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样。我感觉自己好像在落入深渊,时时刻刻都很害怕,每个小时,每分钟……”
我不记得他具体说了什么。如果要诚实一点,我觉得他提到了一个事实:两个人一起生活,在一张床上睡觉,另一个人的身体会变得像个时钟。他说,“一个计时器”——他用的确实是这个词——“一个生命流逝的计时器,只会让人感到焦虑”。但我感觉他想说的是别的事,我理解到的当然比他说的更多。他本来想说出一些话,但终究没说,用一大堆粗俗的话掩饰过去了,后来陷入了沉默。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想说,我让你感到痛苦?你想说,和我在一起,你觉得自己变老了?你在我的屁股上看到了死亡逼近的痕迹。之前它柔软、紧实,现在变得不成样子了?你想说的是这些吗?”
“孩子在那边呢……”
“在这里,在那里……我在哪里?你把我放在什么地方?我想知道这一点!如果你觉得痛苦,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你看吧,看这些信!我想不通这件事!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用充满厌恶的目光看着那些信。
“如果你现在这么较劲,那你永远都不会明白。”
“是吗?如果我不想较劲,那我应该怎么做?”
“你应该散散心,想开点。”
我心里一阵抽搐,忽然想知道:他是否会吃醋,还在不在意我的身体,他是否会接受别人的介入。
“当然了,我会散心,”我用一种暧昧的语气说,“你不要觉得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我写东西,是想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痛心疾首。但我做这些是为我自己,为两个孩子,当然不是为了取悦你。我才不会那么想。你看到了吗?你看,我们仨过得多好?你看到我了吗?”
我弯下身子,摇晃着耳坠,充满揶揄,先给他看了一边的侧脸,然后是另一边。
“你看起来不错。”他说,但并不是很确信。
“好个屁,我是特别好。你问问我们的邻居,问问卡拉诺我怎么样。”
“那个乐手?”
“那个乐手。”
“你跟他约会了?”他有些不情愿地问我。
我笑了,有点像抽泣。
“是的,可以这么说,我们见面,就像你和你的情人见面一样。”
“为什么偏偏会选择他?我不太喜欢他。”
“是我跟他搞,又不是你。”
他用手捂住了脸,仔细摩挲了一遍,嘀咕了一句:
“你当着两个孩子的面?”
我露出了一个微笑。
“搞?”
“你当着孩子的面,也这样说话。”
我失控了,开始大喊大叫:
“我怎么样说话?我已经厌烦了嗲声嗲气。你他妈的伤害了我,正在毁掉我,我还得像一个有教养的好妻子那样说话吗?去你妈的!你对我做出那样的事,你现在还这样对我,我应该怎样说话?你和那女人搞在一起,我应该用什么措辞?我们说说吧!你舔了她的洞吧?你插了她后面吧?你和我没做过的事,都会和她做吧?说吧!我虽然看不到你们,但我的眼睛能看到你们在一起做的事,成千上万次,日日夜夜都能看到,睁着眼闭着眼都能看到!但为了不冒犯先生您,不让您的孩子不安,我还应该采用文雅的措辞?必须要言谈高雅、讲究?滚开吧!混蛋,赶快滚吧!”
他马上站了起来,飞快地走进了他的书房,把一些书和几本笔记塞到了包里,但他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他的电脑,拿了一个装碟片的盒子,还有抽屉里的其他东西。
我吸了一口气,跟着他进了书房。我脑子里疯狂地回响着一些句子,想对他说:你什么都不能动,这是我在你身边时,你做出的成果。我照顾你,买菜做饭,你的成果的一部分也属于我,因为我付出了时间,把东西都放在那里!但我很害怕我说出的每句话可能会产生的后果。我很害怕自己可能说出的话,我还担心我会让他很厌恶,让他真的离开。
“马里奥,对不起,来吧,我们谈谈吧……马里奥!我有点儿神经质……”
他推开了我,走到了门那里,打开门说:
“我要走了,但我会回来,你不要担心。我会回来看孩子。”
他要出门,但他停下来说:
“别戴那副耳环了,它们并不会让你增色。”
他没有关门就消失了。
我用力把门甩上,那是一扇特别老旧的门,门弹了回来,没有关上。我用脚猛踢着那扇门,直到它关上。我跑到了窗口,狗哼哼唧唧,忧虑地跟在我身后。我等着马里奥出现在路上,很绝望地对他喊道:
“告诉我,你住在哪里,至少给我个电话号码!如果我需要你,该怎么办?如果两个孩子生病了……”
他头都没有回,一直向前走。我怒不可遏地大喊道:
“我想知道,那个婊子叫什么名字,你应该告诉我……我想知道,她是不是很美,有多大年纪……”
马里奥上了汽车,发动马达。车子消失在小广场中间的绿植下面,又重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最后彻底消失了。
“妈妈。”詹尼在叫我。
作者“埃莱娜·费兰特”的其他小说
《暗处的女儿》《偶然的创造》《离开的,留下的》《失踪的孩子》《成年人的谎言生活》《我的天才女友》《烦人的爱》《新名字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