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愤世嫉俗的盖特利自愿接纳了基本建议的第一个晚上,巨大的膝盖跪倒在他小得过分弹簧全断了的恩内特之家床铺旁边的地上,向某个他仍然还不相信的东西“请求帮助”,请求它把他自己生了病的蜘蛛咬过的意志拿走、消毒、压扁。
但另外,在波士顿匿名戒酒会,不幸的是也有条条框框的规矩,其中有些还既过时又自鸣得意。“组织”里总有些让人不愉快的行话,以一种一开始几乎让人听不懂的心理呓语的口音出现,恩内特之家半新来的广告公司大学生职员肯·埃尔德迪说,他在白旗会议的抽奖休息时间对盖特利这样抱怨。波士顿匿名戒酒会议长得不合情理,有一个半小时,而不是全国通行的一个小时,但通常在45分钟的时候会有这样一个正式的休息时间,所有人可以去吃三明治或者奥利奥,喝上第六杯咖啡,一边站着聊天,交朋友,或者有些人可以把自已的担保人拉到一边,向他们倾诉某种老套的见解或者情绪波动,而担保人这时会慢慢私下证实自己也有过同样的境遇,但也会把这些放在今天不能摄入“物质”这个更大的重要语境之下,今天一定不行,不管发生什么。当所有人在用一些奇怪的流行语系统谈心或交流的时候,抽奖会开始,这是另一个波士顿的独特活动:那些白旗新人中最新来的尝试“活跃于组织”的人手里会提着几个放满了彩票的藤篮,一张一块,三张五块,讲台上会宣布中奖者,台下所有人都会发出嘶嘶声,叫道“作弊!”,然后大笑,中奖者通常会得到一本“大书”或者《比尔所见》或者《我相信了》,如果中奖者已经有了一段清醒时间,也已经从过去的抽奖中拥有了所有这些匿名戒酒会读物,他会站起来,公开把书送给哪个有需要的新组员,有需要也意味着这位新组员必须有足够的谦卑与绝望感,才会站起来要这本书,同时也必须冒着得到一个钱包里永远放着的电话号码的风险。
在白旗小组的抽奖休息时间,盖特利通常都和恩内特之家的病人一起一根接一根抽烟,这样他才能在相对非正式的情况下回答问题并对他们的抱怨表示一下同情。他通常会等到会议结束之后才会找凶残弗朗西斯抱怨他自己的问题,盖特利与弗朗西斯现在分摊“大扫除”的职责,必须扫地、清空烟灰缸、把食堂里的长桌擦干净,弗朗西斯的工作能力很有限,因为他必须吸氧,所以平常能做的也就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一边吸氧,一边看着盖特利大扫除。盖特利其实挺喜欢肯·埃尔德迪,他是大概一个月前从某个管理不严的贝尔蒙特康复中心来的。埃尔德迪是个生活方式高端的人,盖特利的母亲会把这种人叫作“雅皮”,曾是市中心维尼与维尔斯广告公司的职员,虽然他年龄和盖特利差不多,却帅气温柔,那种软绵绵的模特的帅气,所有哈佛或者塔夫茨的学生都是这个样子,哪怕穿牛仔裤和白上衣,也总是看上去非常体面,修饰得文雅整洁,因此盖特利总认为他比自已小很多,完全稚气未脱,也总是在头脑里把他叫作“孩子”。埃尔德迪到恩内特主要是因为“大麻上瘾”。盖特利很难对一个抽大麻能抽到不要工作睡到一间其他人身上布满文身睡着了还能抽烟的上下铺宿舍的人表示“感同身受”,且他现在的工作是加油,拿最低工资一周工作32个小时(埃尔德迪刚开始他在奥尔斯顿北哈佛街旁边的梅里特加油站为期9个月的谦卑工作)。他的腿总是因为“戒断”而抖动:犯他妈的大麻瘾?但盖特利没有资格说事情要糟糕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人“进门”,他没资格说别人,而那个身材匀称但问题很大的新来的女孩凯特·贡佩尔——不去参加会议的时候,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自己五人间女宿舍的床上,跟帕特签订了“自杀合同”,因此也不用像其他人一样去找个谦卑工作,每天早上要从锁上的药柜里拿出某种处方药——凯特·贡佩尔的心理咨询师丹妮尔·s.在上次工作人员会议上说凯特终于向她坦白自己“进门”的最主要的原因也是大麻,而不是她的“入院”表格上写的那些轻量处方镇静药。盖特利以前把大麻当作烟草来对待。他不是那种在弄不到其他东西的情况下抽大麻的瘾君子;他总是在抽大麻,也能弄到其他东西,只是在弄其他所有东西的同时也抽大麻。盖特利并不想念大麻。然而匿名戒酒会的“奇迹”是现在他也不那么想念杜冷丁了,至少今天不。
