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伴成人纸尿裤之年11月14日

永远不要相信一个男人对自己父母的判断。哪怕是这样一个外表高大而声音低沉的男人,他仍然是从一个小小孩的角度看待自己父母的,而且永远都会是这样。而他的童年越不幸福,他的视角就变得越顽固。她是从自身经验得出的结论。

片片是她自己的母亲用来形容睡觉醒来眼角眼屎的词。她自己的私人爹地则把它们叫作“眼鼻涕”,会用他手帕的一角帮她擦掉。

当然你也不能相信任何父母对自己孩子的记忆。

天花板灯外面廉价的玻璃罩子因为里面的污垢和死虫子而发黑。有些虫子看上去属于某种早已绝迹的种类。这些松散的污垢就已经装满了半个空娇爽卫生巾盒子。更顽固的污渍需要清洁擦和氨水。乔艾尔把灯罩放在一边等她之后下楼去厨房扔掉那几盒子污垢和湿纸巾再从水池下面拿些真正的家务清洁用品之后再处理。

奥林说过她是他认识的第三有洁癖的人,排在他妈妈们和一个以前跟他一起打球的强迫症患者之后,这种双重诊断在丑畸联盟成员中十分常见。然而那个时候她没有理解其中的意思。那个时候她完全没想到奥林对她的感觉在好或者坏的方面可能与他母亲有任何关系。她最大的忧虑是奥林只是喜欢她的长相,她自己的私人爹地早就警告过她,最甜的糖浆总是吸引最讨厌的苍蝇,所以得小心。

奥林和她自己的私人爹地则一点也不像。当奥林不在房间里时她从来没觉得是种解脱。她在家的时候,她自己的私人爹地几乎一刻都不离开房间。她母亲说只要他的波姬在家她几乎从来不跟他说话。他几乎是跟着她从一间房间到另一间房间,可怜兮兮的样子,讨论着棒操或者低酸碱度化学。似乎她呼气时他吸气,反之亦然。他在家里一直就是这样。他无时无刻不在。他的存在渗入房间且在他离开以后犹存。奥林的不在场,不管是去上课还是训练,把整个公寓都掏空了。房间似乎在打扫之前就已经吸过尘消过毒,在他离开的时候。她并不会在他不在时感到孤独,但她的确觉得孤单,那种孤单的感觉,而她,不好糊弄的她,305早就开始筑造防御工事了。

当然是奥林,介绍他们认识的。他有种顽固的想法,认为父亲本人想用她拍电影。在“作品”里。她确实太漂亮,很难让人不想布景、拍摄。比起某个软弱的学者来说还不如是父亲本人呢。乔艾尔抗议这个想法。她有那种有脑子的女孩对自己美貌和美貌对别人产生的影响的不适感,这种小心因为她私人爹地的反复警告而加强。更甚的是截止到目前,她对电影的兴趣仅限于镜头之后。她自己会拍摄谢谢你。她想创作,而不是出现在作品里。她有种学生电影制作人的对演员隐约的鄙视。最糟糕的是,奥林对这整件事的想法从发育角度来看非常明显:他以为他可以通过她接触他父亲。他想象自己与父亲本人进行那种深沉的、手指相对的谈话,乔艾尔的长相与表演只是话题而已。三人关系。让她非常不安。她私下得出结论,奥林希望她能够在他本人和“父亲本人”之间进行调解,像他母亲过去那样。她对奥林预测自己的父亲无法“抗拒用”她时的兴奋感到不安。她对奥林把自己父亲叫作“父亲本人”更加不安。似乎明显得不加掩饰,从发育停滞的角度来说。加上她觉得——只是比她说出口的要好一点,在沙发上的那个晚上,反对着——她对将要与那个伤害过奥林的男人产生任何形式的联系都感到不安,那个高得吓人,冷酷,把自己深深隐藏起来的人。乔艾尔听到楼下厨房里发出一阵咆哮和东西打碎的声音,跟着是麦克达德结核病人的笑声。夏洛特·特里特两次都在梦里坐了起来,浑身烧得发亮,以一种阴沉的声音说着什么,全世界都会理解为“她无法呼吸的恍惚”,然后倒下去,又睡死过去。乔艾尔想找出一股奇怪的发臭的肉桂味的来源,像是从放满了行李的壁橱里传来的。在你不被允许碰其他病人东西的情况下打扫尤其困难。

她应该能从“作品”里知道。那人的“作品”有点业余,她看过的那些,有时候奥林会让他弟弟——不痴呆的那个——借给他们几盘“疯鹳”的只读拷贝。业余是正确的说法吗?更像是一个技法高妙的光学家和技术人员的作品,而他在真正的沟通上非常业余。技术上完美,那些“作品”,灯光和角度都是根据镜头布置的。然而空洞得奇怪,空白,没有任何关于戏剧的感觉——没有任何通往真正故事的叙事活动;没有任何朝向观众的情感活动。好像在用电话跟那种塑料板后面的囚犯通话,高年级学生莫莉·诺特金对因坎旦萨的早期作品如此评价。乔艾尔则认为这更像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在与自己对话。她想到那个叫作“本人”的绰号的意思。冷漠。《天堂与地狱的婚前协议》——尖刻、复杂、做作、时髦、悲观,准确来说令人费解,但冷漠、业余、隐藏:没人会同情那个约伯一般的主人公,她觉得观众被诱导着认为这人是个游乐场里那种篮球打人头游戏里坐在篮筐上的人。“颠覆”类型的讽刺性:调皮好笑,有时候颇有见地,但总有点即兴的感觉,就像那种前途无量却拒绝坐下来弹首能证明自己大有前途的曲子的人手指空弹的动作。哪怕还是本科生,乔艾尔已经很明白戏仿者跟戴着反讽面具的跟风者并无二致,而讽刺则通常是那些自己没什么新鲜事要说的人的作风。306《美杜莎对奥达丽斯克》——冰冷、暗讽、内耗、敌对:对观众唯一的感情是蔑视,电影中剧场里那些元观众被变成石头之前很久就已经作为对象存在了。

