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早就想认识您了。”他说这话时依然用那副眼神打量她。他肤色黝黑,脸盘很大,赘肉很多,手却很小,不停地做着夸张的动作。“我从几年前就开始收听您在‘多米尼加之声’电台的节目,祝贺您。您说的那些话自然都是我想说的,也是政府想宣传的。”

“非常感谢,总统先生,”她说道,“我能斗胆问问我因何获此殊荣能到总统府来拜见您吗?”

“他们对我说,您不仅是好记者,还是大美人儿,”总统眼神放荡地盯着她,笑容里带着点儿嘲弄的意味,“而我不得不向您承认,我对美女没什么抵抗力。”

玛尔塔不觉得这是赞扬,而认为这是冒犯。她分不清究竟是总统的眼神还是他那金属般的嗓音——习惯把话音拖长,显得浮夸——更令她不悦。

“言归正传吧,”他突然站起来说道,“我很忙,您肯定能想到这一点,玛尔蒂塔。所以咱们还是直入主题,聊聊这次请您来的原因吧。”

他走向办公桌拿起桌上的一只信封递到玛尔塔面前。她有些困惑,不知该说什么或做什么,但还是打开了。里面有一张支票,署名是“埃克托尔·本贝尼多·特鲁希略”,金额栏却是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总统先生?”她嘟囔道,隐约猜到了其中的含义,却有些难以置信。

“你自己填金额,”“黑特鲁希略”说道,与此同时,目光依然片刻未从她身上移开,“你给自己估个价,你估的价值就是我估的价值。”

玛尔蒂塔站了起来。她脸色发紫,浑身战抖。

“我不能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他进一步解释道。然后继续大放厥词:“或者这么说吧,我没时间搞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所以倒不如简单直白。我想跟你做爱,咱们一起享受享受。与其我给你送什么礼物,倒不如你自己……”

他还没说完,玛尔塔的巴掌已经掴到了他脸上。这还不算完。玛尔塔没给他时间回过神就扑到了他身上,一边双手并用捶打他一边对他大喊:“没人能这样羞辱我,包括您在内!”除了捶打,她还咬住了他的耳朵。她绝不松口,用尽所有力气咬紧牙关,怒火燃遍了她的每一寸肌肤。她听到他尖叫着喊了一句,于是门开了,进来好几个穿制服的人,抓住她、拖着她从总统身上拉开了。总统脸色大变,她看见他用双手捂住那只几乎被她咬下来的耳朵大喊:

“关起来!把这狗屎疯婆娘给我关起来!”

试图把她和总统分开时,有警卫击打了她的头部,她感到昏沉沉的。她像做梦似的隐约记得自己被拖着走过走廊,走下楼梯。等她彻底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被关在一个像牢房的地方了,那间小屋子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只放着把椅子。昏暗的灯光笼罩着她,无数苍蝇和蛾子绕着那盏小灯盘旋。在拉扯过程中,她的手表脱落了。难道是那些人故意拿走的?她被囚禁在总统府内那间地下室的四十八小时里,最糟糕的不是缺乏食物和水,而是不知道时间。她甚至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也无法计算过去了多久。她的周围一片死寂,尽管有时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零星脚步声。这间屋子肯定位于总统府内的某个偏僻角落,绝对是一间地下室。失去时间感让她无比焦虑,甚过她对未来的想象。他们会杀掉她吗?被关在只有一把椅子的小房间里实在太可怕了,她甚至不能去卫生间解决内急,没人给她吃的或喝的,可能他们就是想让她这样慢慢死去。缺乏食物倒不那么令她担忧,但是连一口水都喝不到,这确实让她受不了。她不停地舔舐嘴唇,感觉自己的舌头像砂纸一样干燥。她躺在地上,但一方面是不够舒适,另一方面是警卫击打造成的疼痛感让她难以入眠。她脱下鞋,发现脚肿了。不过她连片刻都没有后悔过自己怒火中烧地扑向“黑特鲁希略”边抓边打、用力撕咬他耳朵的行为。那个混蛋黑白混血种人像一只受惊的老鼠那样尖叫,她都听到了。她还看到他那双放荡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惊讶和恐惧。他胆敢冒犯女人,却无力保护自己。那个可怜的魔鬼尖叫了,害怕了。哪怕她会因此丧命,她也决不后悔。如果可以重来,她还是会作出同样的选择。她这辈子从没受过这种羞辱。那个婊子养的把信封递给她,她打开,看到支票,明白了他的意图,那一刻,她备感屈辱。让她当婊子还让她给自己估价!尽管浑身酸痛,生死难料,但她还是笑了,因为她回想起自己撕咬那只肥耳朵时的狠劲儿。