一阵11月的大风正在往食堂窗户上拍打着雨夹雪。普罗维登养老院食堂由天花板上排列如象棋盘一般的顶灯照亮,其中几个总是很暗,且会闪烁。那些闪烁的电灯泡正是帕特·蒙特西安和其他恐惧颤抖灯光的人从来不去白旗的原因,他们选择去布鲁克莱恩的“高速公路”小组,或者周日晚上西牛顿那个胆小鬼们去的湖街会议,很奇怪,帕特·m.会从她米尔顿南岸的家里一直往北开很远去听那些人讨论自己的心理医生和萨博车。在匿名戒酒会,你对别人的口味总是猜不透的。白旗的会议室里灯光永远很亮,亮到除了别人反射的影子,盖特利看不到窗外的任何东西。
奇迹正是埃尔德迪以及那个新来的站在他旁边戴着面纱颤抖的女孩表示不能忍的波士顿匿名戒酒会词语,比如“我们都是奇迹”或者“别在奇迹发生前5分钟走人”或者“清醒24小时是个奇迹”。
然而这个新来的女孩,不是乔艾尔·v.就是乔艾尔·d.,说她“触底”之前曾经去过几次匿名戒酒会议,且完全抵触这些会议,现在仍然非常怀疑且抵触,在盖特利对新病人的直接监督下去普罗维登的路上,她说她觉得奇迹比匿名戒酒会总说的“上帝的恩典”来得还好一点,后者让她想到自己出生长大的什么地方,那里敬拜的场所总是铝制拖车或者纤维板搭的小屋子,每个去教堂的人手里都要摆弄着铜头蛇,致敬某种蛇和舌头什么的。
盖特利意识到埃尔德迪也有那种塔夫茨与哈佛学生常见的说话不动下巴的习惯。
“好像他们活在自己的国家里一样。”埃尔德迪抱怨道,双腿以某种学生气的有点女性化的方式交叉着,在抽奖休息的时候到处张望,坐在盖特利庞大的阴影里,“礼拜三在圣伊的会上我第一次发言以后,就有人在祷告之后来找我说:‘很高兴听到你的发言,我很能感同身受你分享的触底的经验,那种孤独的,什么也做不了的感受,听你说话是我几个月来最高兴的时刻。’然后他给了我这张彩票,背后写着我没有要的他的电话号码,说我正在我该在的地方,我要说我觉得这简直太可笑了。”
盖特利能发出的最好听的声音是他的笑声,他的笑声爆炸一般,让人信服,他笑的时候,脸上会有种郁结的冷漠。像很多身材魁梧的男人一样,盖特利说话的声音既高亢又嘶哑;他的喉头像是被压缩了一般。“我现在还是很讨厌你正在你该在的地方那套。”他一边说一边大笑。他喜欢看到坐着的埃尔德迪抬头看着他时还轻轻点着头要让盖特利知道他全神贯注在听他说话。盖特利不知道这是不是白领工作的职业需求,你必须学会表达你正在全心全意地对待那些付了很多钱且期望得到某种全心全意夸张表现的客户。盖特利对那些高端的人没有什么认识,除了他们藏值钱东西的地方。
波士顿匿名戒酒会强调“小组”的功能,也因此具有强烈的社交属性。抽奖休息时间通常越来越长。某个有着酒糟鼻,缺门牙,鞋子用电工胶带粘起来的醉酒流浪汉正在空讲台上尝试唱意大利语歌《飞翔》。他很快被一个鳄鱼用三明治和搭着肩膀带离了讲台。鳄鱼们的慈祥有时候有点让人感伤,干净的法兰绒手臂连接在被岁月侵蚀的肩膀上,这种感伤盖特利能感觉到,他庆幸自己能感觉到,一边说:“但至少我现在已经不介意‘很高兴听你说话’了,每个人发完言他们都是这么说的。他们不能只说类似‘干得好’或者‘你说得不错’这样的话,因为没人能判断别人干得好不好。懂我意思吗,微小?”
微小尤厄尔穿着蓝色西装戴着激光计时器脚上微小的鞋子亮得能当灯泡用,他与内尔·冈瑟合用一个很脏的铝烟灰缸,后者有只玻璃假眼,她总是喜欢反着戴,瞳孔和虹膜朝里,眼珠惨白的背面和生产商说明朝外。两人都假装在研究桌面上金黄色的假包木,尤厄尔有点敌意地既不抬头看也不回应盖特利,不参与这段对话的任何一部分,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自己一个人的责任,所以盖特利不管他。韦德·麦克达德带着随身听,严格来说在抽奖时段没问题,虽然不是什么真正的好主意。钱德勒·福斯在用牙线清理牙缝,假装把用过的牙线往珍妮弗·贝尔宾身上扔。大部分恩内特之家的病人都相处得不错。那几个黑人病人在与其他黑人交谈。141迪尔和德韦恩·格灵跟莫里斯·汉利说着同性恋笑话自娱自乐,后者坐在那儿用手指头梳着头发,假装根本没听见,他左手还缠着绷带。阿方索·帕里亚斯-卡尔沃和三个“奥尔斯顿”小组的人站在一起,咧嘴大笑着,点着头,其实一个词也听不懂。布鲁斯·格林要去楼下男厕所,跟盖特利开玩笑要先征得他的同意。盖特利告诉他去吧。格林手臂很粗但基本没有胆量,哪怕在用了那么多“物质”以后,盖特利怀疑他之前可能打过什么球。凯特·贡佩尔自己一个人坐在窗边一张非吸烟桌上,完全无视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身影,在用彩票搭纸盒子,还把它们移来移去。克莱奈特·亨德森抓起一个黑人女孩就大笑着说好几次“你呀!”。埃米尔·明蒂抓着自己的脑袋。杰夫·戴穿着他的黑色高领毛衣和小外套,总在几组人群旁边走来走去,假装自己是对话的一部分。伯特·f.史密斯和夏洛特·特里特此刻不知去向。