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们走进他们专业实践的领域时通常轻松愉悦,吹着小口哨,但如果他们进入的是医院的五楼,精神科病房,这种情绪通常会一下子消失,在这里,吹轻松愉悦的小口哨都是种炫耀。所以精神科的医生通常总有种微微皱着眉头,茫然又全神贯注的表情,如果你在五楼看见他们的话。所以一个医院轮班医生——那种通常精神矍铄、脸颊嫩红、毛孔紧致,闻上去几乎过于干净清爽的医生——以介于面无表情与苦思冥想之间的职业态度照料精神病人,一半是由于病人主观上的痛苦程度,一半是由于真正的病情。
医生把他光滑的脑袋伸进她那间热烘烘的房间开着的门里,敲门的时候甚至有点太过温柔,然后他发现凯特·贡佩尔斜躺在她又硬又窄的病床上,穿着蓝色牛仔裤和无袖上衣,膝盖抵在肚子上,手指交叉抱膝。这种痛苦的姿势有点过于明显了:叶夫图申科《临床病症指南》卷首忧郁的华托时代的插画表现的正是这样一个姿势。凯特·贡佩尔穿着深蓝色的船鞋,没穿袜子也没有鞋带。她的半张脸被塑料枕头外面绿色或者黄色的枕套遮住,头发很久没洗,已经分成了油光发亮的几股,黑色的刘海像牢房发亮的围栏一样挂在还看得见的那半个前额上。精神科闻上去隐隐有消毒药水和休息室里的烟味,那种需要被处理的医疗废物的酸味,以及一点点持续而刺鼻的尿液的氨酸味,电梯关门时发出的两下声音,远处总有医生之间通过内部通话系统交谈的声音,以及休息室另一头的粉色“肃静间”里传来的某个疯子的高声脏话。凯特·贡佩尔的病房闻上去还有热风口里烧焦的灰尘的味道,也有一点坐在女孩床尾椅子里年轻的精神科工作人员身上过甜的香水味,他嚼着蓝色的口香糖,在一台医院发的手提电脑上看着无声的只读盒带。凯特·贡佩尔在特别关注名单上,也就是说有自杀倾向,也就是说这女孩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流露出了自杀的想法和企图,也就是说她必须24小时由一名精神科工作人员紧紧看着,一直到监督医生取消对她的特殊关注为止。工作人员每个小时在各个特殊关注病人之间轮换,表面上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保持新鲜的态度和集中的注意力,事实上则是因为坐在床尾盯着一个精神上痛苦到要自杀的病人实在让人忧郁、无聊、不快,所以他们尽量把这件特别糟糕的差事分摊到最多的人手上。理论上说,当班的特殊关注工作人员不应该看书、填表格、看只读盒带、化妆或者做任何把他们的注意力从病人身上分散的事情。病人贡佩尔似乎既喘不过气,又喘气喘得快到足以引发低碳酸血症;医生也无法不注意到她有比较大的胸部,在她环抱膝盖的臂弯中快速起起伏伏。女孩的眼睛黯然无神,尽管注意到了他出现在门口,但当他朝床走来时,并没有跟随他的动作转动。工作人员在用指甲锉磨指甲。医生告诉工作人员他需要单独与贡佩尔小姐待一会儿。对医生来说,在吩咐下属的时候总得看着点什么,或者至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写字夹板,所以医生此时很认真地看着病人的“入院”表格,以及从医学网络传来的病人在其他医院创伤科或精神科的病历。凯瑟琳·a.贡佩尔,21岁,马萨诸塞州牛顿人。韦尔斯利山某个房地产公司的数据录入员。三年内第四次入院,都是因为临床抑郁症,单相的。两年前在牛顿-韦尔斯利医院进行过一系列电休克治疗。一段时间吃过百优解,后来吃过左洛复,最近则是加锂的百乐明。之前有过两次自杀未遂,第二次在去年夏天。双份安定停药两年,赞安诺停药一年——有自己承认的处方药滥用史。单相抑郁症,十分典型,伴有急性狂躁症、焦虑恐慌症、惯性白日精神萎靡/烦躁、有意/无意的幻想症。第一次自杀是一氧化碳中毒,但车库里的车在达到致命毒性浓度前熄火了。去年则是割腕——现在看不到伤疤,因为她的双手手腕都被她抱住的膝盖遮住了。她仍然死死盯着他刚才出现的门口。最近的这次是直接的服药过量。三个晚上前由救护车送来。洗胃以后上了两天呼吸机。第二天新陈代谢导致的再次中毒引发了高血压危象——她肯定吃了好多各种各样的药——重症病房的护士打电话给了医院牧师,因此再次中毒肯定很严重。这次几乎死了两次,凯瑟琳·安·贡佩尔。第三天在西2楼观察室里待了一天,因为她的血压波动很大,不得不给她用了利眠宁。现在是第五天,到了他这里,之前四次的血压测量结果都很稳定。13:00下一次全身检查。