过了一会儿,她睡着了。她梦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可是醒来后,她发现噩梦是活生生的现实。她感觉有些绝望,那些狗娘养的肯定会任由她在这里慢慢死去,濒死之时才是她最痛苦的时刻。突然,她回忆起了危地马拉城,想起了埃弗伦·加西亚·阿尔迪莱斯医生和被她抛弃的儿子。她离开他们时,他只有几岁。他的父亲会向他提起她吗?她梦到自己小便了,醒来后才发现内裤和裤子真的都湿了。她是不是也会像这样把屎拉到自己身上?她模糊地想起了父亲和无比疼爱她的保姆,用人西姆拉。她生下的那个男孩还活着吗?他现在应该差不多十岁了。埃弗伦·加西亚·阿尔迪莱斯是不是把他送去孤儿院了?特伦西托还在世吗?她再也没收到过关于他的消息。西姆拉有时候会打来电话,告诉她父亲的状况——依然足不出户,似乎完全被悲伤吞噬了。她感到胃部有些疼痛。她小时候很敬重的父亲抛弃了她,此时她对他所怀有的依然是无尽的恨意。阿图罗·博雷罗·拉玛斯还活着吗?口渴的感觉开始折磨她了,她拖着身子来到门前用力敲打,大声喊着要喝水。但是没人回应。这间牢房附近根本没有守卫,或者可能守卫们收到了命令,不能同她讲话。最后她又困又乏,倒在了地上。她开始数数,这是她从孩童时代就知晓的助眠秘诀。

牢门终于打开,走进来几个穿制服的人把她扶起来,帮她整理了衣服,还拍了拍她,可她已经虚弱得不成样子了。他们架着她走过长长的走廊,上了楼梯,而她以上帝的名义乞求他们给她点儿水喝,因为她就要渴死了。他们似乎压根没听到她的话。他们几乎是把她悬空架着穿过几间大厅、几条走廊,最后来到一扇门前。门立刻打开了。她看到几个人在看着她,其中有元首特鲁希略,有耳朵上缠着绷带的“黑特鲁希略”,还有乔尼·阿贝斯·加西亚。三个人都在望着她,眼神中都透着警惕。军人们把她架到一把扶手椅边,帮她坐下来。玛尔塔终于费力挤出了一句话:

“水……求求你们,给我点儿水……水。”

有人给她递来一杯水。她闭上眼睛慢慢吞咽,感受那冰凉的液体滑入身体时的感觉。它赋予了她新的生命。

“我谨代表我和我的弟弟,请求您的原谅,”她听到元首特鲁希略用尖细的嗓音十分严肃地说道,“他本人也会向您道歉。”

多米尼加共和国的傀儡总统此时听力受损,因而依然呆立未动。元首厉声喝问:

“你还在等什么!”

“黑特鲁希略”赶忙强打起精神,嘟囔道:

“请您原谅,夫人。”

“这种请求原谅的方式太敷衍了,一点儿都不真诚,”她听到元首说道,“你应该这么说:我对您做的事,只有缺乏教养的蠢猪和流氓才做得出来。你还得跪下,为你所做的那些愚蠢的冒犯行为乞求她的原谅。”

元首说完,屋子里沉寂了一会儿。有人又端来一杯水,玛尔蒂塔依旧小口小口地慢慢吞咽着,感到自己的身体、肌肉、血管和骨骼都在感激那股渐渐拯救着她的甘泉。

“现在你可以滚了,”特鲁希略说道,“但是在那之前,你得记清楚一件十分重要的事,黑鬼,你并不存在。你给我记清楚,尤其是在你想干那些蠢事,例如你对这位夫人干那种事的时候,你并不存在。你只是我创造出来的。我既然可以把你创造出来,就随时可以把你毁掉。”

她听到一阵脚步声,门打开,又关上。傀儡总统滚了。

“夫人的状况很不好,我看得出来,”元首说道,“你负责送她去特鲁希略城最好的酒店,立刻找医生给她做个全身检查。她是政府邀请的客人,我希望她能得到最好的照料。现在就去吧。”

“遵命,元首,”阿贝斯·加西亚说道,“立刻照办。”

他弯下身子,伸出胳膊。她尽了最大努力才在他的搀扶下站起来。她想感谢元首,但根本说不出话来。她想呕吐,也想睡觉。她的眼泪流下来。

“坚强一点儿,玛尔蒂塔。”刚走出那间屋子,阿贝斯·加西亚就这样对她说道。

“现在要把我怎样?”她嘟囔着问道。上校用两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开始穿过大厅和走廊。

“先在哈拉瓜酒店住几天,像元首说的,享受几天高规格待遇,”阿贝斯·加西亚说道,然后压低声音补充道,“一旦好转就得找机会离开这个国家。元首羞辱了‘黑特鲁希略’,这家伙睚眦必报,肯定想把你除掉。现在你要冷静下来好好休息,恢复气力。我会和迈克聊一聊,看看怎样能快点儿把你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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