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等着海因里希来慕尼黑。起初他决定不去问母亲是否收到兄长关于书的来信。待到决心耗尽时,他后悔了。
“我收到了海因里希的几封信,”他母亲说,“他好像很忙,完全没提到这部书。他很快就来了,到时我们会听到他的意见。”
海因里希来后,一家人一起用晚餐,当时托马斯以为他会等到其他人都去睡觉后,与他谈论小说。后来海因里希和卡拉在起居室里聊天,他差点想提起这话题,但他俩言谈亲密,令他无法插话。最终托马斯走开了,他离开家人,走到街上,感觉松了口气。
他开始接受这个想法——海因里希并不打算对《布登勃洛克一家》做任何评论。但在一个星期天上午,他去公寓时发现海因里希独自在那儿,其他人都去了教堂。他俩聊了一会儿各家杂志编辑的习惯后,都沉默下来。海因里希开始翻看一本杂志。
“我想你从未收到我的书。”托马斯说。
“我读过了,还会再读一遍。也许等我读完第二遍,我们可以聊一聊它?”
“也许不聊?”
“它改变了家庭的一切,别人会如何看待我们的父母,如何看待你。无论我们去到哪里,别人都会觉得了解我们。”
“你不想写一部这样的书吗?”
“我认为小说不应该耽溺于私生活。”
“《包法利夫人》呢?”
“我觉得那部书是关于道德观改变、社会变迁。”
“那么我的书呢?”
“可能也是关于这个。是的,可能。但读者更会觉得是在透过窗子偷窥。”
“这也许是对小说最完美的说法。”
“在这个意义上,你写了一部杰作。你已经名扬天下,对此我不感到诧异。”
小说印了第二版,于是托马斯有更多的钱可花。因为卡拉越来越想当演员,托马斯经常买话剧和歌剧的票。一天傍晚,他们坐在歌剧院里一个包厢的前排时,她指给他看刚进对面包厢的叽叽喳喳的一家人。
“他们就是那张图片里的孩子,”她说,“看看他们!”
托马斯不明其意。
“他们曾经化装成皮埃罗<注:"皮埃罗是意大利17世纪晚期兴起的一种即兴剧中的固定角色,是一个总是求爱而不得的悲伤的小丑型人物。在后世的肖像画中,皮埃罗的主题甚为流行。">,”她说,“就在那本杂志上,你曾把图片剪下来钉在你吕贝克房间的墙上。他们是普林斯海姆家的人。没人能被邀请去他们家。你想被邀请,就得先成为古斯塔夫·马勒。”
他想起了那张图片,那是印在母亲带回家的一本杂志上的,照片上有几个孩子,其中只有一个女孩。他记得他们黑色的头发,女孩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还有她哥哥们的恬静美丽。他记得最清楚的,是这些年轻人的神采,是他们目光穿透照片的那种青春的张扬肆意和少年的无忧无虑。他从未在吕贝克见过这等人,除了他母亲。
当他父亲还在世时,他母亲时常说她想去慕尼黑领略其轻松不羁的风气,他就把这张图片钉在墙上,作为对她的支持。这是他想在长大后能够结识的那种人,但更重要的是,这是他想成为的那种人。
普林斯海姆一家人在包厢里安定下来,他注意着他们。兄妹俩坐在前排,父母坐在后排,这可不同寻常。女孩给人的印象是矜贵,内敛,带着几分忧愁。她哥哥对她小声说了些什么,她没有回应。她的头发剪得相当短。她比照片中的模样长大了许多,但仍不脱稚气。她哥哥再次对她耳语,并且笑了起来,她摇摇头像是表示她不觉得好笑。她回头去看父母,似乎满腹心事。灯光暗下来了,托马斯心里期待着第一次幕间休息,想再好好看看她。
“他们非常有钱,”卡拉说,“父亲是教授,但他们还有其他进账。”
“他们是犹太教徒吗?”托马斯问。
“我不知道,”她说,“但应该是。他们的房子就像一个博物馆。我也没被邀请去过。”
之后数月,只要有瓦格纳的歌剧,普林斯海姆家总会出现在观众席中。他们也去听现代音乐和实验音乐。托马斯毫无顾虑地盯着那家女儿。因为他觉得既然自己不会与她结识,她如何反应就无关紧要。
读过他书的人越来越多,他发觉自己在音乐厅、剧院、咖啡馆以及大街上都备受瞩目。普林斯海姆家的姑娘出席音乐会,也会让他知道她知道他在看她。她回视的目光坦坦荡荡,毫不畏缩。他看到她的兄弟也在注意他。
一天傍晚,他和几个文艺青年坐在一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他发现正和自己交谈的是一个他不熟悉的诗人。此人看起来身体羸弱,神态局促。他开口前总是迟疑,不时斜眼去看咖啡馆的菜单。
“我有几个朋友总是说起你。”他说。
“他们读过我的书吗?”托马斯问。
“他们喜欢你在音乐会上看着他们。他们叫你汉诺,就是小说里死掉的那个男孩的名字。”
托马斯反应过来,诗人说的是那个普林斯海姆家的姑娘,以及她的兄弟。
“她叫什么名字?”