留着标志性白胡须和鬓角的兰迪·冷斯肯定在楼下普罗维登大厅东北角的付费电话亭:冷斯花大量的时间在打电话以及准备打电话上。“因为我喜欢。”盖特利对埃尔德迪说(埃尔德迪真的在听,哪怕有个很迷人但有点廉价的年轻女人,穿着很短的白裙子和荒唐的黑色网眼丝袜,两条腿漂亮地交叉着——脚上还穿着一双一字带细低跟黑色菲拉格慕——在他视野的边缘。那女孩跟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在一起,让她看起来更迷人了;另外他旁边戴面纱的新来女孩的胸部及臀线都很迷人,让人分心,哪怕她只穿着件与面纱刺绣边相搭的宽松蓝色毛衣),“我觉得我喜欢的是,说‘很高兴听你说话’其实是把两件不同的事情放在一起说了。”盖特利也是在对乔艾尔说这话,很奇怪,你能肯定她其实正透过那块亚麻面纱看着你。今天在白旗会场有几个戴面纱的人;11步丑陋且极度畸形联盟里的很多人也在12步进阶活动里,处理与丑陋且畸形无关的其他问题。房间里大部分戴着面纱的与会者都是女性,但也有一个戴着面纱的男性丑畸联盟成员,他也是个长期的白旗小组成员,叫汤米·s.或者汤米·f.,很多年前他拿着一瓶雷米·马丁和一支燃着的提帕里约牌香烟在腈纶沙发上睡着了——那家伙现在戴着丑畸联盟的面纱,拥有所有颜色的真丝高领衫、各种不同的帽子以及上等的羊皮驾驶手套。好几次有人跟盖特利解释那个丑畸联盟与面纱的哲学但他从来没搞明白过,面纱对他来说似乎还是一种耻辱的表现或者遮掩。帕特·蒙特西安说在美国乡村奶制品之年之前有几个丑畸联盟的成员来过恩内特,这也是新病人盖特利蹒跚进来的时候,但这个乔艾尔·范戴恩,盖特利觉得自己对她还一无所知而对她放弃“物质”真正“入门”的意图的严肃程度也并不确定,这个乔艾尔是盖特利作为工作人员所遇到的第一个面纱病人。这个乔艾尔根本不在长达两个月的“入院”等待名单上,一夜之间跟恩内特之家的某位董事成员达成了某种私人协议进来的,那人是个上流的恩菲尔德人,喜欢做慈善和当董事。她没与帕特进行过入院面试;这女孩在两天前晚餐后就那么出现了。她之前在布里格姆和女子医院待了五天,好像出现了某种恐怖的毒品吸食过量行为,心脏除颤器和牧师都请来了。她的行李多得吓人,还带着一个便携的上面有云朵和眼球突出的龙的试衣屏风一样中式的东西,哪怕折叠起来,都需要格林和帕里亚斯·卡尔沃两个人才能抬到楼上。从来没人说起让她找谦卑工作,帕特亲自当她的心理咨询师。帕特与这女孩有某种私人协议,盖特利看到过恩内特某些工作人员与病人之间的很多私人协议.甚至因此感到这是某种恩内特之家的缺点。布鲁克莱恩青年匿名戒酒会来的一个女孩穿着啦啦队员的裙子和撩人的丝袜,完全无视所有的烟灰缸,把她超长的香烟在两排以外的桌面上掐灭,跟一个没脱下骆驼毛外套满脸青春痘的男人说说笑笑,男人没穿袜子,却穿着双皮舞鞋,盖特利以前从来没在会上见过这样的鞋子。她掐灭烟头的时候,他轻轻触摸着她的手。把香烟掐灭在包着假木皮的塑料桌面上这种事,现在盖特利几乎能看到桌上正慢慢形成的黑点,在过去对盖特利来说绝对不是判断人品的什么标准,这是在盖特利接受凶残弗朗西斯建议担当了大扫除和擦桌面工作之前,如今他对普罗维登的桌面有点保护情绪。但他也不能直接走过去把别人手里的东西抢走告诉别人该怎么表现。他只能想象这姑娘像纸风车一般在空中往一块玻璃墙飘去。
“他们说这话的意思其实是你说的话对他们也有好处,从某种意义上对他们也有帮助,”他说,“外加我自己也喜欢这么说因为如果你想象的话,这也说明了能听见你本身就是件不错的事情。能真的听见。”他尝试微妙地把目光轮流落在埃尔德迪和乔艾尔两人身上,像是在对他们两个人讲话。他并不擅长此道。他头太大了,微妙不起来。“因为我记得刚开始有60天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没听到。我就坐在那儿‘比较’,我会对自己说,‘我从来没有翻过车’,‘我从来没有失去过妻子’,‘我从来没有直肠出血’。金会告诉我只要坚持来一段时间,早晚我都能做到既听了也听见了。他说真正听见很难。但他不肯告诉我听和听见之间有什么区别,这让我很不爽。但过了—段时间以后我听见了。事实是——这只是对我来说,很可能——事实上听见了发言的人意味着忽然之间我能听见他们的感受和我自己的感受是多么相似,在‘外面’的感受,‘触底’的感受,在我们大家‘进门’以前的感受。而不是坐在这儿讨厌自己的处境,还在想他屁股流血我没流所以我没他那么糟糕所以我还可以去‘外面’。”
