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915——1917 梅吉

荆棘鸟 考琳·麦卡洛 第2页,共2页

“没关系。老罗伯逊的马可都是好马,你用不了多久就会到那儿去了。”

“没那么快。”他装了一斗劣等烟草,从火炉边的罐子里抽出一根点烟用的蜡芯,飞快地往火门里一撩,点着了。他靠回椅子上,深深地抽了一口烟,烟斗发出了啪啪的响声。

“到了四岁觉得怎么样呀,梅吉?”他问他的女儿。

“啊,不错,爸。”

“妈给你礼物了吗?”

“噢,爸,你和妈怎么知道我想要艾格尼丝?”

“艾格尼丝?”他马上把头转向菲,微笑着,挤着眉和她开起了玩笑:“她的名字叫艾格尼丝吗?”

“是的,她很美,爸,我一天到晚都想看着她。”

“她有东西好看可真算幸运了,”菲苦笑着说道,“可怜的梅吉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那娃娃,就叫杰克和休吉抢去了。”

“哦,秃小子总是秃小子嘛,损坏得厉害吗?”

“都能修好。没到太严重的地步,弗兰克就把他们给制止住了。”

“弗兰克?他怎么会在的?他得整天打铁才对。亨特等着要门呢。”

“他一天都在铺子里来着。他回来是来拿什么工具的吧。”菲很快地答道。帕德里克对弗兰克太严厉了。

“哦,爸,弗兰克是天下最好的哥哥!我的艾格尼丝没死,就是他救的。喝完茶以后,他还要把她的头发粘上呢。”

“那好。”她爸爸懒洋洋地说道,把头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火炉前面很热,但他似乎并没感觉到,前额冒出的汗珠在闪闪发光。他把两只胳膊枕在后脑勺下,打起盹来了。

正是从帕德里克·克利里的身上,孩子们继承下来了深浅不同的发红的鬈发,尽管他们中间谁的头发也不像他的头发那样红得刺眼。他是个矮小而又结实的人,长着一身铁骨钢筋,一辈子和马打交道使他的腿罗圈了,多年的剪羊毛生涯使他的手臂变得很长。他的胸前和臂膀上布满了浓密的金色茸毛,倘若他是黑皮肤的话,那一定是很难看的。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总是眯缝着,像一个注视着远方的水手。他的神情是愉快的,脸上时不时显出一丝笑意,使别人一看就喜欢他。他的鼻子很有气派,是一个地道的罗马人的鼻子,这一定叫他那些爱尔兰同胞感到困惑不解,不过爱尔兰的海岸是发生过船只失事的地方。他说话的时候仍然带着柔和、快捷而含糊不清的高尔韦腔,把结尾处的“痴”音念成“咝”音。不过,在地球的另一面的近二十年的生活经历,已经使他的口音变得有些南腔北调了。因此“啊”音成了“唉”音,讲话的速度也稍微慢了些,就好像一台用旧的钟表需要好好上一上弦了。他是一个乐观的人,他设法使自己比大多数人更愉快地度过他那艰难沉闷的岁月,尽管他是一个动不动就用大皮靴踢人的严厉的循规蹈矩的人,但在他的孩子中除了一个孩子以外,都对他敬慕备至。如果面包分不过来,他自己就饿着不吃;如果可以在给自己添置新衣和给某个孩子做新衣之间进行选择的话,他自己就不要了。这比无数次廉价的亲吻更能可靠地表明他对他们的爱。他的脾气极为暴躁,曾经杀过一个人。那时他还算幸运:他杀的是个英国人,事发后他赶上了敦·劳海尔港泊着的一条准备顺海潮开往新西兰的船。

菲走到后门口,喊了一声:“吃茶点啦!”

孩子们鱼贯而入。弗兰克走在最后,抱着一捆木柴,扔进了炉子边上的一只大箱子里。帕德里克放下梅吉,走到了放在厨房最里面的那张独一无二的餐桌的上首位置就坐,孩子们围着两边坐了下来,梅吉爬到爸爸放在最靠近他的那张椅子上的木箱上面。

菲奥娜直接把食物分到了那些放在厨桌上的餐盘里,她那股敏捷和利索劲儿比侍者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一次给他们端来两盘,第一盘给帕迪,接着是弗兰克,再往下是弗兰克的弟弟们,然后是梅吉,最后才是她自己。

“厄克尔!斯杜!”斯图尔特说道,他一面拿起刀叉,一面沉下脸来。“你干吗非得叫我斯杜?”