“卡提娅。”
“她哥哥呢?”
“克劳斯。他俩是双胞胎,上面还有三个哥哥。”
“双胞胎哥哥是做什么的?”
“音乐。他很有才华。他师从阿勒。但卡提娅也很有天赋。”
“音乐天赋吗?”
“她学科学。她父亲是数学家,还是一个狂热的瓦格纳爱好者。她非常有教养。”
“我能见见他们吗?”
“她和她哥哥很欣赏你的书。他们觉得你太孤独。”
“他们为何这么觉得?”
“因为他们观察你,就像你观察他们一样,也许他们观察你还更多。你是他们的话题之一。”
“我该为此骄傲吗?”
“是我的话就会。”
“你也是他们的话题吗?”
“不是,我只是个写诗的。我的姑妈常去他家在阿尔西斯特拉斯的房子,那可真是富丽堂皇。我就是这样认识他们的。因为我姑妈是个画家。他们收藏她的画。”
“你觉得我能和他们会面吗?”
“他们也许会邀请你去他家的晚宴。他们不来咖啡馆。”
“何时?”
“很快。他们不久将会举办晚宴。”
当他母亲越来越显出年龄,她的牢骚也与日俱增。她不爱独自待着。托马斯去探望她时,经常看到那些以前被认为不适合交往的男士,自在地坐在小客厅里。海因里希表示这对妹妹们——尤其是他最喜欢的卡拉——的名誉不利,托马斯也有同感。于是他们开始讨论母亲的公寓对来客降低了标准,这话题让他俩都能以明智人士自居,他们顾虑面子,仿佛父亲的鬼魂来到他们中间,敦促他们对体面之神要有敬意。
来母亲家做客的男士中有一个是银行家,名叫约瑟夫·勒尔。当托马斯被介绍给此人时,他以为勒尔是来追求母亲的。母亲近来越发恍惚,飘忽。托马斯看到她有几颗牙齿松动了。如果她想要成为勒尔夫人,就得抓紧了。
事情弄清楚了,勒尔造访公寓追求的不是母亲,而是比他小将近二十岁的妹妹卢拉,托马斯深感意外。卢拉与这位银行家毫无共同话语,他平平无奇,还毫不掩饰地热衷名利。用保罗·埃伦贝格的话说,勒尔是那种即便钱从天上掉下来,也会叫身边人谨慎花钱的人。卢拉正相反,她爱花钱,爱出游,爱笑。托马斯不知道她和勒尔在婚后的漫漫长夜能聊什么。
宣布订婚时,保罗表示反对,他喜欢所有人甚至包括母亲都围着他转。他乐意和她们调笑。刚回柏林的海因里希更是反对。他致信母亲,要她制止这一联姻,要她的公寓对所有男士关上大门,因为她在照顾女儿一事上疏忽大意,无法被信任。他还说,他不在乎这位银行家地位多高。勒尔不是卢拉的良配,他要么会用种种要求把她困死,要么让她无聊至死。他写道,妹妹在约瑟夫·勒尔家主持家政这个想法令他不适。
母亲把这封信给托马斯看。
“他一定以为良配是从树上掉下来的。”她说。
“我想他是太爱妹妹们了。”
“也许是吧。很遗憾他无法娶其中一个,或是两个都娶。”
托马斯把信交还母亲时,注意到她无精打采的样子。这不仅因为她化了浓妆,发色不自然,还因为她的语气和眼神。已经离她而去的旧日的精气神,如今因为女儿的订婚而彻底消散。
在他首次去参加的普林斯海姆家的晚宴上,目测客人多达百位,餐桌摆了好几个厅。大多数厅里都雕梁画栋,无一处不装饰。与他同来的是那位怯场的诗人和诗人的画家姑妈,她的脖子和头发上戴满闪亮的首饰。
“普林斯海姆家的男孩,特别是克劳斯和彼得,堪为慕尼黑少年的榜样,”这位姑妈说,“他们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小小年纪已然成就非凡。”