对新人真正有用的小伎俩之一是不要想办法教育他们,而只谈自身经验,别人怎么告诉你的,你自己又是怎样发现事实的,还要用一种很随意但又积极向上,对他们有所鼓舞的方式说。另外你要尝试‘感同身受’新人的感受,越感同身受越好。凶残弗朗西斯说在这件事上,清醒了一两年的人最有帮助:他们最能真诚地“感同身受”那些新来的“顽疾”患者。凶残弗朗西斯在他们擦桌子时告诉盖特利如果一个鳄鱼在清醒了那么多年以后还能对一塌糊涂两眼发直顽疾缠身的新人感同身受的话,那么这个鳄鱼的康复状况深处总有些操蛋的地方。清醒了几十年的鳄鱼们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精神宇宙里。一个老人曾经把这描述成生活在一个全新而独特的内在精神城堡里。
对肯·埃尔德迪来说,这个新来的乔艾尔最大的吸引力不仅仅是她身体的性感,她的身体被她遍布咖啡渍的蓝色大毛衣衬托得愈加迷人,因为那件毛衣尝试低调处理身体的性感,但也没有傲慢到要把性感藏起来——懒散的性感对埃尔德迪的吸引力就像飞蛾扑火一般——但面纱也是重要的部分,猜测身体的迷人与面纱背后又肿又歪的恐怖面孔对比究竟有多大;这给了吸引力一种反常的斜视,使得它更让人分心,所以埃尔德迪更用力地对盖特利点头,且眯起眼睛,让他倾听的表情更加专注。他不知道这种表情里有种抽象的距离感,让他有了一种高尔夫球手拿着7号杆打到第十洞的长草区时严肃地瞪着自己球杆的样子,他的表情并没有给观众他所预期的效果。
抽奖休息时间在大家都纷纷想要自己的烟灰缸时逐渐平静了下来。两大桶新煮好的咖啡从厨房门送到了放着很多书的桌面上。埃尔德迪可能是恩内特之家所有病人里抖腿抖得第二厉害的,仅次于杰弗里·d.。而乔艾尔·v.d.现在说了句奇怪的话。在抽奖休息时间结束之前的一刻,有那么诡异的一瞬间,盖特利后来在写晚班工作记录的时候发现这一瞬间无法形容。这是第一次他意识到乔艾尔的声音——清亮、醇厚、奇怪地空洞,有那么一点点南方口音,有肯塔基人发所有除了s的舌尖音时都会发错一点的问题——很熟悉,但又像来自很遥远的地方,使得它既熟悉又让盖特利肯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她,在“外面”的时候。她把她蓝边面纱的平面往地板上的瓷砖倾斜了一下(瓷砖很糟糕,颜色如痂,令人作呕,无疑是整个房间里最糟糕的东西),又把它移回了原来的位置(埃尔德迪坐着,她站着,穿着平底鞋几乎跟盖特利一样高),说她尤其不能忍受讲台上那些热诚而操蛋的人们说他们“在这儿若非‘上帝的恩典’”,但这不是她说的怪话,因为盖特利点了点头,开始用那些标准的波士顿匿名戒酒会安慰人不可知论的言语想插入她的话,说“这和其他一切都是一样的”,“上帝”只不过是所有主观且任你选择的“更高力量”的代名词,而匿名戒酒会仅仅是个精神组织,而不是教条宗教,这里是个主观意识的良性无政府组织,乔艾尔却打断了他,说但她的问题是“若非‘上帝的恩典’”是个虚拟语态,一个反事实的修辞,她说,只有在接上条件从句的时候才能有效,比如:“若非‘上帝的恩典’我会死在莫莉·诺特金家卫生间的地板上。”因此一个陈述语气词序的变换,如“我在这儿若非‘上帝的恩典’”,她说,从语法上说是完全说不通的,不管她听见了还是没听见都没有意义,而这些人能用如此热情洋溢的语调说出这样一句事实上一点意思都没有的话让她想把脑袋放进雷达炉里,因为“物质”使得她落到对这样的语言要有“盲目信仰”的境地。盖特利看着那块长方形的蓝边亚麻,它平稳的起伏完全不能显示出后面任何一点五官形状,他看着她,完全不知道她说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在捣乱,或者在尝试杰夫·戴那种用知识分子的炫耀建立“否认”壁垒的方法,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他那又大又方的脑袋里想不出任何可以“感同身受”,或者与她产生关联或者说句什么鼓励人的话的方法。有那么一分钟,整个普罗维登食堂肃静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而他的心脏抽紧,好像婴儿摇晃着围栏的栏杆一般,他感到一阵不祥且陌生的惊恐袭来,有那么一秒钟他觉得自己再一次嗑药也是不可避免的,他一定会又一次回到外面的牢笼里,因为有那么一秒钟,空洞的白色面纱对着他,似乎投射出一种随意却惊人的黑黄色微笑表情,咧嘴大笑着,他觉得自己脸上所有的肌肉都松弛了下来,往膝盖的方向沉沦;那一瞬间保持了很久,膨胀开来,一直到白旗会议11月的抽奖负责人格伦·k.滑到了台上的麦克风前,他穿着猩红色天鹅绒的盛装,脸上化了妆,烛台里蜡烛的颜色跟地板上的瓷砖一样,用他的塑料锤正式宣布休息结束,大家请回到座位上准备好抽奖。一个清醒时间不短的沃特敦人赢了“大书”,公开送给哪个需要的新人,而盖特利很高兴看到布鲁斯·格林举起了大手,他决定自己要把问题“翻篇”并找凶残弗朗西斯·g.寻求虚拟语气和反性欲方面的反馈,那个婴儿不再摇晃他体内的围栏,他固定在长桌上的座位发出了讨厌的噪音,他决定坐下听后半场会议,无声地请求帮助以决定究竟自己该选择尝试真正倾听还是死在尝试的过程中。
