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回到总统府,他给国防部长胡安·弗朗西斯科·奥利瓦上校打去电话,半开玩笑半严肃地责备他没有邀请自己参加酒会。胡安·弗朗西斯科·奥利瓦上校说肯定是搞错了,他表现出的惊讶看上去不像是装的——他的生日确实是七月二十六日,但要说举办酒会就是假的了。相反,他和妻子将在家里和孩子们一起吃晚饭,压根没有邀请谁去他家。这是一个怎样的玩笑?这种异想天开的事情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总统给玛尔塔打去电话。她也很吃惊,向他保证是司法部长的夫人玛格丽塔·莱巴耶请她陪同一道参加酒会,还说就算这件事是编造的,也不是她的问题。卡斯蒂略·阿马斯的第一反应是胡安·弗朗西斯科·奥利瓦上校确实组织了一场酒会,可是发现没有邀请总统,就取消了活动。此时他和夫人肯定正忙着给部长们打电话,告诉他们取消酒会的理由。也可能是胡安·弗朗西斯科发觉自己犯了错,因而宁愿不举办生日宴会了。做得好!可是后来他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这种解释有什么地方站不住脚。所有这一切使他在这一天余下的时间里都感觉如鲠在喉,这使他更坚定了信念:他身边没有什么人是值得信任的。
下午的工作异常繁忙。和经济部长一起同经济专家开会时,他总是无法集中注意力。最近几周,他老是这样。尽管他在会上竭力想弄懂专家们说了些什么,但还是会忍不住走神。那些人一直在谈论借贷、全球资本排行、世界银行和拉丁美洲经济委员会之类的东西,尽管也提到危地马拉,可他还是听得云里雾里,而且那些混账经济专家没做任何努力来让他听懂。还好经济部长看上去比他更懂那些数字和专业术语。除了听不懂,那些东西还让他觉得很无聊。他只好摆出极为严肃的表情,死死地盯着发言人,装作全神贯注,只是偶尔发表评论或抛出问题。他努力使自己泛泛而谈,以免露出马脚。尽管如此,他还是发现专家们有时会露出略带嘲讽、惊讶的表情,这让他意识到自己没说到点子上。
他后悔了?没有,当然没有。如果他的国家再次陷入像之前那样的境地,他还是会拿起武器战斗。他要和共产主义分子及其盟友作对,要为他的朋友兼导师弗朗西斯科·哈维尔·阿拉纳上校报仇,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然而有些人,例如那些美国佬很快就忘掉了他冒过的险——是他从“哑巴”阿本斯手里拯救了联合果品公司,现在那群美国佬竟然要求他对待那些曾把他们吓破胆的左翼分子时要保持“克制”。是的,卡洛斯·卡斯蒂略·阿马斯上校有足够多的理由感到失望,尤其是对他在军队里的伙伴们感到失望。他现在已经不信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了。他尤其不信任“巨汉”。他曾经信任过那个叛徒。他肯定“巨汉”就是和奥蒂莉亚见面、商谈关于“危地马拉小姐”之事的那群人中的一员。他的兄弟胡安·弗朗西斯科是否也在其中?他们找到了把他拉下宝座的最好借口,但由于所有人都野心勃勃,导致他们至今都没商量好由谁来当领头的。目前,正因为每个人都想当总统,他才暂时安全。太无礼了!窥视他的私生活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好像那些人没有情人似的,难道有了情人就当不得总统?