托马斯很想问问他们有何成就,但他们刚把外套交给用人,她就转身离开,把两个年轻人留在暗处观望这一场景。
他好几次与卡提娅·普林斯海姆对上视线,她似乎对他的在场感到有趣,但并没有直接招呼他。晚宴结束后,他请朋友把他介绍给卡提娅和克劳斯,他俩正站在走廊里密切交谈。他看到卡提娅笑着打断了哥哥,手指竖到唇边阻止他继续说话。他们一定觉察到托马斯和诗人正在走过去,但都没有回身。诗人伸手碰了碰克劳斯的肩膀。
克劳斯望向他时,托马斯发现他的相貌非常漂亮。他大概明白了克劳斯为何不常去咖啡馆。他一定会鹤立鸡群,引人注目。他翩翩的风度、含蓄的语气、整洁的衣着,都会在时下流行的破旧风中格外突出。
托马斯觉察到当自己端详卡提娅的哥哥时,卡提娅也望着他,他把注意力全部转到她身上。她的眼睛是和哥哥一样的深黑色,她的皮肤更柔软,她的目光毫不窘迫。
“你的书在我家备受赞赏,”克劳斯说,“我们还吵了一架,因为我们当中有一人把第二卷藏起来了。”
卡提娅伸了个懒腰。他看到她身上有一股男孩子的力量。
“我不会说出那个罪魁祸首的。”克劳斯继续说。
“我哥哥真无聊。”卡提娅说。
“我们都叫你汉诺。”克劳斯说。
“只有几个人这么叫。”卡提娅说。
“我们都这么叫的,包括我母亲,她还没看完这部书。”
“她已经看完了。”
“到今天下午两点,她还没看完。”
“我把结局告诉她了。”卡提娅说。
“我妹妹就爱扫人兴。她还把《女武神》的结局告诉我。”
“那是因为父亲已经告诉我们了,我担心他会发现你没听进去。”
“我们的大哥海因茨把《圣经》的结局告诉我们,”克劳斯说,“这毁了一切。”
“那是彼得干的,”卡提娅说,“他太可怕了。我们父亲不得不禁止他参加聚会。”
“我妹妹一向只听父亲的,”克劳斯说,“她是在随他学习。”
托马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感觉到,他们的对话是一种暗中取笑他的方式,或至少是将他和他的同伴排除在外的方式。他知道自己回家后会记得他们说过的每一个字。当他从那本杂志上剪下普林斯海姆家孩子的图片时,这就是他脑海中的画面——一个满是高雅人士和奢华装饰的世界,那里正在进行机智和琐碎的交谈。他不在乎装修太过繁复,有些人情绪太过激动,只要这两个年轻人继续允许他听着他们说话,看着他们就好。
“啊,不!”卡提娅喊了一声,“母亲落到了那个女人手里,就是那个中提琴手的妻子。”
“为何邀请她来?”克劳斯问。
“因为你或是父亲,或是马勒,或是别的什么人欣赏她丈夫的琴艺。”
“父亲对中提琴一无所知。”
“祖母认为应该禁止所有已婚女人来,”卡提娅说,“想想看如果大家都听她的话,这些房间的面貌会多么不同。”
“我的祖母是黑德维希·多姆,”克劳斯像在对托马斯说什么推心置腹的话,“她是个很激进的人。”
他们离开房子时,那位年轻诗人告诉托马斯,他已经问过他姑妈,普林斯海姆家是不是犹太教徒。
“她怎么说?”托马斯问。
“他们以前是。家族两边都是。但现在不是了。现在是新教徒,虽然他们看起来是典型的犹太人。显赫的犹太人。”
“他们改宗了吗?”