新纽约市港口的自由岛上那位巨大女神以太阳为王冠,一只铁做的胳膊下夹着看上去像一本巨大相簿的东西,另一只手则举着一件产品。每年1月1日都会由勇敢的人带着岩钉坐在吊车里更换产品。
但在波士顿匿名戒酒会上,听的时候,他们觉得什么好笑本身是很好笑的事情。下一个进阶基础小组的人由他们的秃顶西部牛仔主席呼唤到台上,他简直无聊透顶,说不出任何好笑的话:簇新却拼命想装成老油条,不断想讨好别人。这人有那种习惯于讨好一大群人的职业背景。他竭力想要受欢迎。他在表演。整个白旗的群体都看得出来。哪怕他们中最蠢的那种也能一眼看穿这家伙。这不是个寻常的观众群体。波士顿匿名戒酒会对自我存在非常敏感。新人介绍自己的时候做出了个嘲讽的姿势,说:“有人说我已经被给予了‘绝望的馈赠’。我在找领取的窗口啊。”一听就很不自然的笑话,显然事先排练过——加上还犯了微妙的看上去在嘲讽整个“项目”而不是在自嘲的“信息”错误——只有几个人出于礼貌发出了点声音,所有人在自己的椅子上不安地轻微变换姿势。盖特利见过的对“承诺”发言人伤害最大的惩罚是主办方的听众为他感到尴尬。有的发言人通常都能搞明白听众想听什么且提供这些东西,但这些人很快就会发现这个听众群体并不想听到别人觉得它想听到的东西。这是另一个盖特利最近伤了很多脑细胞破解的谜团。终于习惯于波士顿匿名戒酒会的一部分原因是你的脑细胞总会因为想这样的问题而死光。因为确实没有意义。将近两百个人在用为他感到尴尬惩罚他,用同情地与他一起死,为他而死来杀死他。这人说完以后的掌声更像是紧握的拳头终于张开的放松感,而所有人嘴里大叫的“继续来!”如此真诚,简直让人痛苦。
而在同样自相矛盾的对比之下,看看下一个进阶基础小组成员吧——这个大块头也是崭新的新人,但这个倒霉蛋完完全全在公开场合精神崩溃了,一路走到前面的时候摇摇晃晃,脸上全是汗,话里全是空洞的停顿和脱节的逻辑——这家伙以一种尴尬懊恼的情绪说着自己怎样渐渐无法坚持在“外面”的工作,因为早上的宿醉变得越来越难以缓解,直到他终于身体发抖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他根本无法面对那些敲他部门的门的顾客——他8:00到16:00是法林百货商店顾客投诉部门的员工——
——“最后,天啊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会有那么愚蠢的想法,我从家里带了个榔头去上班,就放在我办公桌下面,有人来敲门的时候我就会……我会蹲到地上爬到桌子底下拿起榔头假装在敲桌腿,敲得很重,砰砰的,假装我在桌子底下修什么东西。如果他们最后真的打开了门或者反正进来了或者进来抱怨我为什么不开门的时候我就会躲在下面不停地敲一边大叫稍等片刻,稍等片刻,紧急修理,马上就会接待他们。我猜你也能猜得到在下面敲榔头感觉怎样,我每天早上头疼到那种程度的情况下。我会在桌子底下敲啊敲一直到他们终于放弃离开,我会从桌子底下看着他们离开,我能从桌子底下看到他们的脚。”
——而躲在桌子底下敲榔头的方法,几乎让人难以置信地在他酗酒的去年一整年都有效,直到最近一次劳动节,终于有个难缠的投诉者找到了法林百货商店里投诉投诉部门的地方——白旗成员都笑得前俯后仰,高兴得很,那些鳄鱼灭了手里的雪茄,发出各种咳嗽喘息的声音,双脚蹬着地板,露出他们那些恐怖的牙齿,每个人都充满了“感同身受”和快乐。即便如此,发言者对台下的愉悦情绪显然感到困惑,因为他讲这故事并不是因为故事好笑:这只是事实而已。
盖特利觉得必然是事实,这是关键。他正努力尝试真正听见那些发言人——他保持着恩内特病人的习惯,总是坐在能看到假牙和黑头的地方,面前没有任何阻挡,在他和讲台之间没有别人的头,发言人能占据他视线的全部,这也使得听见变得更容易一点——他尝试注意力集中在接受“信息”上,而不去沉思刚才与伪知识分子类型的面纱女孩交谈时那奇怪的黑色失语时段,她可能也就是在复杂的“否认”过程中而已,或者沉思那阴郁得毋庸置疑的他觉得听到过她那平滑无回声轻微有南方口音的嗓音的地方是哪里。关键是,这里只接受事实。不能是刻意讨好受众的故事,必须是完全不加删改、不设防的事实。最大程度上去掉讽刺的成分。在波士顿匿名戒酒会,一个喜欢讽刺的人就像教堂里的女巫。讽刺禁区。那些狡猾假惺惺操控欲很强的伪诚实也一样。别有动机的诚实是那些坚强而操蛋的人最熟悉也最恐惧的,他们里的每一个都受过训练,都记得自己在“外面”不停倒着酒的霓虹瓶子下必须构筑的那些诚实的狡猾,讽刺的语言,以及自我展示的防御工事。
