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能否向我保证,这篇问题小说绝不会出现在任何报刊上?”阿尔弗雷德·普林斯海姆问他。

托马斯朝他看了一眼,耸耸肩。

他送托马斯到客厅,他们发现卡提娅把孩子交给保姆,自己过来了。她和双胞胎哥哥站在一起,他们的母亲坐在旁边的沙发椅上。卡提娅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朝他笑。

“克劳斯非常遗憾这篇小说不会发表。这会让他一举成名。他说他还没出过名呢。是这样吗,我的小双胞胎哥哥?每个人都会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你。”

克劳斯开始挠她痒痒。

“我听说你要揍我?”托马斯问克劳斯。

“我说这话只为了讨好爸爸。”

“可怜的爸爸,”普林斯海姆夫人说,“他怪我没有在你读过小说后向他报告可怕的内容。我说我听的只是节奏。它就像诗一样。我真不知道写了什么。我还以为内容很美好呢。”

“我每个字都听了,”克劳斯说,“它确实很美。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但或许你只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阿尔弗雷德一直无奈地站在门口,此刻终于严肃地开口。

“我对你的建议是,”他手指托马斯说,“你还是写历史题材吧,或者写吕贝克的商贸生活。”

他说到“吕贝克的商贸”时,仿佛在说某个偏远地区的庸俗不堪的事。

来公寓最勤的人是克劳斯·普林斯海姆,他问埃丽卡是否真的需要睡午觉。

“小女孩的人生目的就是逗她可怜的舅舅开心,”他说,“当他来看她的时候。”

“让她睡吧。”卡提娅说。

“你的丈夫还要写关于我们的小说吗?”克劳斯问得好像托马斯不是刚刚走进这间屋子。

一瞬间,托马斯发觉卡提娅犹豫了一下。自从埃丽卡出生后,她就变得正经起来。但克劳斯还想让她陪自己调笑。

“或许写一部长篇?”克劳斯继续说,“那么我们都可以出名了。”

“我的丈夫有更实际的事要做。”卡提娅说。

克劳斯往后一靠,抱起胳膊端详她。

“我的公主怎么不开心了?”他问,“结了婚,当了母亲,她被摧残了吗?”

托马斯心想能否插进去换个话题。

“我真是来和孩子玩的。”克劳斯说。

“我都不确定埃丽卡是不是喜欢你。”卡提娅对克劳斯说。

“为什么不喜欢?”

“她喜欢不那么轻浮的男人。我想她欣赏稳重的人。”

“她喜欢她父亲吗?”克劳斯问,“他可稳重了。”

“是的,她喜欢她父亲。”托马斯说。

“她是他的小情人吗?”克劳斯问。

托马斯觉得这时他应该回他的书房了。

他的母亲离开慕尼黑,在南方一个名叫波林的村子安居下来。约瑟夫·勒尔在婚前就认识的熟人施魏格加特夫妇,在村郊有一座农场,他们自己住在一所老本笃会修道院的房子里。马克斯和卡塔琳娜·施魏格加特在夏天把房屋租给寄宿者。茱莉娅和维克托来时,卡塔琳娜热情地接待了他们,答应把修道院场地里的一栋房子租给他们整年使用,还答应把茱莉娅介绍给附近的贵人。她对她说,波林的空气和宁静的社交氛围比慕尼黑适合她和她的儿子。

村子远离尘嚣。大多数南下的火车都不在村站停靠。当托马斯第一次来探望他们时,他被卡塔琳娜拉到一边。

“我不太明白你是干什么的,”她说,“我认识勒尔先生和卢拉。我见过一次卡拉,她是演员。但我吃不准你和你哥哥是干什么的。你们都是作家?你们就靠这个谋生?”

“对。”

卡塔琳娜满意地笑了。

“两兄弟当作家这种事我还是头一回知道。夏季常有画家来我们这边住,但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全职在做这些严肃的事。”

她停顿片刻。

“我指的不是钱,也不是谋生方式。我指的是生活中的黑暗面、麻烦和困顿。我想,作家理解这个,而理解能力也许是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能培养出两个作家,那一定是一个了不起的家庭。”

她说到生活黑暗面的口气,仿佛它如同一年四季或一天二十四小时那么寻常。

为了装点场地上那栋朴素的房子,他的母亲把慕尼黑最好的家具和地毯都运来了,还有吕贝克的几件家什。托马斯讶异地看到它们被安放在新居,它们犹如幽灵,告知人们旧世界还没有忘记它们。

母亲很快就适应了波林的生活。她自己做午餐,但很乐意把晚餐交给卡塔琳娜或她女儿去做,维克托也喜欢与马克斯·施魏格加特父子一起在田野里待着。

不久,茱莉娅开始在房子里招待客人。她的举止行为一如吕贝克旧日,她款待最普通的人,仿佛他们来自一个异域世界。如果有人骑车来,她便要求看看自行车,并感叹说它是多么实用。她开始在波林变得家喻户晓,人称议员夫人。