然而其中还闪现着些别的东西。哪怕在早期作品里,在“父亲本人”一跃进入她本人帮助加长戏剧弧线的叙事反合流主义又不带反讽的情节剧之前,他放弃了炫技而尝试让人物动起来,不管结局如何,且展现出了勇气,放弃了所有他之前擅长的东西且主动冒着显得业余的风险(他确实看上去业余)。然而哪怕在早期“作品”里———也闪现着什么东西。藏得很深且迅速消失。几乎是偷偷摸摸的。她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注意到他们,一个人看片的时候,没有奥林和他的变阻器明暗开关,客厅里像她喜欢的那样灯光明亮,她喜欢和屏幕一起看到她自己和房间里所有东西——奥林则喜欢坐在黑暗里,进入他在看的东西,下巴放松,像一个成长在多频道广播电视前的小孩。然而乔艾尔开始——在重复观看之后,其本来的目的是研究那人怎么设置场景的,某节“高级故事板”课的额外功课——她开始看到那些闪现的东西。《美对奥》里三处快切到美丽的作战者的脸,扭曲得让人认不出来且饱受折磨。每次切到痛苦的脸时都会有一个石化的观众从椅子上掉下来。三秒钟,没有更多,脸部疼痛表情的惊鸿一瞥。且不是伤痛——她们从没真的碰到对方,只是晃动着镜子和刀锋;两人的防守都滴水不漏。更像是她们自身的美对观众产生的效用正在活活吞噬她们,就在这舞台上,那些闪过的镜头似乎在暗示这一点。然而只有三个闪过的画面,每个都快得像潜意识。是失误?然而这部奇怪而冰冷的电影里没有任何一个镜头或者切换是失误——它们显然是一帧帧插进去的。肯定需要几百个小时才能做到。惊人的技术能力。乔艾尔不断尝试按暂停键看闪现的脸部痛苦的画面,然而这是早期因特雷斯盒带,按暂停键会让画面扭曲得正好看不到她想看到的东西。另外她有种令人不安的感觉,那个人可能还加快了这些有人的画面的胶片速度,就是为了阻碍这样的研究。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想把这些有人的画面插进去,却只想用最快最无法被人研究的速度插进去,似乎它们在某种程度上让他违背了自己的原则。

奥林·因坎旦萨是第二个从男女关系的角度追求她的人。307第一个是个下巴油光光潘趣酒喝到半瞎的人,一个远在老家肯塔基州闪光之奖城的闪光之奖城猪仔橄榄球队线卫,他们是在野餐会上认识的,啦啦队和棒操队的女孩子受到了邀请;这个线卫看上去像个羞涩的小男孩,在他为差点吐到她身上而道歉时,他承认:她实在太他妈的好看了没有喝到不省人事以外的接近方法。这个线卫承认整个球队都对啦啦队第一棒操选手乔艾尔的美貌有着让人动弹不得的恐惧。奥林也对她同样坦白过。那个高中下午的记忆非常强烈。她能闻到牧豆树的烟熏味、蓝色的松树和防蚊液的味道,听到他们为了准备对北帕迪尤卡技术高中河人队赛季开场比赛而象征性屠宰并清洗的牲畜的尖叫声。她能看到那个醉醺醺的线卫,嘴唇湿润地表白,为了能站直手撑着一棵没长大的蓝松树直到树干咔嚓一声断掉。

在那次野餐会与表白之前,她一直以为是她的私人爹地在阻止她约会以及男女接触。整件事都很奇怪,很孤独,直到她遇到了奥林,他十分大方地承认自己在追求漂亮女孩这件事上有钢铁般不可摧毁的斗志。

但并不是她主观上的感同身受才让她在观看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对那些背叛冰冷前卫的技术抽象化的闪现和非连续场景有感情。比如,那个拍摄吉安洛伦佐·贝尔尼尼《圣特雷莎的极乐》240秒低角度的静止镜头,它——是的——让人恼火地突然中断了《……婚前协议》的情节发展且完全没有添加任何东西,而15或30秒的静止镜头也不能添加什么东西;然而看到第五六遍的时候乔艾尔开始认为这四分钟静止镜头的重要性在于其中没有的东西:整部电影是从酗酒的三明治保鲜袋推销员pov拍摄的,308而这位酗酒的三明治保鲜袋推销员——或者说他的脑袋——每时每刻都在镜头里,哪怕在分屏马拉松长度的“七张牌塔罗牌”游戏里——他翻着的白眼、太阳穴的凹陷和上嘴唇的汗珠不停被强加在屏幕和观众身上……除了那四分钟,这位酗酒的三明治保鲜袋推销员站在维托里奥大教堂的贝尔尼尼室里,那座著名的雕像占据了整个屏幕且压住了四条边。这座雕像,这充满美感的存在,让三明治保鲜袋推销员逃离了自己,逃离了他令人厌烦又无处不在的内陷的脑袋,她认为,是意义所在。这四分钟的静止镜头并不是什么严肃艺术的姿态或者对观众的敌意。从一个人的脑袋,无法逃避的视角中逃离的自由一一乔艾尔开始看到,偏斜到被隐藏的地步,一股情感推力,因为对自我的经过深思熟虑的超越正是那位极乐中的修女的明显是堕落的雕像的主题。之后,在专心致志(虽然有点无聊)地反复观看之后,这部做作、抽象又刻薄的电影里有种丝毫不带反讽的,甚至有点道德感的主题:电影中雕像的静态把影片的理论主题当作情感效果展示——以忘记自我为目标——而——以—种几乎带有道德性的隐秘姿态,乔艾尔想,当她瞥见室内灯光下的屏幕,嗑得很嗨、嘴巴嚅动着大扫除的时候——把酒精带来的忘记自我表现得不如宗教/艺术带来的忘记自我(因为喝下去的威士忌主让推销员的脑袋越发膨胀,有点恐怖,电影结束时脑袋的大小超出了画框,他不得不以一种糟糕丢脸的姿态挤出维托里奥的前门)。