“我姑妈说他们被同化了。”
一天傍晚,托马斯和保罗兄弟俩在咖啡馆里待晚了,等他回到公寓楼大门口,正在摸钥匙开锁,一个人从背后走上前来。他转过身,看到是个身材瘦高、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片刻后他才认出是斯皮内尔公司的许纳曼先生。
“我要和你谈谈。”他压低了沙哑的嗓音说道。
托马斯以为许纳曼惹上了麻烦,被袭击了,还是被抢劫了。他心想他是怎么知道他的住址的。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他觉得自己别无选择,只能请许纳曼先生进公寓楼。然而走到公寓门口,他犹豫了。
“你真的必须今晚见我吗?”他问。
“是的。”许纳曼先生说。
进了公寓,他请他的客人脱下外套。托马斯心想,只要许纳曼没受伤,就可以让他走了。也许他只是想要坐出租车的钱。
“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你的地址,”他们面对面坐在小客厅里,许纳曼先生说,“我在咖啡馆里找到你的一位朋友,我对他说是有急事。”
托马斯困惑地看着他。他的头发仍然是灰色,根根如钢钉,但他身上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当他的客人沉默下来时,他的面庞显得越发柔和。
“我想请求你的原谅。”他说。
托马斯想说他对于在斯皮内尔公司被告发一事是心怀感激的,但许纳曼先生阻止他开口。
“我有公司大楼的钥匙,只要里面没人我就去办公室。我必须向你坦白,我晚上去那里只是为了摸一摸你坐过的座位。我还做了别的。我会把整张脸贴在座位上。白天我唯一想要的就是你的回应。”
托马斯突然想到,难道是保罗·埃伦贝格给了此人地址?
“无论我干了什么,无论我多少次经过,多少次与你说话,你只把我当成办公室里一名员工。后来当我发现你没在抄账册,我就报复了你。我必须请求你的原谅。你不原谅我,我就无法睡安稳觉。”
“我原谅你了。”托马斯说。
“只是这样吗?”
许纳曼先生起身时,托马斯以为他要走了。他也站起来。许纳曼先生慢慢走到他跟前,吻了他。刚开始只是他的唇贴上托马斯的唇,接着他的舌头探入托马斯的嘴,双手伸入托马斯的衬衫,然后越发从容地往下移动。他的呼吸是甜蜜的。在采取下一步行动之前,他停下来等待反应。
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似乎水到渠成,自然得仿佛其他行为都不可能做到似的。许纳曼先生显然比托马斯更有经验。由此他能够引导他,鼓励他。他脱光衣服后,身子柔弱娇嫩,与白天他严肃的样子相比,很是奇怪。他像是突然被魔鬼附身,剧烈喘息着来到高潮。
许纳曼离开后,托马斯才开始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想要刚发生的这一切。许纳曼引诱了他。整个过程循序渐进,技艺高超。他穿好衣服后,内心产生极大的厌恶感,他本该在许纳曼挑明意图时就感觉到的。
他穿上大衣。街头仍然空空荡荡。许纳曼已经消失在夜色中。托马斯下定决心,无论将来如何,那人再也进不了他的公寓。如果他出现在门口,托马斯会让他明白,他们之间的事绝不会再次发生。
他找了家开到很晚的安静的咖啡馆,在后面的桌子前坐了下来。他点了一杯咖啡。最令他不安的是他自己的反应。他想要被吻,被触摸,甚至是被许纳曼这种人。以前在他眼中,许纳曼只是一个忙忙碌碌的中年人,他对他的关注令他烦恼,这个好事者还告发了他。
他对他有那么一丝欲望又会如何?当他年长后,会不会在夜里等待像许纳曼这样的人来到他门口,看看他的起居室里是否还亮着灯?他会不会只能看着他的客人匆忙脱衣,却不愿和他双目对视?
他会不会遇到保罗那样的人,戏弄他,满足他的梦想?会不会在慕尼黑或是别的旅居的城市,被人知道他是一个在夜晚有秘客来访的男人?
