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蒂略·阿马斯送给情人的住所离总统官邸不远,乔尼·阿贝斯·加西亚去那里的第一次拜访巩固了他和“危地马拉小姐”的友谊。玛尔塔和多米尼加人之间产生了某种奇怪的友善感。他给她带去了礼物,还送了花,不断感谢她同意接受他的拜访。他对她说,从他到达危地马拉的第一天起,就不断听人谈起她对总统先生的巨大影响力,人们都说卡斯蒂略·阿马斯上校为这个国家所做的最好事情都源自她的建议。一起喝茶时,他向她描述了特鲁希略给多米尼加共和国带来的美妙变革,还邀请她去那里实地看一看,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元首永远欢迎她。她肯定会喜欢那里的海滩、音乐和宁静氛围,等她学会跳梅伦盖舞,会发现那是世界上最能给人带来喜悦的舞蹈。
拜访结束后,他给元首写了封关于他和“危地马拉小姐”关系进展的详细报告,其中包括对她的外貌充满激情的细致描绘。他还对元首说:“不过吸引人的不止她的外表。她虽然年轻,却很有头脑,对政治既敏感又敏锐。”在回信中,元首特鲁希略说这份友谊来得很及时,必须好好维持。不过现在更迫切的是阿贝斯·加西亚要和美国中情局驻危地马拉的工作人员取得联系,那个美国人自称迈克,在美国大使馆任职。元首告诉他可以在那里找到那人,或是以别的方式把自己的名字和住址传递到那人手上。
阿贝斯·加西亚仍住在圣弗朗西斯科酒店,也就是他刚到危地马拉那天入住的小酒店。他在街边的饭店吃饭,晚上如果没有其他安排,就和加塞尔或波纳切阿·莱昂一起逛妓院。表面看来,他的生活单调、乏味,可实际上他把全副心思都花在了完成特鲁希略交办的任务上。
正当阿贝斯·加西亚思考着自己要怎么和那个真名很可能不叫迈克的美国人取得联系时,他收到了请他在两天后到泛美酒店共进午餐的邀请(不是通过多米尼加共和国使馆发来的,而是通过他入住的酒店转给他的,可是他的住处只有加塞尔知悉)。发出邀请的人留下的名片上写着“迈克·拉波尔塔,气候、生物地理及环境学专家。美国大使馆,危地马拉”。这家伙是怎么搞到自己的住址的?毫无疑问,这足以证明美国中情局确实如传说中那般神通广大。
迈克·拉波尔塔一看就是个地道的美国人,尽管他的西班牙语说得非常流利,还带着点儿墨西哥口音。他的年纪大概在四十到四十五岁之间,一头金发,略为秃顶,魁梧壮实,胳膊上和胸口处有红毛。他戴眼镜,眼神飘忽。举止倒很正常,为人也随和,看上去对危地马拉甚至整个中美洲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但是他并没有吹嘘这些,反倒表现得谨慎有礼。阿贝斯·加西亚问他来危地马拉多久了,他只是挥了挥胳膊说道:“有些年头了。”
他们边吃午餐边喝冰啤酒。吃过饭后甜点,喝完咖啡,又喝了杯陈年朗姆酒。
迈克证实了阿贝斯·加西亚之前的很多猜测,也给他提供了不少新的细节,例如危地马拉的军方分裂成了多个阵营,而且实际上有好几个阴谋正在酝酿。不过最令他惊讶的是听到迈克预测卡斯蒂略·阿马斯可能的继任者中最有希望上位的是米格尔·伊迪戈拉斯·富恩特斯,此人现居海外,据说卡斯蒂略·阿马斯因惧怕而特别下令禁止他回国。尽管赋闲在野,可是他在政府和军队里都有很多支持者,危地马拉人民也因为他的勇猛、精力充沛和性格坚毅而对他记忆犹新,因此卡斯蒂略·阿马斯是不会允许他回国的。
“也就是说现任总统没有的优点他都有,”迈克总结道,“我想元首特鲁希略肯定会高兴听到这个。”
“事实上,他确实对伊迪戈拉斯·富恩特斯将军印象很好,他们是朋友,”阿贝斯·加西亚表示认同,“但不管怎么说,只要是危地马拉人希望的,就是特鲁希略希望的。”
“当然,”迈克露出了好似嘲讽的微笑,“我相信伊迪戈拉斯将军仍对特鲁希略十分尊崇,始终把元首视为典范。”