然而,这一切在她见了那家人以后就没什么意义了。“作品”及其观看只能给你一丁点——通常需要在可控的少量可卡因帮助下,让她看得更深入、更仔细,也因此可能根本不是对“作品”客观的见解——某种下腹里的直觉告诉她弃踢手对自己父亲的伤痛叙事是被限制、被抑止且可能是不真实的。

乔艾尔没化妆、完全清醒且头发松松垮垮扎在脑后,与奥林和“父亲本人”在布鲁克莱恩“合法海鲜”餐厅309里吃的那顿介绍性晚餐没有透露出多少真实性,除了导演似乎完全能够克制以任何方式“用”乔艾尔的冲动——她看到这个高个子男人在奥林告诉他史上最漂亮的姑娘主修电影艺术310时身子倒向一边显出无奈的表情——吉姆后来告诉她他认为她漂亮得太主流,太商业,因此让他没法考虑用在那一阶段的“作品”里,那段时间的整个理论框架正是反抗被接受的美国主流的商业的漂亮——而奥林在“父亲本人”在场的情况下实在过于紧张,以至于餐桌上没有空间让其他情感流露出来,因此奥林逐渐开始用越来越快而从不停顿的絮絮叨叨填满寂静,直到乔艾尔和吉姆都很尴尬地发现弃踢手根本没碰他的蒸石斑鱼或者给其他人回答的机会。

吉姆后来告诉乔艾尔他只是完全不知道怎么在他们母亲不在场调解的情况下与两个身体健全的儿子交流。奥林怎么都不肯住嘴,而哈尔则在吉姆在场的时候完全处于自闭状态,安静得让人难受。吉姆说他怀疑他和马里奥相处得愉快只是因为这孩子残疾且发育迟缓,6岁以前根本无法与之对话,这样他和吉姆有足够的时间习惯共同的寂静,虽然马里奥确实对镜头和电影有着与父亲或者取悦别人无关的兴趣,所以兴趣是他们真正共享的东西,他们俩;而哪怕马里奥后来可以作为团队成员加入吉姆晚期“作品”的工作,整个过程也没有任何通过拍摄来交流或者沟通的压力,不像跟奥林和哈尔和网球那样,吉姆(奥林告诉她)曾经是个晚熟的青少年选手却是一个优秀的高校学生。

吉姆把“作品”里的很多片子叫作“娱乐”。他这么说的时候一半时间是带有反讽意味的。

在出租车里(吉姆帮他们叫的),从“合法海鲜”回家的路上,奥林把他美好的额头重重砸向塑料分隔板且一边哭一边说他在母亲不在场调解的情况下完全不知道如何与父亲本人沟通。不清楚妈妈们是如何调解或者促进各个家庭成员之间的沟通的,他说。但她就是能做到。他一点也不知道父亲本人对他放弃十多年的网球生涯选择弃踢有什么看法,奥林边哭边说。或者是对奥林真的擅长这个,擅长一件事,终于擅长一件事的看法。他是不是很骄傲,还是嫉妒地觉得受到了威胁,还是对奥林放弃网球感到遗憾,或者什么?

五人间女宿舍的床垫比起床架都太窄,床架和床垫之间的板条上则挂满了恶心的灰尘、在灰尘中缠绕打结的女性头发,用了一整张湿巾才能把这些东西擦掉,加上几张干的把污垢也抹掉。夏洛特·特里特已经好几天病得不能洗澡,她的床架和板条难以接近。