然而这不意味着你不能说空话或者虚伪地耍嘴皮子。可能有点矛盾。新来的绝望的白旗成员总会被鼓励上台念一些假大空的他们自己还没理解或者相信的口号——比如“不难吧!”,或者“翻篇!”或者“一天天来!”。这叫作“不懂装懂装到懂为止”,本身也是一句重复率很高的口号。所有在“承诺”的人上台演讲前都会说自己是个酗酒者,不管他觉得自己是不是,都要这么说;然后所有在台上的人都要说自己有多“感恩”自己今天能清醒着,“活跃”以及与自己的“小组”一起去做出“承诺”是多么美好,哪怕他根本不感恩也根本不喜欢这么做。你被鼓励一直说这样的话,直到你自己相信了,好像如果你问清醒了很久的人还要来这倒霉的会议多少次才行,他总会对你露出那种让人讨厌的微笑,说直到你自己想来参加那么多倒霉的会议为止。整个匿名戒酒“项目”(“项目”这个词本身对那些害怕被洗脑的人就有不祥的含义)肯定有些邪教一般洗脑的元素,而盖特利尝试坦诚告诉他的病人们这一点。但他也会耸耸肩,告诉他们在他自己口服麻醉药和盗窃生涯的尾声,他多少觉得自己的老脑子是需要好好泡一泡擦一擦了。他说他基本上把脑子拿在手里,对帕特·蒙特西安和亨尼·m.说拿去洗干净。但他也告诉病人们自己现在的想法,“项目”更像是一个消除迷信的过程,而不是洗脑,如果我们把“顽疾”对我们所有人做的一切考虑进去的话。盖特利挽回生活过程中最大的进步不仅仅是不再载着别人的东西驶入夜晚,而是他尝试每时每刻都尽可能开口只说真话,而不再计算听众对他说的话做何感想。这比听上去要难多了。但这是为什么在“承诺”的时候,他一边像任何一个大块头一样满头大汗,一边会说自己很“幸运”今天能清醒,而不会说“感恩”,因为他承认前者永远正确,每天都正确,而很多时候他仍然并不感到“感恩”,而更像是对整件事有用这个事实感到震惊,另外很多时候他为自己如何度过前半生感到羞耻、忧郁,害怕自己会永远因为“物质”变成永久性的脑损伤或者迟滞,另外通常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这条清醒大道上去向何方,他到底应该做什么,或者是否该做任何事情,除了自己并不那么急着想要回到“外面”、蹲在任何“牢笼”里了。凶残弗朗西斯·g.喜欢拍打盖特利的肩膀,跟他说他正在自己该在的地方。
但你也要知道,因果归因,比如讽刺,就是死亡本身,从在“承诺”会议上发言这件事来看。如果你要把你的顽疾归咎于什么的话,鳄鱼们太阳穴上的青筋会因为愤怒而暴出,每个有那么点清醒时间的人都会脸色发白。在椅子上蠕动。看,比如,白旗的听众在听到下一个上台发言的进阶基础小组瘦骨嶙峋面无表情的女孩说自己曾经是个一天八包的瘾君子因为16岁开始就被迫在1号公路上那个臭名昭著的“脱光我”俱乐部做脱衣舞娘和半妓女(台下几双男性眼神冒出了突然认出这女孩的表情,虽然想要自控,他们还是不由自主做出了那种从上往下审视她身体的眼神,盖特利可以看到桌上每个烟灰缸都在乔艾尔·v.打的冷战下颤抖),而她不得不在16岁时去当脱衣舞娘因为她必须从马萨诸塞州索格斯的养父母家逃走……——这时候房间里出现了某种不适的气氛因为所有听众都很明白这份病理学报告马上会变得十分冗长烦琐;这女孩还没学会“把一切简单化”——……因为,好吧,她是被领养的,而养父母有自己的亲生女儿,亲生女儿从出生起就是彻底瘫痪、智障、紧张症患者,于是家里的养母——正如乔艾尔·v.后来对盖特利说的——跟一只该死的小龙虾一样疯狂,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是个植物人这一事实处于完全的“否认”中,不但坚持把无脊椎的亲生女儿当作脊索动物门的正式成员,还要让养父和养女要把“它”当作完全正常没有任何问题的人类,且让养女跟“它”同住一间卧室,还要让她带着“它”一起去睡衣派对(发言人一直用“它”来形容自己无脊椎的姐姐,且老实说用的是“拖着它一起”而不是“带着它一起”,盖特利聪明地选择不追究这样的细节问题),甚至要一起去学校、垒球训练、理发店、露营等等,她必须拖着“它”去所有地方,这样“它”可以躺在那儿流口水,在母亲买的为软瘫病人改做的时髦衣服里大小便失禁,用的还是高端的兰蔻化妆品,看上去非常浓艳,“它”总是只有眼白露在外面,嘴里和其他地方都流出液体,还发出无法言说的咕噜咕噜的噪音,面色惨白,身上潮湿,一动不动;而后来,在养女长到15岁