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亲死前,托马斯在学校中表现懒散,不专心学习,只是老师们私下讨论的话题,只到学期末发成绩单时,才会传出去。有些老师不遗余力地想要纠正他的惰性,另一些老师每天都把他拎出来训斥。所有人都让他的弦绷得紧紧的。
如今这条弦已经改变。此事已经没有意义,此人已不值得费心。老师们不再关心他是否理解某个公式,也不管他是否在偷看同桌的作业本。没人再要求他背诵一首诗,虽然他暗中开始对艾兴多夫、歌德和赫尔德的作品感兴趣。
他和威尔利·廷佩之间的事没有任何精神羁绊。他知道,他们在楼上房间里所做的事,以后威尔利并不会放在心上。他们断断续续的亲密接触,不仅是隐秘的,不可启齿的,也被裹上了一种漠然的态度。白天他们对彼此就是如此冷淡。在家中用餐后,或当星期天大家都有空时,威尔利和他并不会相约出门。
几乎不可能不公开嘲弄他的老师,包括以前他可以容忍的老师。对数学老师伊默塔尔,他极尽嘲讽之能事,并为之自豪。同学们对他的俏皮话乐不可支,开心地看着老师被羞辱。伊默塔尔先生向校长告状,校长致信他母亲,母亲给托马斯写信说,如果他父亲还在世,将会很不喜欢他冥顽不灵、不愿学习的态度。鉴于他父亲指定了两位监护人——克拉夫特·特塞多夫先生和赫尔曼·威廉·费林领事——来监管他的成长,如果她再次收到投诉,就不得不联系他们了。
托马斯发现班上有些学生开始对诗歌感兴趣。这些人以前大多安静腼腆,他几乎没有注意过他们。他们都并非出身吕贝克的显赫世家。
临近毕业时,这些男生满怀对随笔、小说和诗歌的热爱。他们喜欢舒伯特、勃拉姆斯更胜瓦格纳,这并没有令他失望,这意味着他可以自己独个儿欣赏瓦格纳。他们都想在他们创办的一本文学刊物上投稿,发表他们的诗歌。作为编辑的托马斯毫不费力地成为他们的导师。他们年龄相仿,但都仰视他。他对德国诗人作品的了解,对他们而言比他在课堂上的差劲表现重要多了。他觉得有几个人相貌英俊,但他知道不能为他们献诗。
托马斯的大多数同学都没有离开吕贝克的志向,但他很清楚,他毕业后就会离开。商行出售后,他已经没有容身之地。他经常在城市里散步,一路走到码头,或者在尼德雷厄咖啡店停下来买一些加了巴西糖的杏仁糖。他知道自己终究会怀念这些街道和咖啡馆,它们会一直鲜活在他的记忆中。当他感受到来自波罗的海的寒风,他知道这也很快会成为过去。
母亲和妹妹们都给他写信,但他总觉得她们在信中提到的事并不重要。她们的语气都太过正式。于是托马斯也用同样的语气给她们回信,说些无关痛痒的事,尤其不提他在学校的糟糕表现。他知道母亲收到了成绩单,但他觉得她不想提这事。
他是从伊丽莎白姑妈那里第一次听到母亲和他的监护人对他的考虑。他去看望她时,她讲了太多家族旧日的荣光,然后回顾了近期来各种店主、磨坊主、布商以及主妇们对她的轻慢,这些人原本地位都不及她。
“现在还有这事,”她悲伤地摇着头说,“还有这事。”
“什么事?”他问。
“他们想给你找个职员的工作。职员!我哥哥的儿子去当职员!”
“我看不会吧。”
“哎,你读书没指望了。他们放弃你了。别人喜欢在半路上拉住我,告诉我这个。没必要让你继续留在课堂了。所以当个书记员吧。你自己有更好的想法吗?”