乔艾尔与整个伤感的家庭第一次的面对面——感恩节,校长房,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就在联邦大道上坡的恩菲尔德——奥林的妈妈们因坎旦萨夫人(“请就叫我艾薇儿,乔艾尔”)优雅、温和,对人关心又不冒犯,她十分不冒犯地努力让所有人自由自在,且不断促进交流,也让乔艾尔感到自己是家庭聚会中受欢迎且受尊敬的一部分——这个女人身上的什么气质让乔艾尔每个毛囊都凸起膨胀。不是因为艾薇儿·因坎旦萨是乔艾尔见过的最高的女人之一,而且肯定是她见过的最高的有着完美身体姿态(因坎旦萨博士的身体则歪歪扭扭)的漂亮中年妇女。也不是因为她的句法那么朴实流畅令人难忘。也不是因为这房子底楼接近无菌状态的干净(卫生间马桶不仅被擦洗过,而且还打了蜡,闪着光泽)。也不是因为艾薇儿的优雅从任何通常的标准来看有什么假的地方。乔艾尔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理解为什么奥林的母亲让她感到极度恐惧。晚餐本身——没有火鸡;出现了某种有关家庭政治的为什么感恩节没有火鸡的家庭内部笑话——好吃但不丰盛。他们甚至等到23:00才坐下来吃。艾薇儿从小小的带凹槽的酒杯里喝着香槟,不知道为什么杯子里的液体似乎从来没下去过。因坎旦萨博士(没请她叫他吉姆,她注意到)从一个三棱玻璃杯里喝着什么东西,酒杯上方的空气闪着微光。艾薇儿让所有人自由自在。奥林表演了模仿几个名人。他和小哈尔对艾薇儿的某些双元音的加拿大口音开了几个不好笑的玩笑。艾薇儿和因坎旦萨博士轮流帮马里奥切三文鱼。乔艾尔有种奇怪的想象,艾薇儿会举起刀柄往前插到乔艾尔胸脯上。哈尔·因坎旦萨和另外两个网球学校来的肌肉发达得不匀称的男孩吃得跟难民一样,大家都以某种温柔的愉快表情看着他们。艾薇儿以一种贵族的方式每吃一口就擦擦嘴。乔艾尔穿着女孩的衣服,连衣裙的领子很高。哈尔和奥林看上去有点像。艾薇儿每四句话里有一句是对乔艾尔说的,为了包纳她。奥林的弟弟马里奥用支杆撑着且畸形得很复杂。桌子底下有个一尘不染的狗食盘,却没有狗,也没有任何人提起狗。乔艾尔注意到艾薇儿也会每四句话里有一句朝奥林、哈尔和马里奥发话,像一个平均包纳的循环。有纽约白葡萄酒和艾伯塔香槟。因坎旦萨博士喝着自己的饮料而不是葡萄酒,中间好几次起身去厨房添饮料。悬在艾薇儿和哈尔的船长椅子后面的大“花园”里各种复杂的紫外线阴影照射进来,使桌上的蜡烛散发出一种奇怪的亮蓝色。导演人那么高,每次站起来都需要很长时间,当他拿着玻璃杯站起来的时候。乔艾尔有种最奇怪的没法解释的感觉,觉得艾薇儿在诅咒她;她不停地感到身上不同部位的汗毛竖了起来。每个人嘴里的“请”和“谢谢”纯粹是纽约白人新教徒的行为。第二次进厨房之后,因坎旦萨博士把他烤了两遍的土豆堆成错综复杂的未来主义城市景观,且忽然生动地谈起1946年好莱坞一条龙制片系统的解体以及之后突然出名的白兰度、迪恩、克利夫特等方法派演员,称其间有种因果关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柔,没有任何口音。奥林的妈妈们肯定至少有两米高,比乔艾尔自己的私人爹地高太多了。乔艾尔差不多能看出来艾薇儿是那种小的时候非常笨拙,发育期长开了才绽放出女性魅力,却是在年纪稍大,比如35岁以后才真正变得美丽起来的。她还觉得因坎旦萨博士看上去像一只从生态学角度来说中了毒的鹤,她后来对他说。因坎旦萨夫人让每个人都感觉安心。乔艾尔想象她拿着指挥棒的样子。她从没告诉吉姆,奥林叫他“疯鹳”或者“悲鹳”。整张感恩节餐桌都微微朝艾薇儿倾斜,微微,一点点,像向阳植物。乔艾尔发现自己也一样,在倾斜。因坎旦萨博士不停用一种类似打招呼的手势挡住眼前来自植物的紫外线。艾薇儿把她的植物叫作她的“绿色宝贝”。毫无来由地,小哈尔·因坎旦萨,当时可能10岁,说光强度的基本单位是坎德拉,他没有为具体哪个人给出定义,说坎德拉是六十万分之一大小的孔洞在白金冰点发光强度。桌上所有男人都穿着西装打着领结。哈尔的两个网球小伙伴中更大的那个给大家发牙签,也没入嘲笑他。马里奥的笑容看上去丑陋又真诚。哈尔,乔艾尔不是太喜欢,他不停问所有人难道没人问他白金冰点是多少度吗。乔艾尔和因坎旦萨博士发现他们两人开始了一段有关巴赞的随意谈话,一位父亲本人厌恶的电影理论家,听到名字的时候脸上做出了痛苦的表情。乔艾尔解释道巴赞对具有自我意识的导演表达方式的藐视从历史上看与新托马斯现实主义的“人本主义”有关,这是一个在1930—1940年左右对法国天主教知识分子产生重大影响的美学流派——巴赞的很多老师都曾经是重要的“人本主义者”,她的说法吸引了光学家与导演。艾薇儿鼓励乔艾尔描述肯塔基的乡村生活。奥林则模仿了很长时间已故流行天文学家卡尔·萨根在电视上对宇宙范围的吃惊表情。“亿万之外还有亿万。”他说。其中一个网球朋友打嗝的声音简直太可怕了,但没人做出任何反应。奥林用萨根的声音说“亿万之外还有亿万还有亿万”。艾薇儿和哈尔短暂进行了一段简短的友善辩论,有关左右一词是否可以用来描述一段时间还是只能描述特定的某一年。之后哈尔要求举几个叫作“叠音脱落”的东西的例子。乔艾尔不停克制着想抽那个爱炫耀的小孩的脑袋的冲动,想抽到他领结可以转起来。“宇宙:”——奥林在笑话不好笑很久以后还在继续———“冰冷、广大、宇宙得难以置信。”网球、棒操和弃踢的话题从来没出现过:体育项目一次也没人提到过。乔艾尔注意到除了她没人会直视因坎旦萨博士。一种奇怪的软绵绵的白色穹顶罩在餐厅窗外学校的部分场地上。马里奥把他的特制叉子叉入因坎旦萨博士的土豆城市景观中,大家拍手,还引那个讨厌的叫哈尔的孩子嘴里吐出了几个有关解构的双关语。所有人的牙齿在烛光和紫外线下都闪闪发光。哈尔帮马里奥擦掉鼻涕,他的鼻涕似乎流个不停。艾薇儿请乔艾尔务必给她肯塔基乡下的家里打个感恩节祝福电话,如果她想的话。奥林说妈妈们本人也来自魁北克乡下。乔艾尔已经喝到第七杯葡萄酒了。奥林摸他半温莎领结的动作越来越像在对某个人发出信号。艾薇儿不断向因坎旦萨博士提议应该让乔艾尔参与哪部片子,因为她也是个电影系学生且又是他们家庭真心欢迎的荣誉新成员。马里奥在伸手拿沙拉时从椅子上掉了下去,网球学生中的一个一边大笑一边把他扶起来。马里奥的畸形似乎种类繁多,无法定义。乔艾尔觉得他看上去像是木偶和斯皮尔伯格早期有关各种虫子的电影特效里那种大头食肉动物的杂交产物。哈尔和艾薇儿在讨论说错是不是个真正的词。因坎旦萨博士狭长的头一直朝他的盘子低下去又慢慢以一种要么是在沉思要么是喝醉酒的样子抬起来。畸形马里奥的咧嘴大笑一直挂在脸上,你可以在他嘴角上挂东西。艾薇儿用假装的南方美人口音说话,明显不是为了嘲笑乔艾尔,更像是斯嘉丽·奥哈拉的口音,艾薇儿说她宣布艾伯塔香槟总是让她“泛气”。乔艾尔注意到桌上所有人都在笑,咧着嘴笑个不停,眼睛在植物的奇特光线下闪闪发光。她自己也在笑,她意识到;她脸上的肌肉已经开始疼了。哈尔的大朋友在安静地使用牙签。其他人都没用牙签,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像是准备好要用一样。哈尔和他那两个朋友每隔一段时间会做出一种奇怪的痉挛一般一只手捏东西的动作。似乎没人注意到。奥林在场的情况下,没有一个人提到网球这个词。前一天晚上他半晚没睡着因为焦虑而呕吐。现在他挑战哈尔,让哈尔说出铂金的冰点。乔艾尔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斯皮尔伯格那些用电脑动画做的恐龙电影的名字,哪怕她的私人爹地亲自带她看过每一部。其中某个时刻奥林的父亲站起来去倒饮料然后再也没回来。