和经济专家们开完会,他还得和部分议员开会,这些人来向他解释将在议会投票的几条新法律的情况。和他们在一起时不像和经济专家们开会时那么不自在,但即便是和议员们开会,他也集中不了注意力,没法就他们咨询的东西提出切中要害的建议。他只能在很短的时间里专心听他们说话,很快就会不自觉地又想到国防部长那场不再举办的生日酒会。为什么玛格丽塔·莱巴耶要给玛尔塔打那样一通电话?是刻意诱导总统毁掉胡安·弗朗西斯科·奥利瓦的酒会——给后者打电话责问为什么不邀请自己?真相是什么?毫无疑问,这个话题很愚蠢,也无关紧要,但有些东西里有他希望调查清楚的事。难道有人想对“危地马拉小姐”不利?想绑架她,然后以此要挟、胁迫他退位?他从一开始就非常惧怕有人会绑架“危地马拉小姐”,才下令派一队警卫不间断地保护她的住所,同时严禁玛尔塔单独外出。
议员们走后(没能从他这里得到明确指示),两位秘书抱着一大摞信件走了进来。索要东西,就知道索要东西,索要什么的都有,而且这些信来自全国各地。当然大部分是底层穷人写来的,他们乞求政府的帮助,恬不知耻地张口要钱。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不断地拆信、读信,时不时收到新的报告。晚上七点半,他很想取消当天余下的行程安排,想回家了。他很沮丧、失落,感觉自己快累死了。尽管与妻子见面会使他更加心烦意乱,他还是决心避免和她争吵,只想早早上床睡觉。为了能睡好,他得像往常一样吃点儿药。虽然医生交待他一周最多只能服用两到三次戊巴比妥钠,可实际上他每晚都要吃一粒,否则压根没办法合眼。
不过他还不能离开,天主教行动会的嬷嬷们还在等候接见呢。自然是主教派她们来的,那也是一个千方百计想除掉他的敌人。他在接见她们之前就已经计划好了,如果她们胆敢触及关于“危地马拉小姐”的话题,哪怕是间接提到,他也要严词打断。但是嬷嬷们并没有提到那档子事,她们只是来表达对“天主教危地马拉”现状的担忧。在这个国家,信奉天主教的占绝大多数,不过近来有些新教组织系统性地进行着渗透,那些“传教士”带着美元来这边建教堂,向印第安人传教,还在印第安人聚居区修建庙宇——根本不像教堂,更像马戏团——在里面唱歌跳舞,都是黑非洲来的那一套。他们企图诱骗无知的民众,接下来肯定就是提倡离婚和其他反天主教教义的怪论,甚至是堕胎。尽管全国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口信奉天主教,可如果政府不制止这种对天主教会的入侵,这个国家很快会变成新教国家。
总统很专心地听着她们的话,还在她们讲话时认真做了笔记。最后他保证第二天就下令给相关的部长,让他们处理这件事。正如她们所言,情况是非常严重的,他完全理解她们的忧虑所在,当然应该制止那些异教徒的入侵。危地马拉已经是自由的国度了,已经摆脱了共产主义,不能堕入半异教的野蛮状态。天主教行动会的嬷嬷们走了,而他确信她们的脑袋里肯定都装着“危地马拉小姐”的名字,只是不敢提罢了。他早就通过私人谈话了解到那些人称呼玛尔塔的方式,那是神父们为了诋毁她而生造出来的:“王宫神女”。他查过字典,愤怒地发现“神女”也有“婊子”之意。
在总统府巨大的会客厅里与企业家代表见过面,他终于结束了当天的行程。是他本人作出决定请企业家们前来的,但他很惊讶竟然来了那么多人:超过一百人,大概有一百五十人。与在墨西哥大使馆所做的演讲相比,这次他的演讲内容更丰富,也更清晰。他详细地解释了这个国家正在进行的经济改革的细节,鼓励商人、农场主和工厂主大胆投资,倡导爱国主义精神,助力危地马拉复兴。
回到总统官邸时,他的妻子也刚刚结束那场关于教育的活动回到家,正和按摩师、美甲师一起待在浴室里。他感到十分疲惫,脱下西服和鞋子就倒在床上立刻睡着了。他做了个奇怪的梦,梦到自己缓缓坠入一口阴暗的深井,同时与一个从头到脚裹在披风里、脸上戴着有角动物面具的人交谈。那人对他说,他应当好好处理一下生活中的问题,尽快寻回失落的快乐。他想凭声音认出那人,但没成功。“你是谁?告诉我你的名字,让我看看你的脸,求你了。”
是妻子把他叫醒的。“晚饭好了。”她对他说道。然后又像是责备般地补充了一句:“你睡了快一个小时。”
他起了床,到浴室用凉水洗了手和脸,好彻底清醒过来。从卧室走到餐厅,他们得穿过一座带走廊、只种着一棵金合欢的小花园。他们刚刚走出卧室,上校就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但先开口的是他的妻子:
“为什么不点灯?”她问道,“用人们都去哪儿了?”
“警卫呢?”他喊了一声。他们继续前行,但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极不正常。
为什么这么黑?本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在花园和临街入口处执勤的警卫呢?
“费利佩!安布罗修!”奥蒂莉亚喊着管家的名字,但是没人回应,也没人现身。
他们走进通向餐厅的走廊,那里同样一片漆黑。
“你不觉得所有这一切都很奇怪吗?”奥蒂莉亚转身朝她的丈夫问道。
卡洛斯·卡斯蒂略·阿马斯此时心念一动,开始朝卧室跑去,想去拿靠在床头柜的冲锋枪。就在这时,他身后响起了枪声。他蹒跚地又走了几步,然后脸朝前,倒在了地上。第二颗子弹射入他身体的时候,他能听到奥蒂莉亚发出的歇斯底里的哭喊声。
作者“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的其他小说
《凯尔特人之梦》《城市与狗》《胡利娅姨妈和作家》《潘达雷昂上尉和劳军女郎》《酒吧长谈》《公羊的节日》《给青年小说家的信》《世界末日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