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待在酒店,不想去沙滩。我们又何必勉强他呢?”
托马斯和兄妹们跟着母亲和伊达去沙滩,窝在酒店员工摆放好的长椅上。两个女人不停地小声聊天,只在有人过来时才停下,坐起来看看是谁来了。好奇心满足后,她们会接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很快在她们的催促下,托马斯穿着泳裤朝波浪一步步走去,他先是怕冷,碰到小浪就跳起来,接着投入大海的怀抱。
在漫长的下午,有时他们待在露天音乐台,有时伊达在酒店后面的树下给他读书,然后他们会坐在围墙尽头,在暮色中朝来往的船挥手帕。接下来到了晚餐时间,他常去母亲房间看她梳妆打扮,之后她会去酒店玻璃顶棚的檐廊餐厅与丈夫一起用餐,周围的家庭有来自汉堡的,也有来自英国甚至俄国的。这时托马斯已经准备睡觉了。
下雨天,西风倒吹着海水,他就在大厅的立式钢琴上消磨时间。这架钢琴演奏过大量华尔兹音乐,已经磨损,他弹不出家里那架三角钢琴的丰富音调和低音,但它别有一种滑稽、喑哑、咕叽咕叽的调子,他知道等假期结束后,他会怀念这个调子。
去年夏天,父亲回了吕贝克几天,说是有紧急工作。但他回来后,不再和他们一起用早餐,无论天气多好,他都待在起居室里读书,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像个病人一样。因为他不再和他们一起出门,他们就当作他还没回来。
一天傍晚,托马斯去找母亲时,在父亲的房间找到了她,这时他才注意到父亲躺在床上,张着嘴,盯着天花板。
“可怜人,”他的母亲说,“工作把他累坏了。度个假,他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母亲和伊达一切照常,一字不提她们把议员单独留在他房间的床上。当托马斯问母亲,父亲是否病了,她提醒他,议员数月前动过一个膀胱小手术。
“他还在恢复中,”母亲说,“不用多久他会奔向海水的。”
托马斯想,奇怪的是,他几乎不记得父亲在初夏的假期中游过泳,躺过沙滩。他只记得他在檐廊下的长椅上读报,旁边桌上放着他的俄国烟,或者就是晚餐前茱莉娅在房间里出神地打扮时,他等在外头。
一天他们从沙滩回来时,母亲让他去父亲的房间,说如果父亲提出要求为他读书,那就读。托马斯不乐意,说他想去听乐队演奏。她一定要他去,说父亲盼着他去。
在房间里,父亲坐在床上,脖子上围着一块挺括的白布,酒店理发师正在为他刮胡子。他朝托马斯点点头,示意他坐在窗口的椅子上。托马斯看到一本打开朝下摊放的书,他翻了翻,觉得是那种海因里希会读的书。他希望父亲不会让他读这个。
他被理发师缓慢细致的修理方式吸引了,先是用剃刀大幅地刮几下,接着是细微地修理。理发师修完一半脸后,起身检查他的工作,然后用一把小剪刀开始清理鼻子周围和嘴唇上方的小毛发。父亲直着眼看着前方。
理发师继续工作,把剩余的肥皂泡沫擦掉。完工后,他拿出一瓶古龙香水。父亲皱了皱眉,但他大方地喷了几下,满意地拍了拍手。
“这会让吕贝克的理发师都感到羞愧,”他说着,一边取下白布叠好,“人们会冲到特拉沃明德来找最好的理发师。”
托马斯的父亲躺在床上。他的条纹睡裤被熨烫得平平整整。托马斯看到父亲的脚指甲被精心修剪过,但左脚小脚趾的指甲因为卷曲而没有修剪。他很想拿把剪子来把它修整齐。但接着他意识到这个想法很荒唐。父亲是不大可能让他为自己剪指甲的。
他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如果他不赶紧把书放一边,父亲可能会看到,然后就让他读书,或者问他有关书的事。
很快父亲合上了眼,像是要睡了,但他又睁开眼,茫然盯着对面的墙壁。托马斯寻思这时是否应该问问父亲有关船的事,哪些船要到港了,哪些船要出发了。如果父亲话多起来,那么再问问谷物价格的变动,或者提一提普鲁士,让父亲可以抱怨普鲁士官员缺乏礼数教养,吃饭习惯粗俗,即便是那些自称上等家庭出身的人。
他又朝父亲看了一眼,发觉父亲已经睡着了。片刻后他发出鼾声。托马斯想他现在可以把书放在床边桌上了。他起身走到床前。刮过胡子后,父亲的脸显得苍白而光滑。
他不确定自己应该待多久。他希望酒店有人来换水或换毛巾,但他又觉得这些都已备妥。他觉得母亲不会来。他知道她让他来这间屋子,是为了自己能在酒店花园里放松一下,或者和伊达、他的两个妹妹,或和维克托、用人一起去沙滩。他确信如果自己踏出这间屋子,母亲就会知道。
他走了几步,摸了摸刚洗好的床单,但他担心会打搅到父亲,便又退开了。
父亲发出一声喊叫,这声音非常奇怪,一瞬间托马斯以为是别人在屋里。但接着父亲喊出了几个字,虽然意义不明,但这是托马斯熟悉的声音。父亲捂着肚子从床上坐起来。他挣扎着想站到地上,但又虚弱地倒回床上。
托马斯第一反应是吓得后退。父亲躺了回去,闭着眼呻吟,双手仍然捂着肚子。托马斯走过去问是否要他去找母亲来。
“不用。”父亲说。
“什么?我要去找母亲来吗?”