“没人对我说过这事。”
“我觉得他们会等到一切都安排好后再说。”
托马斯给海因里希寄了几首诗,他的哥哥回信对其中几首表示欣赏。托马斯希望他能对某些诗句或意象做一番评论,但回信的最后一段让他愕然:“我听说你即将离开吕贝克,把课桌换成办公桌。只要有大地、水和空气的地方,就会有火。这对你一定是好消息。”
他回信问海因里希此言何意,海因里希没有回答。
一天他放学回家,发现他的两个监护人之一费林领事正板着脸在廷佩博士家的小客厅里等他。领事没有和他打招呼,也没有握手,托马斯一阵心慌,以为他发现了自己在楼上的夜间活动。
“已经联系过你母亲,一切都安排好了。我想你父亲也会满意的。我听说你的某些老师不会怀念你的。”
“安排了什么?”
“再过几星期,你就要在慕尼黑的斯皮内尔火险公司上班。这是一个很多年轻人都向往的职位。”
“怎么没人告诉我?”
“我正在告诉你。你不必再去教室了。你在收拾行李时,要确保廷佩博士不会抱怨你。你去慕尼黑之前也应该去探望你的姑母。”
领事安排好了他去慕尼黑的行程。他从未听母亲提起火险公司里的文员职位,便以为能说服她相信这个工作不适合他。在他收到的家书中,卢拉的一封信引起了他的兴趣。在一大堆无关紧要的闲话中,她不经意地提到海因里希每个月从母亲那里收到一笔不小的零用钱。
托马斯知道在父亲身后商行被变卖,换了一大笔钱,但他以为这笔资金会用在投资上,母亲只会使用其利息。他没想过这笔钱会给海因里希,或是给他和妹妹们。
但海因里希如今在慕尼黑和意大利各地旅居。他的第一本书出版了,卢拉告诉他,出版费是母亲资助的,他还在杂志上发表短篇小说。卢拉写道,她觉得是因为母亲同意资助海因里希,他就把所有时间都花在文学上,自从去意大利后,他开始多了一种慵懒感。
托马斯后悔没在之前和母亲的通信中说说他的中学期刊和他发表的诗。他应该对她强调,他多么热爱文学,他的作品多么被朋友们看重。那样也许他就能向她要每月零用,过上海因里希的生活。
他将自己写的所有东西,以及发表过的几首诗都整理在一个文件夹中。他一到慕尼黑,就会把它交给母亲。海因里希只会写小说,而他将让她看到,他是一个承袭了歌德和海涅传统的真正的诗人。他希望这能打动她。
他到了慕尼黑。他以为母亲在其他人都去睡觉后,会向他解释火险公司的工作是怎么回事,他为何会退学。可是第一天晚上,她说了很多事,却不提他来的原因。
他被她的样子惊呆了。她仍穿着黑衣,但衣服是年轻女性的款式。她的发型也年轻,留着刘海,用发插和发夹编成精致的盘发。她化了妆,涂了口红,自豪地告诉他,口红是从巴黎进口的。他去到她房间,看到一张桌上全都摆放着化妆品。她和已经长成漂亮大姑娘的卢拉,像同龄人一样讨论时尚。令托马斯惊愕的是,她们还讨论那些傍晚会来拜访的条件合格的男人,哪个可以成为她们的追求者。
第二天晚上,托马斯希望能与母亲讨论一些严肃的话题,但她和卢拉却聊着她们没去参加的一场聚会,说聚会上出现了最新流行的裙子长度。
“我觉得这个不会流行起来。”他母亲说。
“可是已经流行起来了,”卢拉说,“是我们落伍了。”
“我们要纠正。”
“怎么纠正?”