就在上甜点之前——正在兴头上——奥林的妈妈们问大家能不能都以世俗的形式拉一会儿手,为了感谢大家能在一起。她特别要求乔艾尔加入拉手的行列。乔艾尔拉起奥林的手和哈尔那个小一点的朋友的手,那只手上都是老茧,摸上去像某种外壳。甜点是樱桃冰激凌,用的是精致的新不伦瑞克冰激凌。因坎旦萨博士从桌上消失的事实没一个人提起,几乎没人注意到,似乎。哈尔和他不用牙签的朋友恳求能喝点甘露咖啡酒,马里奥则在桌子上可怜地学他们的动作。艾薇儿在看到奥林拿出雪茄和雪茄剪时假装一脸惊恐地盯着他。还有牛奶冻。咖啡是脱因菊苣咖啡。乔艾尔再看的时候,奥林已经把雪茄收了起来,没有点着。

晚餐在一种激增的友好中结束。

乔艾尔觉得快疯了。她看不到那位女士对她优雅愉快的举止里有任何假的地方,那种友好。然而与此同时,她打心眼里确定那个女人可以坐在那儿把乔艾尔的胰腺和胸腺一起挖出来切成碎末配着做好的甜面包毫无顾忌地吃掉然后拍拍嘴巴,不眨一下眼睛,而往她那边靠的人都不会察觉。

回家的路上,用哈尔背下来的出租车公司电话叫来的出租车上,奥林把腿搭在乔艾尔交叉的腿上,说如果有人能保证鹳鸟会觉得自己需要在电影里用乔艾尔的话,那人肯定是妈妈们。他问了乔艾尔两次她是不是喜欢她。乔艾尔脸上的肌肉疼得不行。当他们在赞助年代前最后一个感恩节回到红砖合作公寓的时候,乔艾尔第一次故意吸了可卡因,为了不睡觉。奥林在赛季里哪怕他想也不能摄入任何东西:波士顿大学的大体育队经常被随机抽查。于是乔艾尔在4:00还醒着,第二次打扫冰箱后面,而奥林在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应该属于她的噩梦里大声喊着。

有点动摇他对这类人判断的自信的是,那个马哈特以为是绝望瘾君子的女人他后来发现是恩内特“半个家”的管理人士。拿着写字夹板的那个女人只是一个下属。马哈特很少误判人和他们的职位。

那位女性管理者对着电话连连否定。“不,不。不,”她对着电话说,“不。”

“对不起。”她通过电话话筒对马哈特说,也没有用手按住话筒。“不需要多讨论。不行她不能,马尔斯。保证没用。她以前也保证过。多少次了。不。马尔斯,因为最后这只会让我们受伤害还给她提供了条件。”那一头男人的声音很响地传了过来,而管理者停下来用手背擦眼泪,整个人僵住了。马哈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觉得很累,通常在他英语不够用的时候会这样。地板上有几条狗。“我知道,但不。今天,不行。下次她打电话,让她直接打电话来这里找我。好的。”

她终止了对话,有那么一秒钟瞪着桌面发呆。两条狗躺在她的椅子和马哈特的轮椅之间,其中一条在舔它的生殖器官。马哈特身体颤抖了一下,然后稍稍往上拉起毯子,蜷起身子也是为了让他上半身健硕的肌肉看上去小一点。

“晚安……”马哈特说。

“好吧,别走。”女性管理者似乎从她悲伤的沉思中走了出来,把椅子转过来对着他,突然说出这句话。她尝试以美国职业人士的方式笑。“你已经等了那么长时间了。我看到你在跟塞尔温交流。塞尔温在我们在集体收治的时候都会出现。”

“我,我想他有精神问题。”马哈特注意到女人的一条腿比另一条细很多。他也被自己假装吸鼻子的习惯分散了注意力。这种假装吸鼻子的动作没有任何来头。

她交叉双腿。两辆汽车的喇叭在她办公桌边的凹窗之外很远的地方大声响着。

“这个塞尔温,他建议我抚摸你的动物,这我很遗憾我不会做。”

女人轻轻笑了笑,身体在交叉的腿上方前倾。除此之外,其中一条狗有胀气。“你的国籍写着瑞士。”

“我,我是个对海洛因、白面还有h上瘾的旅居外国人,绝望中寻求住宿治疗。”

“但你是合法居留?有绿卡?符合o.i.n.s.311居留法条?”