托马斯有了第二个孩子克劳斯后,过了三年,又有了戈洛。两个大孩子变得日渐吵闹和多事,戈洛开始动辄竭声尖叫,这时托马斯发现去波林探望母亲成了轻松的休闲之旅。

但最令他感兴趣的是房子本身,以及堆房、谷仓、果树、牲口圈、猪舍、蜂巢,一整个平静的田园氛围。他希望能更好地了解巴伐利亚,以便在将来能够写一部以某个村子为背景的小说。

他喜欢在庭院里散步,然后去老修道院楼上空荡荡的走廊上走走。这成了他的日常习惯。他觉得楼上有一间屋子一定是某个修道士住过的。小窗外有一棵榆树,摇晃的枝叶在粉墙上落下影子。托马斯喜欢关上房门,享受寂静和变化的光线。他愉快地想到,这里曾是一个祈祷、冥想、克己之所,是一个孤身灵魂的避世之地。楼下有一间大房间,是院长室,他喜欢坐在那里阅读。

他会和母亲一起用午餐,聊聊家常,包括她对卡拉的担忧。当演员的卡拉接到的角色越来越少,或是角色不合她的远大理想。

“她当不好演员,”茱莉娅说,“以前不行,以后也不行。但你不能对她直说!卢拉曾坦率说她演技不行,她就不再和姐姐说话了。海因里希当然鼓励她,但她太依赖他了。我觉得她应该找个丈夫,过上正常的家庭生活,但她只跟演员约会,而演员们都不这么做。”

托马斯记得曾在杜塞尔多夫的一家小剧院里看过卡拉演的一个小喜剧。舞台上她一直是个悲悲戚戚的女主角,哪怕在几场台词滑稽的戏里也是如此演出。结束后用餐时,他发现妹妹心神不定。她一直问他觉得她的表演如何。她喝了点酒后,他觉得她像他们母亲。

卡拉极少提到托马斯的妻子孩子。每当他说起他们,她总是飞快地切换话题。后来说到结婚时,她说卢拉是婚姻最不幸的一个,虽然她有两个可爱的女儿。她问,你能想象吗,嫁给约瑟夫·勒尔,每天晚上和他一起睡觉?托马斯只能说他无法想象。他俩都笑了起来。

海因里希写信告诉他,卡拉有了未婚夫。他叫阿图尔·吉博,是米卢斯的工业家。他与剧院毫无关系,希望卡拉放弃职业,专心持家。卡拉则看中了米卢斯是法语区,她告诉母亲,她想要将来的孩子说法语。

“她著名的波希米亚主义怎么了?”托马斯问。

“再过一年她就三十了。”他母亲说。

“阿图尔看过她演戏吗?”

“我听到这消息太宽慰了,”他母亲说,“我什么都没问她,叫卢拉也别问。但我理解吉博家里更希望阿图尔娶一个没有舞台经历的人。”

当托马斯在波林见到卡拉时,觉得她看起来老了。他厌烦她不停地问起海因里希,问他何时会来。他和她一样,对海因里希的想法了解甚少。当他告诉她,卡提娅怀上了第四个孩子,她流露出一脸不耐烦。

“是啊,那足够了。”她说。

他耸耸肩。

“我相信卡提娅过得很开心,”她说,“她运气好。我们几个中间,你是最稳的。”

他问她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她接着说,“你以为海因里希比你更务实,但他不是。你以为卢拉比你更稳定,但她不是。而我呢?我想要两种东西,但它们背道而驰。我要舞台名声、周游世界、刺激的人生。我也要一个家庭,静好的岁月。但我不能两者都要。而你,你只要你已经拥有的东西。你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这样的。”

他从未听卡拉这样说话,她说得那么严肃认真,不像是以往那个万事不关心的她。他想这是否因为她即将嫁为人妇。

用午餐时,母亲兴致勃勃地说着卡拉的结婚计划。

“我知道波林不是个时尚的地方,吉博一家远道而来也挺辛苦,但应该有人告诉他们,新娘的母亲希望婚礼在这里的可爱的村教堂里举行,宴会在院长室里举办。我想不出还有更好的结婚场所。勒尔的小孩和埃丽卡可以当伴娘和花童。”

托马斯看到卡拉退缩了。

“如果海因里希不来,我饶不了他。可怜的卡拉,议员过世后,他几乎可以算你的父亲了。你那些小问题和小秘密都和他分享。我从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记不记得你曾经把一个骷髅放在梳妆台上?女孩子怎么有这种东西!只有海因里希理解你。我们应该都写信给海因里希,说我们等着他那天来。”

那年夏天,莫妮卡出生后,托马斯、卡提娅带着孩子们去伊萨尔河畔的巴特特尔茨度假,那是慕尼黑市民常去消夏的地方,他们在那里建了一栋房子。他喜欢变幻不定的天空把各种不同的光线洒入屋内。小孩们喜欢和朋友一起玩,他们在女家庭教师的看管下到处闲逛。

在盛夏的一天,他和卡提娅请客人来吃午饭,花园里装满孩子们的吵闹声,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大人们在阳台上用餐,喝着他储藏的白葡萄酒。客人走后,女仆把三个大孩子带去河边,卡提娅去照顾未满两个月的莫妮卡。

托马斯正想去睡个午觉,电话铃响了。是波林的牧师打来的。

“我是来告诉您坏消息的。”

“是我母亲出事了吗?”