自杀的尝试很认真,真正的尝试。这女孩可不是闹着玩的。从叶夫图申科或者德烈斯克的书里出来的真正的临床精神病人。精神科收治的一半病人都是跟男朋友分手以后吞了两瓶痛经止疼片的啦啦队员,或者头发花白,孤独没有性生活、宠物死了以后痛心疾首的抑郁的人之类。这些人到了一个真正的精神科以后情绪才会得到宣泄,一些充满理解的点头,还有哪怕一点点关心,他们重新振作,走出医院。三次自杀未遂加上一个疗程的休克疗法,这里可从来没有出现过。医生内心的状态在焦虑和兴奋之间,这种心理状态的外在表现是一种平静的、深深困惑的关切。
医生说,嗨,他想确定一下她就是凯瑟琳·贡佩尔,因为他们之前没有见过。
“是我。”她用有点敌意的单调声音回答。她的声音对于一个保持着胎儿姿势、两眼无神、毫无表情的人来说显得有种奇怪的喜悦。
医生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在这儿?你能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她深深吸了口气。她想表达厌倦或者恼怒。“我吃了110粒百乐明,大概30粒碳酸锂,一些放了很久的左洛复。我吃了所有我有的药。”
“你真的那么想伤害自己啊,这样看来。”
“他们楼下的人说百乐明让我完全昏了过去。影响了我的血压或者什么。我妈妈听到楼上有声音,看到我侧着身在嚼房间里的地毯。我的房间地上铺了长绒地毯。她说我在地上浑身发红,全身湿透,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说她的第一个想法是她出现了幻觉,把我想象成了一个新生儿。侧着身,通红湿透。”
“高血压危象会有这样的症状。就是说你的血压高到致命。舍曲林加上maoi28,如果达到足够的量,绝对能致死。加上那么多锂的毒性。我要说你现在能活着真是幸运。”
“我妈妈有时候觉得她有幻觉。”
“舍曲林,顺便说,就是你在换药时没有按照医生建议扔掉而留着的左洛复。”
“她说我在地毯上咬出了一个大洞。但谁知道呢。”
医生从他白大褂胸袋里的一排笔里挑出了第二好的那支,在凯特·贡佩尔属于这个精神科的新病历卡上写了点什么。他口袋里一排笔之间还挤着一个叩诊槌的橡胶头。他问凯特,为什么她想伤害自己。她是不是对自己生气,或者对别人生气。她是不是觉得人生没有意义。她是不是听到什么声音示意她伤害自己。
没有任何听得见的回答。女孩的呼吸已经放缓,只是有一点快。医生决定进行一场临床赌博,问凯特她能不能转过身,坐起来,这样他们说话可以容易一点,看得见对方。
“我坐起来了。”
医生的笔停住不动。他慢慢点着头,露出一种平静的认真不解的表情。“你是说你现在想坐起来,还是你的身体已经是坐起来的姿势?”
她转过一只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坐了起来。凯瑟琳·安·贡佩尔可能觉得这又是个没有一点幽默感的精神科医生。这可能是因为她并不明白一个医生在精神科必须遵守十分严格的语言规范。她也不知道玩笑或者讽刺在这里通常富有临床意义,必须严肃对待;讽刺和玩笑往往是临床抑郁症患者扔出的希望有人关心帮助他们的装有最响亮尖叫声的瓶子。医生——顺便说,他还不是个医生,只是个实习医生,在精神科有12周的轮岗期——沉浸在这个临床沉思里,病人则很努力把薄枕头从身体下面抽出来,长边抵着后面的墙,这样她可以靠在上面,双手叉在胸前。医生觉得,她在他面前十分开放地表现出来的恼怒情绪可能意味着积极的事情,也可能什么也不是。
凯特·贡佩尔越过医生左肩盯着一个点。“我不是想伤害自己。我是想自杀。这有区别。”
医生问,她是否能解释一下这两件事在她心目中的区别。
她回答之前的迟疑只比正常人对话里回答问题的停顿长那么一丁点。医生不知道这个细节意味着什么。
“你们觉得各种不同的自杀之间有区别吗?”