马哈特从外套里拿出迪普莱西先生很久以前就准备好的文件。

“残疾,也是。也畸形。”马哈特说,冷静地耸耸肩,把面纱对着深色地毯。

女人嘟着嘴检查他的s.文件,脸上的表情是北美组织所有地方的管理人士都有的扑克脸。她的一只手有点扭曲成某种爪子的形状。“我们都是因为有问题才来这里的,亨利。”她说。

“恩利。对不起。恩利。”

有个女人在“半个家”大门外面,她笑的方式像自动手枪。潮湿的声音从那条舔生殖器官的狗的后腿下面发出,它的脑袋藏在抬起的前腿下面。女性管理人士要用手撑住桌子才能站起来打开锁,并打开她电视电脑上方一个黑色金属柜子门。这是那种往外开的老式黑色金属门。马哈特记住了那台电视电脑的型号,印度尼西亚产的,非常便宜。

“好吧恩利,在恩内特之家,我在这儿工作的这些年里,我们有过外国人,旅居外国人,很多英语是第二语言的人,英语说得比你差多了。”她用比较粗的那条腿支撑住身体,在柜子深处掏什么东西。马哈特抓住她不注意的机会记住了办公室所有信息。办公室门上有三角形在圆圈里的装饰物,没有撬不开的死锁,门把手上只有很便宜的凹进去的那种锁。没有任何地方有10.525千兆赫兹的微波报警系统的小传感器。大窗户外面的窗框上没有防盗钢条。这就只剩电磁报警器的可能性,如果是这种报警系统,用跳线就有点困难,但也有可能。马哈特发现自己非常强烈地想念自己的妻子,这通常又是疲劳的信号。他吸了两次鼻子。

女人对着柜子跟他说话:“……我要让你为我签一些免责协议这样我们能复印你的s.文件然后让你的康复中心发一张出院证明的传真给我们,你的康复中心在……?”

“宾夕法尼亚州的叽喳庄园康复中心。上个月。”轮椅暗杀队在蒙特利尔的数据联络组早已确保准备好所有的文件。

“在哪儿,维尔纳斯戴尔还是哪里?”

马哈特点点他戴着面纱的头。“宾夕法尼亚州的维尔纳斯伯格。”

“好吧我们知道叽喳,我们有一些叽喳毕业生到了这里。很高……的评价。”她的脑袋还在柜子里,还有一条手臂。对她来说一边翻柜子一边保持平衡很困难。马哈特已经认定凸出的窗户是最佳进入点,如果需要的话,他看了看女人试图平衡自己的样子和那个旧柜子。然后他慢慢眨眨眼。在这个柜子里,很明显,开着的柜子里堆着两摞,很多电视电脑娱乐盒带。

女人说:“我们一开始就有残疾人通道。整个市区只有一只手数得过来的中途之家有接受残疾病人的条件,我想他们肯定在叽喳告诉过你。”外面房间里爆发出一阵喧闹,墙上发出撞击声,不是有人在笑就是有人痛得打滚。马哈特吸鼻子。女人继续说:“……我来这里最初的原因。我也是坐着轮椅来的,一开始,顺便说。”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马尼拉文件夹。“那时候我觉得我身体残疾得没法跪下来祈祷,就让你知道一下我那时候的样子。”她开心地笑笑。她很有魅力。

“我,”马哈特回答,“我可以尝试在任何时间祈祷。”在申请这些中途之家的时候,他和福捷发现,美国毒瘾戒除过程有种半军事化的性质。各种命令和对命令的服从。轮椅暗杀队看过一些旧的美国电视节目盒带,他们运气好,在安提图瓦店里找到不少这些带子,学到了很多东西。他一边说话一边把他戴着面纱的脸往上抬得很高,这样他可以浏览盒带的塑料盒脊上的标题。字号很小的盒子,比如《焦距变量x-xl》或者《下截击练习2》,是两个棕色塑料盒子,是空白的,除了——这是为什么他的面纱,一直往上抬了那么长时间因为他必须防备这个女性管理人士——除了——但很难确认,因为办公室灯光是那种死白的美国日光灯,而柜子口的影子以及薄纱棉布面纱让他很难看清——除了那些棕色盒子上可能有的小小的圆形笑脸。马哈特突然感到自己非常兴奋——休·史地普利对此的用词是突如其来。

女性管理人士又说:“更不用说丑畸联盟,你可能想知道。”指了指两人都没提到的马哈特的面纱。女人尝试把一张印得很淡的纸夹进写字夹板。“事实上我们这里现在就有一名在早期住院阶段的丑畸联盟成员。”

马哈特又眨了两下眼睛。他说:“我也畸形,我。”

“她也许能帮你适应,学会感同身受。对她也有好处。”

马哈特从进入恩内特之家“半个家”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在用自己的脑容量记录这里所有的细节。他脑袋的另一部分则在思考应该先如实汇报给福捷还是美国未指定服务局的史地普利,打给史地普利的联系电话总要加拨8000,他觉得好笑。又一部分则在想在这里与“娱乐”的主演——一个同样戴着面纱的入见面时是否应该表现出热情。想象一个绝望的瘾君子会对什么有热情。马哈特完成这些思考的同时一直对那个女人笑着,忘了她无法看到这一切。“这令人高兴。”最后他说。

“你的脸部问题——”这人说,又往前倾,“与你滥用药物有关系吗?他们叽喳有没有跟你讨论病情发展或者y.e.t.312.和后果自负?”

