩在脸上,他根本没抬头看,直到领头人平静又和蔼地说了好几遍:“凯文,你觉得可以抬头看其他人了吗?”
凯文的红脖子在他抬头透过手指的缝隙看金发领头人的时候起了褶皱。
领头人又在那只可怜的被压扁的小熊脑袋上做起了笼子形状。“你能跟我们分享你的感受吗,凯文?”他说,“你说得出来吗?”
凯文的声音被他躲在其后的手挡住了。“我能感到我‘内心婴儿’被抛弃与严重丧失的问题,哈尔夫,”他说,一边浑身发抖地吸气,淡紫色的毛衣肩膀在颤抖,“我觉得我的‘内心婴儿’正站在他的婴儿床里握着栏杆透过栏杆往外看……他婴儿床的栏杆,他哭着要他的妈咪和爹地来抱他疼他。”凯文以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连着抽泣两次。一只手紧紧抱着他腿上的熊,哈尔觉得能看到熊嘴里舌头周围有填充物开始掉出来,而透明稀薄的泪水一样的鼻涕从凯文的鼻子上垂下来,离那只窒息小熊的脑袋只差毫厘。“而没人会来!”他哭着,“没人会来!和我的小熊和塑料飞机和磨牙圈在一起,我感觉很孤独。”
所有人都以一种肯定又痛苦的方式点头。没有两个人的胡子有同样的浓密程度与形状。房间里出现了几声其他哭声。所有人的熊都茫然地看着前方。
领头人的点头是缓慢而深沉的。“你能跟我们分享一下你的需求吗,凯文?”
“分享一下,凯文。”黑色文件柜旁边一个瘦子说,他看上去像是以印度式坐姿坐在硬塑料椅子上的老手。
音乐还在放,没有尽头的样子,像吃了安眠酮的菲利普·格拉斯。
“我们在这里做的,”领头人在音乐声中说,一只手现在压在他大脸一侧,“是改变我们功能障碍的被动性以及只会安安静静等着‘内心婴儿’的需求奇迹般被满足的倾向。我在这个小组现在能感到的能量是整个小组都非常支持凯文培养他的‘内心婴儿’,他可以说出来,大声与小组分享他的需求。而我能感到我们都很明白,对凯文来说,‘把需求大声说出来’是多么冒险多么脆弱。”
每个人看上去都非常严肃。有几个人像怀孕了一样摸着他们的小熊肚子。哈尔此刻能感到的自己内心唯一真正的“婴儿”,是两个在没有液体的情况下快速吞下的高麸质麦芬在肚子里发出的咕噜声。凯文鼻子下面那串鼻涕颤抖晃动。那个要求凯文分享的瘦子像婴儿那样摆弄着他的泰迪熊的手臂。哈尔能感到一阵恶心的感觉伴随新鲜唾液涌上了他嘴里。
“我们要你说出‘内心婴儿’此时此刻最想要的东西。”领头人对凯文说。
“被爱及被抱!”凯文哀号道,哭得更厉害了。他的泪液鼻涕此刻是一根银色的细线,连接着他的鼻子和他小熊脑袋毛茸茸的头顶。小熊的表情在哈尔看来越来越诡异。哈尔在想匿名戒酒会议进行中一个人正在透露自己需求时起身离开的礼节是什么。这个时候凯文说他的“内心婴儿”一直希望有一天他的母亲和父亲可以在他面前,抱他,爱他。他说但从一开始他们就不在场,把他和他兄弟留给拉美裔保姆,他们则专注于他们的工作和各种心理治疗与互助小组。这花了很长时间才说出口,因为鼻塞和痉挛。然后凯文说但后来他8岁的时候他们终于一起走了,死了,去参加夫妻心理咨询的路上被牙买加路上一架失控的交通广播直升机压扁了。
听到这里哈尔深埋的脑袋抬了起来,嘴巴因为惊恐成了椭圆形。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坐在某个角度之外他只能看到最侧面的脸的一部分的人是凯文·贝恩,他哥哥奥林过去在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双打和化学实验室恶作剧搭档马龙·贝恩的哥哥,凯文·贝恩,来自马萨诸塞州戴德姆,哈尔最近一次听说他在沃顿拿了工商管理硕士,在南岸开了一排“模拟现实”游戏厅,这还是赞助年代前“模拟现实”风行的时候,后来因特雷斯屏幕和数字盒带让你自己在家按需“模拟”现实,使得那种新玩意儿逐渐过时之前。335这个凯文·贝恩的童年爱好是背诵国税局的资本折旧表,作为成年人对撒野336的想法是在他每晚的热巧克力里放更多的棉花糖,哪怕别人走上去把毒品戳进他眼睛里都不会知道消遣性毒品是怎么一回事。哈尔开始找可能的出口。唯一一扇门是他刚才走进来的那扇,房间里大多数人都看得见。根本没有窗户。
哈尔一下子醒悟了好几件事,不禁打冷战。这不是什么匿名戒酒或者反“物质”会议。这是那种“男人的问题男人解决”的会议,k.d.科伊尔的继父去的那种,科伊尔一直喜欢在训练的时候模仿或者嘲讽,把球拍握把夹在两条腿之间大叫:“培养它!为认识它感到骄傲!”
凯文·贝恩此刻在用他可怜的泰迪熊的脑袋擦鼻涕,说他“内心婴儿”的愿望看来是很难得到满足了。伤感音乐里的大提琴声听上去像痛苦中的牛发出的哞哞声,可能是对周边环境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