实习医生没想问凯特·贡佩尔她什么意思。她用手指抠掉了嘴角的一点死皮。
“我认为肯定有不同种类的自杀。我不是那种自己讨厌自己的类型,那种‘我是一坨屎这世界没有我这个可怜人会更好’的人,他们虽然这么说,但还是会想象人们在他们的葬礼上会说什么。我在精神科里碰到过这样的人。可怜的我我恨自己惩罚我但还是来我的葬礼吧。然后他们给你看一张20cm×25cm他们的死猫的光面照片。这都是自己可怜自己的胡扯。胡扯。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抱怨。我没考试不及格或者被谁甩了。那种人。他们会伤害自己。”仍然是那种让人困惑不安的组合,没有表情的脸与正常的、有生气的声音。医生的轻轻点头看上去像是种回复,但实际是要让病人继续,德烈斯克管这个叫作“保持好势头”。
“我并不想伤害自己。或者惩罚什么的。我不讨厌自己。我只想退出。我不想玩了而已。”
“玩。”继续肯定地点着头,记着笔记。
“我想摆脱意识。我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类型。我只是不想再这样感觉了。如果我能让自己进入很长的昏迷状态我会这么做的。或者让我自己休克,我也会的。而不是自杀。”
医生认真地写着。
“我最不想的就是受伤。我只是不想这样感觉了。我不……我不相信这种感觉会消失。我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我宁可什么也感觉不到,也不想这样。”
医生的眼神里有种真诚的兴趣,但十分抽象。眼睛在他好看但厚的镜片后面被放大,镜架是钢制的。在其他楼层轮岗的时候有的病人曾经抱怨他们觉得自己是罐子里的什么东西,而他正透过厚镜片专心观察。他说:“这种希望用死亡来摆脱某种感觉的感觉,那么,就是——”
她突然摇了摇头,激烈而愤怒。“这种感觉是为什么我想。这种感觉是我想死的原因。我在这里是因为我想死。这是为什么我在一间没窗户的房间里,电灯泡上都套着笼子,厕所也没有锁。为什么他们拿走了我的鞋带和皮带。但他们不能把这种感觉拿走,是吧?”
“这种你在形容的感觉是你在之前的抑郁症状态里也经历过的吗,凯瑟琳?”
病人没有马上回答。她把脚从鞋子里抽出来,用一只光脚顶着另一只脚的脚趾。她的眼睛一直跟随着自己的行为。这段对话似乎能帮助她集中注意力。像很多临床抑郁症患者一样,她在能专注时比停着不动时运转得好一点。他们通常的瘫痪一样的静止状态能让他们自己的想法把他们嚼成碎片。然而让他们做任何能让他们集中注意力的事情本身是个巨大的难题。很多实习医生觉得五楼是一个让他们沮丧的轮岗病区。
“我想问的是,你说的这种感觉是不是你与抑郁相联系的感觉。”
她的眼神又移开了。“你们喜欢这么叫,大概吧。”
医生慢慢按了几次笔,解释说,他想知道她想要怎样命名这种感觉,因为这是她的感觉。
她又开始看自己的脚。“人们喜欢这么叫,我总是很生气,因为我觉得抑郁听上去就像你觉得很难过,你不说话,很忧伤,安安静静坐在窗边叹气或者躺着。一种什么也不关心的状态。那种忧郁的、安静的状态。”现在,在医生眼里,她更活跃了,虽然她还是不愿意看着他的眼睛说话。她的呼吸又加速了。医生想起来这是典型的过度换气症状,会导致手脚痉挛,他对自己说应该在接诊过程中注意病人的手和脚,看有没有肌肉强直性收缩的前兆,如果那样的话,他要对她进行加钙的生理盐水输液,浓度配比他马上得查一查。
“这,”——她指指自己——“不是一种状态。是种感觉。我到处都能感受到。在我的手臂和腿上也有。”
“也包括你的手脚?”