的时候,狂热信仰天主的养母甚至跟她说好吧现在她可以跟男孩约会,但只有在“它”也去的情况下,也就是说,15岁的养女唯一能去的约会是带着“它”以及随便一个发言人能找到的愿意与“它”做伴的亚哺乳动物的四人约会,就这样这种情况一直持续着;而“它”噩梦一般在她的童年生活无所不在的存在本已足够解释发言人日后的毒瘾,她感到,然而事情不止于此,领养家庭那个话不多总是面带笑容的父亲每天9:00到21:00在安泰保险公司当理赔员,这个高高兴兴总是微笑的父亲甚至能让疯婆子母亲相比而言更像是稳定的陶立克式立柱,因为亲生女儿完全的瘫痪与柔软以及植物人除了发出咕噜声以外彻底的无反抗力给这位父亲带来了某种她哪怕在匿名戒酒会31个月清醒以后还是不想在公开场合讨论的恶心的好处,她如今还是一样有着追溯性的“创伤”且还在为此“疼痛”;但总结下来,她不得不从索格斯的养父母家里逃跑去做了“脱光我”俱乐部的脱衣舞娘且变成了失控的瘾君子,这并不像那些最常见的案例里那样因为她被乱伦地侵犯,而是因为她常年被迫与一个流口水的无脊椎动物同处一室,而在14岁以后,“它”自己每天晚上都被一个微笑着的理赔员亲生父亲乱伦地侵犯——发言人停顿了一下,试图寻求勇气——这父亲喜欢把“它”假扮成拉克尔·韦尔奇,父亲肾上腺素发达时期的性女神,他甚至在乱伦兴起的时候叫“它”“拉克尔!”;而在某个新英格兰的夏天发言人自己15岁了,必须拖着“它”去约会,然后必须保证在23:00前把“它”一起拖回家,这样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让“它”被乱伦地侵犯,那个夏天喜欢微笑的话不多的养父甚至买了,或者从哪里找来了一个整个头可以被套上的劣质的拉克尔·韦尔奇橡胶面具,还带头发,这样他每天晚上在黑暗里进来,把“它”瘫软的脑袋提起来,奋力把面具给“它”戴上,且把那些留给呼吸的洞对准,这样他就可以乱伦到兴起,喊着“拉克尔!”,然后他爬起来,微笑着离开漆黑的卧室,得到了满足,很多时候让“它”仍然戴着面具,他很可能忘了,也可能不在乎,就像他经常对邻床上的养女表现出一种不在意的样子(上帝的恩典,从某种意义来说),而黑暗里旁边床上一动不动的养女假装熟睡,一声不发,憋着气,瘦骨嶙峋的,受伤的药物成瘾前的小脸总是面对墙壁,在旁边的床上,她的床,旁边没有可拆卸的摇篮一样的病床围栏……听众席上所有人都在抓脑袋,到这个时候只有一部分是出于同情,因为发言人现在强调自己本质上是个有感情的人,但她被迫离家出走去做脱衣舞娘,且一头栽进了主动使用药物的黑暗的精神麻醉之中,以不正常的方式求得从心理上处理某一个特别恐怖的夜晚的方法,无法描述的恐怖,最后一个夜晚“它”,那个亲生女儿,抬起头看了她,发言人,在那么多个父亲来了又走的晚上,发言人不得不从自己的床上起来,踮着脚走到冰冷的医院金属病床那边,把拉克尔·韦尔奇的橡胶面具拿下来放到床头柜里几本名为《堡垒》与《公益》的杂志下面,再小心地把“它”张开的腿并拢,把“它”满是污渍的设计师睡衣拉下,所有这些父亲懒得做的事情她总是会做,这样那个疯婆子养母早上不会走进房间看到拉克尔·韦尔奇面具、“它”掀上去的睡衣和“它”张开的大腿然后据此推断,粉碎了自己的整个“否认”,且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养父总是脸上带着安静诡异的笑容在家里走来走去,然后她会发疯,要求这个无脊椎植物人的父亲不再猥亵“它”——因为,发言人觉得,如果养父必须停止猥亵“它”的话,不需要社工学硕士萨莉·杰茜·拉斐尔的智商就能想到隔壁床上的谁会被提升到拉克尔的地位。安静微笑着的理赔员父亲从来没有承认过养女对他乱伦行为进行清理的事实。这是某种不正常的家庭从不说出口的病态共谋,发言人说,她还说她很高兴自己是另一个12步进阶组织的成员,某种针对成年人童年生活的叫作“受损的,受伤的,养育不足但仍在康复的幸存者们”的小组。但她说正是那个她刚满16岁以后的晚上,在父亲来了又走了且又一次懒得把面具摘下来的晚上,发言人必须悄悄在黑暗中爬到“它”的床边,去清理残局,但这次出了问题,拉克尔·韦尔奇的面具很长的棕色马毛头发打起了结,缠到了“它”自己涂了很多慕斯的发型里面,而养女不得不打开了“它”旁边有很多灯泡的梳妆台上的灯才能把拉克尔·韦尔奇的假发弄下来,而当她终于把面具摘下的时候,梳妆台镜子上的灯仍然亮着,发言人说这是她第一次不得不直视“它”灯光下瘫痪的被猥亵后的脸,自此之后那表情毋庸置疑足以让任何有自发反应脑边缘系统142的人立刻拔腿离开这个不正常的寄养家庭以及整个马萨诸塞州索格斯镇社区,就这样她无家可归,遍体鳞伤,被黑暗的精神力量逼到1号公路上那个臭名昭著的闪烁着霓虹灯的堕落与沉溺之地,试图遗忘,变成白纸一张,把记忆全部清空,用麻醉剂来自我麻醉。