“吃你的饭。”爸爸吼了一声。

盘子都是大号的,里面着着实实地装满了食物:煮土豆、炖羊肉和当天从菜园里摘来的扁豆,每一份的量都很足。所有的人,连斯图尔特在内,都无心去顾及那没有说出来的斥责和表示厌恶的话语,而是用面包把自己的盘子蹭了个一干二净,接着又吃了几张涂着厚厚的黄油和土产醋栗果酱的面包片。菲奥娜坐了下来,匆匆地吃完了饭,然后立刻站起身,又向厨桌奔去,往大汤盘里放了许多加糖饼干,上面涂满了果酱。每只盘子里都倒进了大量的、热气腾腾的牛奶蛋糊汁,又一次两盘地把它们慢慢地端到餐桌上。最后,她叹了口气坐下来,这一盘她可以安安稳稳地吃了。

“啊,太好了!卷果酱布丁!”梅吉大声嚷着,用匙子在牛奶蛋糊里东舀西捅,直到黄色的蛋汁里涌出一条条粉红色果酱。

“喂,梅吉姑娘,今天是你的生日,所以妈妈给你做了你喜欢吃的布丁。”她爸爸微笑着说道。

这次没有人想发牢骚。不管布丁做得如何,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克利里家的人都喜欢吃甜食。

尽管他们淀粉类吃得很多很多,但是没有一个人身上多长一磅肉。在干活和玩耍中他们耗尽了吃进去的每一盎司食物。吃蔬菜和水果有益身体,可要保持体力却少不了面包、土豆、肉类和热面布丁。

在菲从她那把硕大的茶壶里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之后,他们又坐了一个多钟头,聊天、喝茶或者看看书。帕迪一边拿着烟斗喷云吐雾,一边埋头看着一本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书。菲不断地斟茶,鲍勃沉浸在另一本也是从图书馆借来的书里,这时候小一点的孩子们在计划着明天干些什么。学校已经开始放漫长的暑假了,孩子们也都闲下来,急于着手去干分派给他们的园前屋后的零杂活儿。鲍勃要给所有外表需要修饰的地方上油漆,杰克和休吉负责砍柴、搞屋外的修建活儿和挤奶,斯图尔特照看蔬菜。这些活儿与念书这件可怕的事儿比起来,可以说是像玩儿那样轻松了。帕迪时不时地把头从书上抬起来,给他们再加上些活儿;菲奥娜一言不发;弗兰克疲乏地倒在椅子上,一杯又一杯地呷着茶。

最后,菲招呼梅吉坐到一把高凳上,在打发她、斯图尔特以及休吉去一起睡觉之前,用手帕扎起她的头发,这是每晚必做的事。杰克和鲍勃打了个招呼,就到外面喂狗去了。弗兰克把梅吉的娃娃拿到工作台上,把头发重新粘了上去。帕德里克伸了个懒腰,合上书,把烟斗放进了一个巨大的彩虹色贝壳里,这东西是用来当烟灰缸的。

“哦,孩子妈,我要去睡了。”

“晚安,帕迪。”

菲奥娜收拾起餐桌上的盘碟,从墙上的钩子上取下一只大的镀锌铁盆。她把盆放在弗兰克用着的案台的另一头,再从炉子上提下那个敦敦实实的铸铁水壶,往盆里倒热水。兑进冒着热汽的热水中的冷水是从一只旧煤油桶里倒出来的。随后,她把一个装着肥皂的铁丝篮在盆里来回涮了涮,便开始洗盘子,涮盘子,把它们靠着杯子摞好。