他们聊了好几件事。多米尼加人向美国人承认,尽管他来到危地马拉好几个月了,却没机会和卡斯蒂略·阿马斯总统单独见面。此时迈克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说他想请多米尼加人帮个忙。什么忙?把我引见给玛尔蒂塔,也就是总统的情人“危地马拉小姐”。
“当然,我很愿意帮这个忙,”多米尼加人说道,“您至今还没结识她,这可真奇怪。”
“这并非易事,”迈克解释道,“总统是个醋坛子,从不允许她单独外出。她总是和他待在一起。接待访客、参加宴会……这些事情她很少做。要想等到这些机会啊,用这边的俗话来说:得等到主教归天。”
“也可能真正得势的人是她,”阿贝斯说道,“而不是奥蒂莉亚·巴洛莫夫人。”
“当然,”迈克表示同意,然后立刻补充了一句,“至少大家都这么说。”
“我很愿意把您介绍给她,”阿贝斯说道,“咱们可以挑一个下午一起去拜访她。她很漂亮,你肯定也会这么觉得。”
“但愿她愿意见咱们,”迈克嘟囔道,“到现在为止,我的所有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她在家中接待了他们,还请他们喝茶,品尝由圣方济会的修女们亲手做的甜品。玛尔蒂塔看到迈克的名片时显得有点儿吃惊,迈克给她解释了自己的专业和在美国使馆中的职责:国家气象中心顾问,帮助该中心开展气候方面的研究,也致力于帮城市做规划,以减小地震造成的损失,尤其是在这片多火山地区,地震发生得相当频繁。
道别时,迈克问“危地马拉小姐”自己是否可以再来拜访。
“偶尔的话,还行,”她直率地回答道,“卡洛斯很爱吃醋,思想很保守。他不喜欢我趁他不在的时候和男人见面,即使那些人是由妻子陪同而来的也不行。”
他们笑了。她带着调皮的笑容补充道:
“所以,要是你俩一起来,会好一些。”
他们按她的要求做了。每隔两周或三周,乔尼·阿贝斯·加西亚就会和这个既不叫迈克也不是所谓气候学专家的男人一起带着鲜花和巧克力来到总统情人的住处,在那里和“危地马拉小姐”一起喝茶、吃甜品。他们最开始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后来慢慢地,越来越多地聊到了政治。
阿贝斯·加西亚认为,尽管不愿让人发觉,可迈克确实会在每次拜访时采用灵活的方式从这个美丽的女人那里套取情报。她注意到这一点了吗?肯定注意到了。阿贝斯·加西亚是在某天下午发现这一点的,当时迈克去了洗手间,把他俩单独留下。玛尔塔指着正在走远的迈克,压低声音说道:
“这个美国人是美国中情局的间谍,对吗?”
“我没问过他,”阿贝斯说道,“无论如何,即使他是,他也永远不会承认。”
“他想从我这里套取情报,当我是个傻子,发现不了他的诡计。”玛尔塔说道。
从“危地马拉小姐”家出来,阿贝斯·加西亚想提醒一下迈克,于是对他转述了玛尔塔的话。美国人点了点头。
“她当然察觉到了我是为谁工作的,”他笑了笑说道,“她还为提供给我的情报向我索要报酬呢。她和我达成了协议,但可能咱们暂时最好不谈论这些细节。”
“明白。”阿贝斯·加西亚说道,用手在嘴边画了个十字。
他们一起去巴利尔达德电影院看了一部西部牛仔电影,迈克很喜欢那部电影,是艾娃·加德纳主演的,节奏缓慢,枪战场面多。看完电影,他们又一起去了一家小小的意大利餐厅吃晚饭。他们喝了杯朗姆酒,这时,阿贝斯·加西亚不合时宜地提议迈克和他一起找家妓院过夜。
迈克立刻变了脸色,严肃地看着阿贝斯。
“我永远不会去那种地方,抱歉,”他面露不悦,“我忠于妻子,也忠于宗教信仰。”
作者“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的其他小说
《凯尔特人之梦》《城市与狗》《胡利娅姨妈和作家》《潘达雷昂上尉和劳军女郎》《酒吧长谈》《公羊的节日》《给青年小说家的信》《世界末日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