此时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她接过主席递过来的印花手帕头巾,一个鼻孔一个鼻孔地擤了鼻涕,说她现在似乎还能看到“它”的脸:“它”的表情:在梳妆台的灯光下,“它”只有眼白露在外面,而“它”彻底的紧张症病人的瘫痪使“它”擦过艳俗口红的嘴边肌肉不能收缩成任何一种正常的人类脸部表情,但在正常人的脸部表情层之下那些潮湿的地方,一些隐隐可以移动的层次,那只有“它”有的缓慢颤搐的层面,却盲目地收缩了,把“它”那张空白松弛的脸聚拢了起来,形成了某种紧张的、喘息的神经系统集中的表情,标志着一种超越微笑和叹息的肉体欢愉。“它”性交后的脸看上去就像你能想象的某种原生动物液泡性交后的样子,它们在战栗中将自己的单细胞射入了某个古老海洋冰冷水域后的样子。“它”的脸部表情,用一个词来形容,发言人说,是不可言说、让人难以忘怀的恐怖、恶心和刺痛。这个表情也是这不正常的家庭阳台上挂着的某幅无题天主教雕像照片上那个穿着石头长裙的女人的表情,就挂在不正常的寄养家庭的母亲放她的念珠与每日祷告文和其他经书的小桌子上方,照片上雕像里的女人石头长裙半卷起来,以一种最挑逗的方式起皱,女人靠在石头上,长裙掀起,双腿分开,一只脚垂在石头旁边,一个咧嘴笑着的小小的神经兮兮的小天使站在女人张开的大腿中间,手中一支箭指向被石头长裙遮住的她冰冷的奶子,女人脸朝天,脖子后仰,脸上正是那种战栗的原生动物超越愉悦或痛苦的表情。疯疯癫癫的养母每天对着那张照片跪拜,手拿念珠,做出虔诚的姿势,而她要求养女每天把“它”从“它”从不被提及存在的轮椅里架起来,然后放“它”下来,让“它”以差不多一样的跪姿对着照片跪拜,当“它”咕噜咕噜、“它”的脑袋耷拉着的时候,发言人曾经每天早晨都带着无以名状的嫌恶看着那张照片,她支撑着“它”毫无生机的重量防止“它”的下巴掉到胸前,但如今,她被迫在镜子灯光下,看着这刚被乱伦猥亵过的紧张症患者脸上一模一样的表情,在这张由无生命的头发与某个老年性女神软绵绵的橡胶脸连接在一起的脸上,这表情既虔诚又贪婪。长话短说(发言人这么说,白旗组员认为她并不是在开玩笑),这个受尽了创痛的养女从她的卧室和养父母的家拔腿走进了北岸青少年离家出走的那个夜晚,做了脱衣舞女,半卖淫,一路把自己注射到标准的只有两种选择的瘾君子悬崖,只是为了“遗忘”。这是导致她有毒瘾的原因,她说;这是她试图恢复的源头,“一天天来”,而她很感恩自己能和她的小组在一起,清醒着,勇敢地记得,而所有新来的人都应该“继续来”……虽然整段自述都还算真诚平静,在所有匿名戒酒会故事清晰度的打分当中至少能有个b+水平,但当她陈述着自己的病因真相时,下面的人都在转移视线,抓紧脑袋,身体很不自然地在紧张的同情中动来动去,因为故事里都有种“看啊我真可怜”的隐含邀请,这种自我怜悯(虽然盖特利知道白旗里有很多人自己的童年经历会让这女孩的童年看起来就像游乐场的一天),比起一系列的解释没有那么冒犯,那种总在归罪外界“原因”的方法,用上瘾者的思维方式,很快变为“借口”,因此任何归因是波士顿匿名戒酒会最为害怕与忌讳并受到与这种痛苦共鸣的惩罚。“顽疾的原因”是所有匿名戒酒会应当拒绝进入的迷宫,迷宫里住着一对双胞胎弥诺陶洛斯,名为“为什么是我?”和“为什么不?”,也就是“自怜”与“否认”,两个微笑着的“秩序维持者”最可怕的帮手。波士顿匿名戒酒会的“里面”理论以及防止你回到“外面”的方法不是要解释什么造成了你的顽疾,而是一种简单得有点不讲道理的管用的方案,让你每天记住自己怎样得了顽疾,怎样每天治疗顽疾,以及怎样防止幸福的诱人鬼魂回来引诱你勾引你把你拉回“外面”生吃你的心脏(如果你幸运的话)永久性地抹除你的地图。所以“为什么”和“因此”都是不允许的。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你必须在门口检查一下自己的脑袋。虽然这不能公开执行,但波士顿匿名戒酒会最根本的准则几乎是经典的威权主义,甚至可以说是原始法西斯主义。塔克斯药物冷敷垫之年有个说话很讽刺的人回到了“外面”,恩内特之家把他屈指可数的个人物品装进垃圾袋扔到了阁楼里,他曾经用一把玫瑰木手柄的小刀在五人宿舍马桶的塑料坐垫上刻下了匿名戒酒会真正的“最高指导原则”:
如果你不想死
就不要问为什么。
告诉你什么你就做什么
如果你想变老1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