弗兰克头也不抬地修着那个布娃娃,可是在盘子摞得越来越高的时候,他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来,取下一条毛巾,把盘子擦干。他往返于工作台和碗橱之间,带着对这种劳作久已熟悉的轻松忙碌着。他和他的妈妈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偷着这样做的,因为在帕迪统辖的天地里,适当的分工是一条最严厉的法规。家务活是女人家的事,这是没二话的。女人的活不许家里的男人沾手。可是,每天晚上,在帕迪上床睡觉以后,弗兰克总要帮帮他妈妈。菲为了能让他这样做,就故意拖延洗盘子的时间,直到他们听见帕迪的拖鞋落在地板上的沉重的声音。他脱了拖鞋就决不再到厨房里来了。

菲温柔地望着弗兰克。“我真不知道没有你,我该怎么过,弗兰克。可你不该干,到早晨你会疲乏至极的。”

“没关系,妈妈。擦几只盘子累不死我。你够辛苦了,给你帮的忙也够少的了。”

“弗兰克,那是该我干的事,我不在乎。”

“我真希望有朝一日咱们能富起来,那样你就可以雇个女佣人了。”

“那是痴心妄想!”她将那双沾着肥皂的发红的手在洗碗布上擦了擦,然后往腰间一插,叹道。她的两眼停在了她儿子身上,隐隐地流露出忧虑的神色。她意识到,他那强烈的不满,超过了一个劳动者对命运的正常的抱怨。“弗兰克,别心比天高了,这只会招来烦恼。我们是干活吃饭的人,也就是说我们富不了,也不会有女佣人。满足于你的现状和你现有的东西吧。在你说那种话的时候,你是在辱没你爸爸。这不是他应得的,这个你心里明白。他既不喝酒,也不赌钱,辛辛苦苦地干活儿都是为了咱们。他挣的钱连一个子儿也没进自己的腰包,统统都给咱们了。”

他那肌肉发达的肩膀不耐烦地耸了起来,那张黝黑的脸变得严峻而又冷酷。“为什么期望过上比做苦工更好些的日子就如此要不得呢?我不明白,想让你使上个佣人有什么不对。”

“错就错在那是不可能的!你知道,我们没有钱供你上学,要是你上不了学,你怎么能过得比其他卖力气的人更好呢?你的口音,你的衣服,你的双手都说明你是个靠干活挣饭吃的人。可是手上长茧子并不丢人。就像你爸说的,一个人手上有茧子,你就知道他是个老实人。”

弗兰克耸了耸肩,不再说什么了。盘子都已经放好,菲取出了针线筐,在火炉边那把帕迪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弗兰克又回去修布娃娃了。

“可怜的小梅吉!”他突然说道。

“怎么了?”

“今天,那些讨厌的小鬼头拉扯她的布娃娃时,她站在那儿哭着,像是她的整个世界被扯成了碎片似的。”他低头看着那布娃娃,她的头发又重新粘上去了。“艾格尼丝!她是从哪儿找来这样一个名字的啊?”

“我猜她一定是听我说起过艾格尼丝·福蒂斯丘——斯迈思。”

“我把娃娃还给她的时候,她往它的脑壳里望了一眼,几乎给吓死了。不知道娃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吓着她了,我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

“梅吉老是看见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东西。”

“没有钱让小孩子们去上学,真是可怜。他们多聪明啊。”

“哦,弗兰克!要是想啥就是啥,叫化子也就成了财神爷啦。”菲困乏地说道。她用手揉了揉眼睛,颤抖了一下,把补衣针深深地扎进了一个灰色的毛线团。“我什么也干不了了,累得眼都看不清了。”

“去睡吧,妈,我会把灯吹熄的。”

“我添上火就去睡。”

“我来添吧。”他从桌边站起来,将那雅致的瓷娃娃小心翼翼地放到碗橱上的一只糕饼桶后面,这儿可以使它免受糟踏。他并不担心它会再遭孩子们的蹂躏,他们害怕他的报复更甚于怕他们的父亲,因为弗兰克的脾气大。和妈妈或妹妹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没发作过,可那些秃小子全吃过苦头。

菲奥娜望着他,为他感到伤心。弗兰克身上有一种狂野的、不顾一切的东西,这是麻烦的预兆。要是他和帕迪能更好的相处就好了!可是他们的意见总不能一致,老是有争执。也许他太关心她了,也许做妈妈的有些偏爱他。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是她的过错了。不过这表明他有一颗爱母之心,也是他好的地方。他只是想叫她的日子过得更松快些罢了。这时,她又觉得她在盼着梅吉长大,接过哥哥肩上的重担。