“跟上潮流。我从未做过,但如果你觉得我应该做,那我就做。在吕贝克,引领潮流的人可是我。”
托马斯决定自己出去散个步。慕尼黑的春季傍晚是暖和的。他欣然想到海因里希还留在意大利,这让他可以独自探索这座城市。街头有许多人在散步,咖啡馆外面也坐着人。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看着来往行人消磨时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发觉自己并不怀念吕贝克。即使在盛夏,那里的风也总带着一丝寒意。如果你与别人目光交接,别人会转开视线。那里的习惯是无论春夏秋冬,都在傍晚六点到家,然后待在家里绝不出门。人们仿佛过着永恒的冬天。他们只有在去教堂的路上才露出喜色。教堂里的仪式冗长而枯燥,伴着布克斯特胡德作曲的管风琴的间歇起伏,更是乏味。他厌弃北方冷冰冰的新教和吕贝克对商贸的古板兴趣。在慕尼黑,牧师在街头就和警察一样普通,他们经常走来走去,好像没有特定的目的地。他想,这是一个松弛有趣的地方,他想好了和母亲说过后,就以自己的方式在这座城市里安顿下来。
虽然他之前也在母亲的公寓里住过,但看到从吕贝克搬来的家具摆放在这个新的局促的空间,他仍感意外,甚至连祖母家的几件都搬来了。母亲的大钢琴占据了几乎半个起居室。他发觉那些曾在吕贝克习以为常的桌椅、油画、大烛台,搁在这里与其余的家装格格不入,显得突兀,还有几分滑稽。
虽然他的母亲仍然强调自己的异质和独特,把公寓当成某个知名落难女贵族的避难所,但她还是被打败了。她经常告诉她的孩子们,她曾梦想名动慕尼黑,但没有成功。每晚都有聚会和宴会,但没人邀请她。
托马斯觉得,活力已从她身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忧郁和易怒。以前在吕贝克,她周围的圈子在她眼中饶有趣味,让她兴致勃勃,但如今她满腹牢骚。她随时都会感到不悦,或是因为邮差没按时来,或是快递送包裹的时间是下午而不是上午,或是某个朋友觉得不适合邀请她进他们在歌剧院的聚会,或是有个孩子忤逆了她,这点对托马斯很不利。
托马斯在母亲公寓所在的施瓦宾区散步时,发现一个他从未注意过的世界。看起来像是艺术家或作家的年轻人,自信地漫步街头,高谈阔论。他心想这是不是新近才有的现象,为何他以前来时没有见到。在刚开不久的咖啡馆中,一群群人在深入交谈。他们只比他大几岁,却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他注意到一种奇怪的组合:他们衣服穿得随意,发型却老派。他们彼此问好和道别时,折射出一种旧世界的礼貌。但他们也可以笑得肆无忌惮,毫无愧色地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他们正在说笑,又忽而严肃起来。他们一会儿懒洋洋地朝后靠着,一会儿又坐直了,在烟雾缭绕的空气中伸出一根手指强调某个观点。
他想听听他们的谈话。他发现一些人是记者,还有一些人是评论家,或是大学职员。他在街头看到三两成群挟着文件夹的人。他想他们一定是艺术家,正在去教室或画室、美术馆。他们在举止言谈间仿佛表示,不仅这个城市,就连未来也即将完全属于他们。
在第一个星期的晚餐后,他总是出门散步,直到走累为止,然后悄悄回到公寓,尽量不吵醒其他人。他每晚决定回家时,就感到一种深重的凄凉。他独坐在咖啡馆里,与他艳羡的世界隔开了。他想海因里希是否认识这些人。如果他们看到他的诗,不会想邀他为伴。他们的神色语气愤世嫉俗,胸怀天下,他确定他们对简单的情诗只会嗤之以鼻。他对他们的话题也无所贡献。他会看起来太稚嫩,太天真,只是个中学生。但这并没有阻止他急切地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在母亲公寓里用餐时,聊的总是服装和绅士。如果他的父亲还在世,他相信餐桌谈话内容会更有意义,妹妹们说话也会受到严格的监督和管束。
一天傍晚,当她们眉飞色舞聊着新来的一批客人,他终于耐不住了。
“我不想见到这些绅士。他们听起来就像是银行职员。”
妹妹们并没有被他的观察逗乐。母亲直直地瞪着前方。
一天晚上,他上楼去房间,看到床上有一封抬头是“斯皮内尔”的信,通知他星期一上午去他们的慕尼黑办公室报到,他们将为他安排工作。一定是母亲把信放在那里的。日期只有五天了,他决定不再拖延,一定要和她谈谈。
次日下午,妹妹们去购物了,用人带着维克托去了公园,他听到母亲在弹肖邦。他带上装了他写的所有诗和几篇散文的文件夹,来到她房间,安静地坐下来听。
她弹完后,疲倦地站起来。
“我希望我们能有一套更大的公寓,或者一栋得体的独立住宅,”她说,“这里太局促了。”
“我喜欢慕尼黑。”托马斯说。
她转身对着钢琴,仿佛没有听到他说话。她翻看着乐谱,他拿着诗走到她面前。
“这是我写的,”他说,“有几首已经发表了。我的人生志向是当一个作家。”
他母亲粗粗浏览了这些纸。
“大多数我都看过。”她说。
“我想你没看过。”
“海因里希寄给我过。”
“海因里希?他从没告诉我。”
“或许这也不错。”
“什么意思?”