他拿定了主意,起身付账。回家路上,他心意坚决。次日醒来,他越发确信无疑。他要向卡提娅·普林斯海姆求婚。如果她拒绝,他会再次求婚。与她结婚的梦想进入头脑后,他有了一种新的满足感。
随后在卡提娅是否应该接受求婚的问题上,阵线分明。她的祖母极为反对,但她的母亲相当赞成。卡提娅的父亲认为,如果她要结婚,男方应该是一名教授,而不是一个作家。
托马斯的母亲认为卡提娅出身富豪,娇生惯养。她希望托马斯能找一个性子更亲和,处事更低调的结婚对象。当时在意大利的海因里希给托马斯写信只探讨文学问题,而妹妹们表示很高兴让卡提娅当嫂嫂。
当托马斯与卡提娅、克劳斯这对双胞胎坐在一起时,他意识到双方之间的鸿沟。他们从不知失去为何物。他们从未背井离乡。他们从小就被认为才华横溢,被鼓励追求自己的爱好。假如这家人中有人想当小丑,家人就会骄傲地给他一个假鼻子,送他去马戏团。但他们不想当小丑。他们是音乐家和科学家。每个人都有一技之长。每个人都将继承一份家业。卡提娅的父亲外表像是一个心有旁骛的数学家,但他手中掌握着从他父亲那里继承而来的巨额金钱、高价房产和股份。他多次对托马斯说,在他心目中,他唯一的女儿是所有孩子中智力最高的。如果她能做出牺牲,她能成为一个杰出的数学家。
普林斯海姆家都把深谙文学、音乐、绘画视为理所应当。有几次托马斯正在滔滔不绝地谈论一位作家或一本书时,他注意到卡提娅和克劳斯暗中交换眼色。他想,他们想必是觉得他在炫耀学识。普林斯海姆家的人不会这么做。他们不会花时间来表现。
当他第一次写信向卡提娅求婚时,她回信说她很享受独身生活。她写道,她喜欢学习,也喜欢与家人做伴,喜欢骑单车、打网球。她强调说,她才二十一岁,比他小八岁。她还不想要一个丈夫,或是不想要一个家庭领域的管理者的身份。
他每次见到她,都觉得自己被洞悉了。她经常很少开口,让他和她哥哥交谈。克劳斯从无正经的时候。从一开始,克劳斯就明白自己对托马斯的影响力,他能把托马斯对妹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克劳斯对托马斯玩的这套把戏,似乎让卡提娅觉得有趣。
她的笔迹稚气十足,她的书信简洁含蓄。托马斯明白,他能获取她芳心的唯一方式,就是给她写复杂的长信,也就是他给海因里希写的那种。因为即便他想像她哥哥们那样博学广闻,优雅时髦,他也无法更胜一筹,于是他连试都不试。但他会用庄重的语调给她写信,用别人没有的方式认真对待她。唯一的危险是她也许会对他的信感到厌烦。但还有另一种可能,卡提娅来自一个尊重艺术家的家庭,他们幽默、讽刺,但将他视为一个思想独立的小说家,而不是一个吕贝克商人的神经质的、执迷不悟的儿子。
一天傍晚,他坐在一家咖啡馆里,看到保罗·埃伦贝格进来了。他们已有段时间没有联系。
“我听说你找到了一位公主,想要唤醒她。”他说。
托马斯笑了。
“结婚不适合你,”保罗说,“你应该知道这点。”
托马斯示意保罗说话小声些。
“这张桌上每个人都知道结婚不适合你。每个看到你目光的人都知道你的视线落在哪。”
“你的工作怎么样了?”托马斯问。
保罗耸了耸肩,没理这个问题。
“你的公主很年轻,还很有钱。”
托马斯没有回应。
保罗等了一星期,然后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托马斯的公寓门口。外面在下雨,他的衣服湿了。托马斯给了他一块毛巾擦头发,把他的大衣挂起来。他以为保罗大概是来说茱莉娅的事,她刚宣布说她想离开慕尼黑,去巴伐利亚乡村生活。
“我希望你会劝她不要这么做。”托马斯说。
“我已经对她说了,我不知道她能在巴伐利亚乡村做什么。许多人死都不愿去那里生活。”
“她认为我弟弟在一家乡村中学能学得更好。”
托马斯心想他俩这样还要聊多久。他走到两扇窗前,拉下百叶窗。
“你想说什么?”保罗问。
“没什么。”
“我认为你不该结婚。”保罗说。
“那么,我会让你惊讶的。”托马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