马哈特一点也不急着离开这里回到安提图瓦商店。他用自己所有的能力开始背诵有关毒瘾的复杂说辞同时又在记下恩内特之家他所看到的每个人的脸和地点。因为他们会再来的,轮椅暗杀队,也许史地普利和蒂内的无特定目的服务局,也会。他可以让自己的思绪沿着几条平行的轨道发散去。

“腿——我在伯尔尼有过一次过量摄入,那是在我瑞士的家乡,我—个人,然后我脸朝地直接摔了下去,而我的两条腿还,还在你们怎么说的,缠,缠在注射发生的椅子上,固定住。一个笨蛋。我好几天无意识地躺在地上,几天没有动,而我的腿,它们——comment-on-dit?——它们打瞌睡,失去了血液流通,生了坏疽,感染。”马哈特一边耸耸肩一边吸鼻子。“鼻子和嘴,也是,几天以无意识脸朝地的姿态趴着压坏了。我差点死了。它们都被截掉了,为了救我的命。我戒断了粉、海洛因、h,在l’infirmière。因为滥用药物。”

“这是你的故事。这是你的第一步。”

马哈特耸耸肩。“我的腿,我的鼻子和嘴。一切都是病情发展的结果。在叽喳,我承认了这些事情,我意识到我绝望地上瘾。”马哈特在想是否应该想办法让女性管理人士短暂离开办公室,这样他可以快速爬到柜子上在柜子上锁前看看带子盒子上到底有没有笑脸。或者还是找借口回到外面在给等候人员使用的客厅里坐一会儿,想办法看一眼那位被提及的戴着丑畸联盟面纱的女性;因为这是福捷给出的来这些“半个家”的目的。马哈特可以把盒带的情报给福捷而把面纱女孩的情报给史地普利,或者反过来。疲劳感又一次回来。然而史地普利,在真的开始行动之前,会要他证明柜子里那些带子是真的“娱乐”,而不是空的或者是魁北克解放阵线开玩笑的展示。脑袋里的确有种嗡嗡作响的声音,他想。马哈特的武器在座椅下面的枪套里,藏在腿上的格子毯子下面。这个时候杀掉管理人士却没能看到一眼女孩是没有意义的,他认为,而且周围都是目击证人,也不现实。马哈特的轮椅可以在平地上以每小时45公里的速度短距离前进。管理人士喜欢用她像爪子的那只手梳理头发。她对假瘾君子马哈特说她觉得他的诚实十分鼓舞人心然后说请在这些表格上签字。当马哈特慢慢签下“退休金办公室”313一位已故医疗福利管理员的名字时,女人开始问他愿意付出多大的努力。

整个家庭对待秘密的态度十分糟糕,她觉得,是这顿没有火鸡的晚餐悲伤的一部分。互相之间,他们自己,它本身。其中一个秘密是把外在的古怪假装成坦诚。比如,他们都“像他们看上去的那么神经”——弃踢手的原话。

我们对自己恋人的家庭通常比对自己的家庭直觉更准确,她知道这点。夏洛特·特里特的脸闪着光;她脸颊上的深伤疤比其他地方红得多。她湿透了的米狮龙于t恤下面的肋骨开始凸出来。她的脖子出现了那种极度干瘦的样子,看上去像一只饱受摧残的禽类动物。凯特·贡佩尔的床没铺,一本黄色封面的《感觉良好》的平装书被翻开放在床上,有点开始蜷角了。乔艾尔有种奇怪的恐惧,贡佩尔,最好的时候都让乔艾尔很紧张的贡佩尔,会回家走进来发现乔艾尔头发扎在手帕里,面纱潮湿挂在面前,正在打扫。她用房间里最后几张纸巾擦干净所有五张床头桌,在她不该碰的东西旁边小心画着圈擦拭着。

“半个家”的女人提出给马哈特增加一个床位的情况有点棘手。绝望的瘾君子瑞士人恩利可以当天晚上就睡在后面办公室里的折叠沙发上,她说,如果他愿意忍受房间的杂乱以及偶尔出现的虫子的话。这个女人对残疾人有种特别的同情,马哈特可以看得出来。对这一棘手情况,福捷没有准备好有关推迟进入“半个家”提议的说辞。管理者微笑说她看得出来摆弄着轮椅的瘾君子正在绝望和拒绝之间挣扎,她说。马哈特快速盘算自己是应该假装接受然后在这里过一夜自己看一眼那个戴面纱的极度畸形病人还是应该出门厉害地把轮椅推到最近的打私人电话的地方提醒轮椅暗杀队“半个家”里可能有真的“娱乐”盒带,也许还有可复制的母带或者魁北克解放阵线声称存在的“抗萨米兹达”的解药盒带,然后回到安提图瓦,再以咯吱咯吱的力量把自己推回“半个家”同时拿到盒带且捕获戴面纱的女演员,倘若极度畸形病人的确是伪装下的演员本人的话。电台工程师详细描述过此人的面纱和屏风。同时在盘算是否不给安提图瓦娱乐打而打给史地普利先生/小姐的24小时免费的需要加拨数字的号码把同样的信息传递过去,最后,先给无特定目的服务局打电话,把赌注押在北美组织上来反对福捷,最后决定自己站在哪边,把他的再狭窄症妻子和对娱乐饥渴的孩子们也从荒芜的圣雷米德阿默斯特送到他身边,在美国混乱的选择里度过余生,要求得到史地普利的隐蔽保护以及给他深爱的热特吕德心脏和头部问题提供高收入医疗服务。