“他对它们的评价不高。”
“他写信给我说他很欣赏其中几首。”
“那是他客气。但他写给我的信完全不同。那封信我还收着。”
“他很鼓励我的。”
“是吗?”
“我能看看他写了什么吗?”
“我觉得那不好,不过你已经有工作了,星期一就要上班了。”
“我是个作家,我不想在办公室里上班。”
“我可以读给你听海因里希的某句评价,如果那能帮助你脚踏实地的话。”
她从钢琴边站起来,离开房间。她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沓信。她坐到沙发上找那封信。
“找到了!两封信都在。在这封里,他说你是‘少年心性,性子可爱,被脱缰的感情带偏了方向’。在第二封里,他说你的诗‘女性化,无病呻吟’。但我自己喜欢其中几首,所以或许这话说得太苛刻了。也许他也喜欢某几首呢。但当我读到他的信时,我确实认为应该替你的将来做好安排。”
“我对海因里希的意见没有兴趣,”托马斯说,“他又不是诗歌评论家。”
“没错,但他的意见为我们指出了方向。”
托马斯垂眼看着地毯。
“于是我们联系了斯皮内尔先生,”她继续说,“他是你父亲的老朋友,在吕贝克开过一家很成功的火险公司。现在他在慕尼黑开的这家也差不多,非常体面。这是一家大公司,只要努力干,每个人都有机会得到提拔。我们没有告诉斯皮内尔先生你的在校成绩。他觉得你靠谱,因为你是你父亲的儿子。”
“海因里希有零用钱,”托马斯说,“你资助他出版了第一本书。”
“海因里希一心写作。他获得了不少赞誉。”
“我也会一心写作。”
“我也想鼓励你写作。但我从你的成绩单上看出,你各方面都天资平平。也许我不该给你看你哥哥对你诗的意见,但我想让你踏实一点。火险公司的这份工作能让你安定下来。我突然想起我们应该去裁缝店量量你的尺码,做几套合身的衣服,让斯皮内尔先生能对你有个好印象。其实你一来我们就该办这事了。”
“我不想去火险公司工作。”
“恐怕大权在握的监护人已经下定决心了。这都是我的错。你看,我对你太纵容了。我拿到成绩单时,不知该怎么办,于是什么都没做。但后来监护人看到了,于是事情脱出我的掌控。如果不是因为这些诗,我本可以拒绝他们。”
他母亲走到小房间那头,再次坐到钢琴前。他望着她那优雅的脖颈、窄窄的肩膀、纤细的腰肢。她才四十三岁。以前她总是对他和和气气,她旁骛过多,不太注意他,或不怎么为他生气。刚才她发号施令的语气,正是她从前深恶痛绝的。她以前还模仿、嘲弄他的监护人和他父亲。要让她回到以前并不太难,但在那一刻他不知该怎么做。他也不敢相信,他把自己写诗的志向告诉海因里希,而海因里希竟然背叛了他,把他的诗批评得一无是处。
他母亲又弹起了肖邦,琴声中灌注了越来越多的力量,他庆幸自己看不到她的脸,更庆幸母亲也看不到他的脸,他开始对她和哥哥寒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