她从桌上拿起一盏小灯,接着又放了下来,向弗兰克走去,他正蹲在炉子前,往那个大炉膛里添木柴,拨弄着风门。他那白白的胳膊上布满了凸起的脉络,那双好看的手脏得该洗一洗了。她胆怯地伸出一只手去,轻轻地把落到了他眼前的直挺的黑发理顺,她这样做已经是近于爱抚了。

“晚安,弗兰克,谢谢你。”

在菲蹑手蹑脚地穿过通往前屋的门的时候,影子转着向前伸去。

弗兰克和鲍勃合用第一间卧室。她无声无息地把门推开,将灯举高,灯光泄在角落里的双人床上。鲍勃仰面朝天地躺在那里,嘴微微地张着,像狗一样颤抖着、抽动着。她走到床边,趁他还没开始做噩梦的时候,把他的身子扳过来,侧着躺,然后她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他多像帕迪啊!

在隔壁的房间里,杰克和休吉几乎抱到一起去了。这一对够呛的小淘气!他们没有不调皮的时候,但是却没有恶意。她枉然地想把他们俩分开,多少整理一下他们的被褥,可是这两个红鬈毛小子不愿分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作罢了。她想不通他们俩像这样睡了一夜醒来以后,怎么能够恢复体力,可是,他们却似乎越来越壮实了。

梅吉和斯图尔特住的房子对这两个小家伙来说是太邋遢,太缺乏生气了。屋里漆的是沉闷的棕色,地面上铺的是棕色的油毡,墙上没有画片,和其它卧室没什么两样。

斯图尔特在倒着睡,他几乎全蒙进了被子里,只看得见穿着小睡衣的屁股撅在本来应该是脑袋所在的地方。菲发现他的头挨着膝盖,奇怪的是,他依然像平时一样,并不感到窒息。她小心地把手伸到被子里面,一下怔住了。又尿床了!嗐,要是等到天亮,无疑连枕头也会尿湿的。他老是这样,颠倒过来,再尿上一泡。唉,五个孩子只有一个尿床还不算太糟呢。

梅吉踡成了一小团,大拇指含在嘴里,扎着手帕的头发全散开了。这是唯一的女孩子。菲在离去以前,只顺便瞟了她一眼。梅吉没有什么神秘之处,她是一个女性,菲知道她的命运将会如何,她既不羡慕她,也不怜悯她。男孩子可就不一样了,他们是奇迹,是从她女性的身体中幻化出来的男性。没有人帮她料理家务是件倒霉事,但是值得。在与帕迪同类的人中间,他的儿子们是他所具有的品性最好的证明。让男人去养儿子吧,他是个真正的男人。

她轻轻地关上了自己卧室的门,把灯放到了镜台上。她用灵巧的手指飞快地把外衣从领口到髋部之间的许多扣子解开,从胳膊上脱了下来。她把胳膊从衬衣里褪了出来,非常小心地把衬衣抵在胸前。然后她轻轻地扭动身体,穿上了一件法兰绒长睡衣。只是在这时,在得体地把身子护住以后,她才丢开了衬衣,脱掉内裤和宽松的胸衣。扎得紧紧的金发散了下来,发卡全都放进了镜台上的海贝壳里。但即使连那头柔美、厚密、又直又亮的头发,她也不许它们随随便便。她把双肘举到头上,两手弯到脖子后面,很快地把头发编了起来。然后她转过身向卧床走去,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帕迪已经睡着了,于是她深深地松了口气。这倒不是说帕迪有兴致是一件坏事,因为他是个腼腆、温柔、体贴的爱人。不过在梅吉再长大两三岁之前,再要孩子就太苦了。

【注释】

菲奥娜的爱称。

梅吉由于哭泣而发音不清,把“小”字说走音了。

帕德里克的爱称。

这里指帕德里克回爱尔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爱尔兰同胞对他鼻子与众不同而感到困惑不解也就无从谈起了。

高尔韦,爱尔兰一地名。

英语中斯杜(stew)有炖和煨的意思,与斯图尔特的爱称斯图谐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