还是告诉这位医疗管理人士回头看墙上的大蜘蛛然后一只手把她纤细的脖子拧断再用办公室里的电话机呼唤福捷和轮椅暗杀队的精英小分队直接来这个“半个家”。还是直接召唤史地普利和北美组织的白衣军团。这位管理者指尖相对抵在下巴上看着马哈特歪着的头,脸上有种尊敬和同情但没有关切,这也让用一只手扭断她的脖子对马哈特来说似乎成了有点悲伤的选择。他假装有必要吸鼻子。福捷先生和布鲁伊莫先生,轮椅暗杀队其他曾经与他紧张地并肩站在那么多班火车的交叉道口的兄弟,在天上的月亮下——没有人真的感觉到马哈特已经对这类工作倒了胃口。马哈特,他不得不忍住自己胃里的翻腾才能在技术审讯的时候把削尖的扫把柄当成刺刀插进安提图瓦的肚子里,之后他悄悄到后巷里吐了。办公室里一条狗在痛苦中非常凶猛地咬着自己的屁股。在北美组织的美国,来自秘密的美国未指定服务局的先生/小姐,休/海伦·史地普利会把马哈特的家人藏在隐蔽的郊区某处,会提供由专业人士制作的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身份文件;而马哈特,以他对魁北克反叛组织的熟悉程度,一旦“我们的美好家园”宣布独立且以一己之力激起金特尔的愤怒,他就会得到丰厚的回报。轮椅暗杀队成功散播致命的“娱乐”可以确保金特尔对马哈特价值的认可以及他深爱的妻子得到心室与头骨缺失方面的治疗。马哈特想象热特吕德戴着头盔和金钩,轻松地通过昂贵的管道呼吸。盘算结果的变量是为传播再工作多长时间与什么时间冲进美国欢迎的安全地带。福捷对马哈特“失心疯”的愤怒一定无法平息,314也许等到魁北克被勒令退出北美组织,轮椅暗杀队一定会认为他是个北美组织的四重间谍的时候要更明智一些。

这个时候有人敲办公室门,进来了一个缺牙齿的年轻女孩,身上冒着“半个家”外面的冷气,从她刚打开的门口只探进来半个身体。

“来打卡了,老板。”年轻女孩以一种鼻音很平的美国波士顿口音说。

管理者微笑着回应。“还有两个要面试的,约翰奈特,然后我就可以走了。”

“倒霉。”

“领罗帕特女士的‘库房’的人来时你能把他们放进来吗?”

探进身体的年轻女孩点了点她的小脑袋。可以看见她一个鼻孔里有个最普通的尿布别针,在日光灯下,在她点头的时候闪着光。“贾尼斯说她现在要滚蛋了所以有什么要在她走前跟她说的吗。”管理者用她的头表示否认。门口的年轻女孩低头看着马哈特说了句“嗨”或者“哦”之类不流露情绪的打招呼的话。马哈特以绝望的表情微笑,假装吸鼻子。开着的门后面喧闹的沙龙里传进来可以看得见的烟味。马哈特坚定地下了决心在这次访问中不扭断任何人的脖子,因为那些不期然探进房间的身体。那人的躯干忽然退了出去,这个时候管理者抬起头说:“哦,约翰奈特?”

门又一次开了,重新探进来的上半身回答道:“嗯。”

“帮我个忙?克莱奈特·h.今天下午从恩菲尔德网球学校拿来好多捐捐的盒带?”

“我猜猜。”

“土著都按捺不住了,”管理者大声笑,“有新东西。”

躯干也笑。“你看到麦克达德又在外面看同一个韩国片吗?”

“所以你熄灯以后可以过一遍吗,能看多少看多少,检查一下有没有不合适的?”

“没有色情场面,没有毒品,只有少量饮酒镜头。”年轻女孩以一种背书的样子说。

“能看多少看多少,然后把其他留在贾尼斯桌子上,我会让她在明天日班时拿出去的。”

代班管理的年轻女孩用两根手指在走廊空气里画了个奇怪的圆圈。某种对管理者表态的手势。女孩每根手指上都戴着不一样的戒指。“土著们这次总会感激的。”

“它们跟新人申请表一起在柜子里。”管理者告诉她。

“我会在‘梦班’时看的,能看多少看多少。”

“约翰奈特?”

躯干又一次伸了进来。

管理者女士说:“想办法让埃米尔和韦德不要再折磨大卫·k.了,可以吗?”

门关上的时候马哈特笑了起来,管理者做了个小小的对被打搅感到抱歉的手势。“我不懂得这些词,捐捐和土著,如果我能直接问的话。”他说,“还有etier。”

友好的笑声。马哈特想到这可能是个快乐的人。“捐捐是捐助的东西。我们哪怕不想要也必须依赖的东西。病人和出院的毕业生总在留意。有时候我们把住院的病人叫作土著;我们是怀着深情这么叫的。刚才那是约翰奈特,她是活的315工作人员。我们有两个住院工作人员,这里的毕业生。一个现在身体不好,但约翰奈特——你会喜欢约翰奈特的。约翰奈特是个得力助手。e.t.a.是字母,e-t-a。”

马哈特假装大笑。“对不起,因为我以为etier是我老家瑞士话里的读音。”

管理者理解地笑笑。“a.是一所私校。我们通常会让一些病人去那里上班,兼职。就在山上。”看到面纱因为他吸气而一瞬间陷进去,管理者做出了惊讶的表情然后说:“但你知道恩内特是个需要工作的中途之家。病人要花一个月找工作,通常。”

马哈特小心呼出气,微微做了个手势表示“哦当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