“不是。”

“那是?”

“您家中还有别人吗?”

“能否告诉我是什么事?”

“您的妹妹死了。”

“哪个妹妹?”

“当演员的。”

“她在哪死的?”

“在波林。就在刚才。今天下午。”

“她怎么死的?”

“这个不该我来说。”

“她出意外了吗?”

“不是。”

“我母亲在那吗?”

“她目前状况下无法说话。”

“请告诉她,我会尽快赶过去。”

托马斯搁下电话,走到厨房。他记得有一瓶葡萄酒喝了一半,应该重新塞上软木塞。他用力地塞回软木塞。然后他喝了点水,站在那里盯着厨房里的东西,好像其中哪一样会告诉他应该作何感受。

他想他能否给卡提娅留张纸条,说他去波林见母亲了。但这样不够。他必须得写上妹妹死了,但他不忍把这些字写到便条上。接着他意识到卡提娅就在楼上。

她劝他等到次日早晨再开车去波林。

他在中午前赶到。他在施魏格加特家的高屋顶的客厅里找到母亲。卡塔琳娜正在安慰她。

“遗体被运走了,”她说,“他们问我们要不要在盖棺之前再看她一眼,我说我们不要。她脸上都是斑点。”

“为什么有斑点?”他问。

“氰化物,”母亲说,“她服了氰化物。她随身带着。”

接下来几小时,托马斯得知了这桩秘事。妹妹和一个医生有了风流韵事,医生去她演戏的地方,住在同一家酒店中。此人已有家室,他对他妻子说,他是去其他城市给病人看病。卡拉对她母亲说,他为强烈而无端的嫉妒所苦。他听说卡拉订婚后,要求与她继续保持关系。她拒绝后,他威胁说要写信给阿图尔·吉博和他家人,告诉他们她不是一个配得上与体面男人缔结婚姻的女人。卡拉屈服了,但医生利用完她后,还是写信给她未婚夫及其家人。

卡拉写了一封信给意大利的海因里希,请他出面告诉吉博家,医生的信是一派谎言。

可是海因里希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阿图尔已经追到了波林,卡拉已先一步逃去了那里。在花园中的某处,她面对他说出了真相。他跪下来求她不要再见那个医生,起码几天后他是这样告诉她母亲的。她答应了。他离开后,卡拉从她母亲身边跑过去,去了自己房间。几秒钟后,母亲听到她在喊,接着是漱口的声音,卡拉想要止住喉咙里的灼热。母亲想开门,但门反锁了。

茱莉娅跑出房子去找施魏格加特夫妇。马克斯立刻赶来,他无法开锁,就砸开了门,发现卡拉躺在躺椅上,手上脸上都是黑斑。她已经死了。

托马斯致信海因里希,他知道母亲已经告诉他卡拉死了。

“在母亲面前,我还能保持平静,”他说,“但我一个人时,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如果卡拉来找我们,我们一定会帮她。我想跟卢拉打电话说说话,但她伤心欲绝。”

卡拉葬礼过后数日,托马斯带着母亲和维克托回到巴特特尔茨。

海因里希没有出席葬礼。他来了之后,在慕尼黑见了托马斯,他俩一起去波林。海因里希想在卡拉去世的房间里待一会儿。

他们来到她的卧室。有些东西在她死后立刻被拿走了。看不到她装水漱口的玻璃杯。看不到任何衣服首饰。床重新铺过了。床边桌上放着一本莎士比亚的《爱的徒劳》。托马斯想,卡拉一定曾计划参与演出这部剧的某出戏。他注意到她的箱子放在房间一角。海因里希打开衣橱,卡拉的衣服挂在里面。

他感觉她随时会走进房间,问两个哥哥在干什么。

“这张躺椅原来是在吕贝克的。”海因里希抚摸着褪色的条纹椅面。

托马斯不记得了。

“这是她躺过的那把椅子。”海因里希似乎在自言自语。

他问托马斯,卡拉咽气前,他是否听到她的喊声。托马斯不得不解释说当时他不在波林,他在巴特特尔茨。他以为海因里希是知道的。事实上,他很确定那天早晨他又对海因里希说过一遍。

“我知道。但你听到卡拉的喊声了吗?”

“我怎能听到?”

“我听到了。就在她服下氰化物的那一刻。我当时在外散步。我停下来看周围。那声音很清晰,就是她的声音。她非常痛苦。她一直在叫我的名字。我等着,听着,直到她安静了。我当时就知道她死了。我就等着消息。我从未遇到过这种事。你是知道我多么讨厌谈论鬼魂或亡灵。可是这事发生了。别怀疑我,这是真的。”

他走到房间那头,把门关紧。

“别怀疑,这是真的。”他又说了一遍,茫然地看着弟弟。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直到托马斯离开他,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