“都是。我的头、喉咙、屁股。我的胃里。它到处都是。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叫它。就像我没有除了它的任何东西所以我不知道怎么叫它。更像是恐惧,而不是难过。更像恐惧。像有什么恐怖的事情要发生,你能想象的最恐怖的事情——不,比你想象的还要恐怖,因为你有种感觉,你现在就一定要做点什么阻止它发生但你不知道你应该做什么,而它正在发生。整个恐怖的时间里,它马上要发生,而它也正在发生,同时发生。”
“所以你会说焦虑是你抑郁的一个重要原因。”
不清楚她是不是在回答医生。“一切都变得恐怖。你看到的一切都变得难看。骇人,是这个词。加顿医生有次说过骇人这个词。这个词比较准确。一切听上去都十分刺耳,带刺,听上去刺耳,好像突然之间你听到的所有声音都有了牙齿。而闻上去也很难闻,哪怕我刚洗过澡。我觉得洗澡还有什么意义,如果所有的一切闻起来让我必须再去洗澡。”
医生写到这里的时候看上去更困惑而不是关切。他喜欢写字而不是在手提电脑上打字,因为他觉得在做临床听诊时在自己大腿上打字的医生会给人一种冷漠的感觉。
凯特·贡佩尔的脸在医生写字的时候抽动了一下。“我恐惧这种感觉超过恐惧任何东西。比痛苦,比我妈妈死去,比对任何环境毒性都要恐惧。超过一切。”
“恐惧是焦虑的重要部分。”医生说。
凯瑟琳·贡佩尔看上去从她黑色幻想中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她直勾勾地盯着医生看了几秒钟,而医生在楼上瘫痪偏瘫病房轮岗时已经克服了被病人盯着看的尴尬,他可以用一种温和又同情的表情回看她,一种虽然同情,但显然绝对没有感受到对方感受的表情,一种虽然尊重对方的主观感觉但连装都不装自己能感同身受的表情。年轻女人的表情,则展露了她决定在治疗如此早期的阶段采取对她来说是赌博的行动。她脸上抽象的决心和医生冒险要她坐起来时赌博的表情一样。
“听着,”她说,“你难过吗?我是说恶心,那种你觉得快要吐的感觉?”
医生做出了一个当然喽的手势。
“但这只是你胃不舒服,”凯特·贡佩尔说,“这感觉很糟糕,但只在你胃里。这是为什么俗语叫这个反胃。”她现在又用心看她的下肢。“我告诉加顿医生的其实还好,但如果你想象你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有这种感觉。它穿透你的身体。好像每个细胞每个原子或者脑细胞或者随便什么都很恶心都想吐但吐不出来,而且你无时无刻不这样感觉,而且你很肯定,你很确信这种感觉不会消失,你这一辈子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医生写下的东西太短了,没法直接回应她说的话。他一直在点头,写字的时候点,抬头看她的时候也点。“而这种恶心的感觉对你过去来说有时有有时没有,最后在之前的抑郁症治疗以后都消失了,凯瑟琳,不是吗?”
“但你有这种感觉的时候你会忘记。这种感觉让你感觉它永远不会消失,你忘记它会。好像你思考所有问题的时候那种过滤的功能完全消失了,几个礼拜以后——”
他们坐着,看着对方。医生觉得这个让他临床兴奋的瞬间同时让他有点焦虑,怕自己在关键的时候说错话,搞砸一切。他的姓用黄色的针线缝在他必须穿的白大褂的左胸口。“对不起?几个礼拜以后——?”
他等了七口气的时间。
“我要休克,”最后她说,“难道这不是你们所有善意关心的一部分,最后你应该问我你能怎么帮助我?因为我经历过这个。你还没问我我想要什么。不是吗?能不能再给我来一次休克29,把皮带还给我也行。因为我没法再忍受这种感觉哪怕一秒钟,而每一秒不断在发生。”
“好吧。”医生慢慢说,点点头,示意他听懂了年轻女人想表达的感情。“我很乐意与你讨论治疗方案,凯瑟琳。但我必须说,我很好奇,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好像听上去有什么事,两周前发生的什么事让你又有了这种感觉。你愿意跟我谈谈发生了什么吗?”
“要不休克,要不给我用一个月的镇静剂。你可以那么做。我只想在外面待一个月。像一种可控制的昏迷。你们能做到的,如果你们真想帮我的话。”
医生凝视着她,表情里是一种专业的耐心。
她给了他一个可怕的微笑,没有任何感情的微笑,好像有人在她嘴边装了电子触应装置。微笑展示的牙齿里是临床抑郁症患者常见的对口腔卫生不重视的牙齿。
她说:“我在想如果我告诉你的话,你会觉得我是个疯子。后来我想起来我是在什么地方了。”她发出了小小的声音,应该是笑声,但听上去是牙齿的声音。
“我想说,有时候我想这种感觉可能和希望有关。”
“希望。”
她双手一直抱在胸前,即便房间已经热得过头,病人仍然不断用手掌摩擦她上臂,那种人冷的时候一般会做出的动作。整个动作和状态使得她手臂的内侧一直看不见。医生的眉毛已经因为困惑竖了起来,他自己没有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