“不用。”父亲又说了一遍,睁开眼看了看托马斯,脸痛苦地扭曲着。
“你什么都不知道。”父亲说。
托马斯冲出房间。他在楼梯上发现自己多跑了一层,又返回大厅,找到服务台,服务台叫来经理。他正在对这两人讲述发生了什么,母亲和伊达出现了。
他跟着所有人去房间,只见父亲安宁地熟睡在床上。
母亲叹了口气,小声地为这一场惊惶道歉。托马斯知道向她解释自己目睹的事是无用的。
他们回吕贝克后,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但还是拖到了十月份。
他听伊丽莎白姑妈抱怨说,议员临终之时飞快地说了句“阿门”,打断了牧师的祷词。
“他从来都不好好听人说话,”她说,“但我以为他会听牧师的。”
在父亲最后的日子里,海因里希似乎知道如何与母亲相处,但托马斯不知该和她说什么。她拥抱他时,把他抱得太紧,他觉得自己想要挣脱的企图令她不悦。
他听到伊丽莎白姑妈在对一个表亲悄声说父亲的遗嘱,他先是漠不关心地走开,然后又悄悄折回,刚好听到她说不能给茱莉娅太多职责。
“还有男孩,”她说,“那两个男孩!这家现在完了。我觉得以前在街上朝我点头的人,现在都会嘲笑我。”
她还在说,那个表亲注意到托马斯在听,便碰了碰她。
“托马斯,你去让你的妹妹们把衣服穿对,”伊丽莎白姑妈说,“我看到卡拉穿的鞋子很不合适。”
葬礼上,茱莉娅·曼对来安慰她的人报以淡淡的微笑,但不鼓励他们对她说更多的话。她退回了自己的世界,她让两个女儿待在身边,让儿子们作为家庭代表,在必要时回应前来吊唁的人。
“你能让这些人离我远点吗?”她问,“如果他们问是否需要帮忙,你能不能求他们别用那种悲伤的眼神看我。”
托马斯从未见过她如此奇异、难以捉摸的格调。
葬礼后一天,茱莉娅带着五个孩子在起居室里,她看到她的小姑子伊丽莎白正在海因里希的帮助下搬动长沙发和一把沙发椅。
“伊丽莎白,别碰这些家具,”她说,“海因里希,把沙发搬回原处。”
“茱莉娅,我觉得沙发应该靠墙摆放。它周围有太多桌子。你总是有太多家具。我的母亲常说……”
“别碰这些家具!”茱莉娅打断她说。
伊丽莎白昂首挺胸走到壁炉前,姿势夸张地站在那儿,像是某一出戏里受到伤害的女人。
当托马斯发现海因里希准备陪母亲去法庭参加遗嘱宣读,他想为何没有叫他也去。但母亲忙得不可开交,他便决定不提此事。
“我一直讨厌在这里公开露面。他们当众宣读遗嘱,这太野蛮了!整个吕贝克都会知道我们的事。还有,海因里希,如果你能让你的伊丽莎白姑妈别在离开法庭时搭着我的胳膊,那我就太感激了。如果他们希望在宣读后把我烧死在广场上,那么告诉他们,我三点钟有空。”
托马斯心想现在谁来继承家业。他想象着父亲会指定某些德高望重者来监督一两个职员,让他们处理事务,直到这家人做出决定该怎么办。在葬礼上,他感觉到自己被注视着,被人指着说重担将会落在次子的肩上。他走进母亲的房间,在全身镜中看着自己。如果他站得笔挺,他便能看到自己每天早晨去上班,对下属发号施令的样子。这时他听到一个妹妹从楼下叫他,他离开镜子,觉得自己一下子缩小了。
海因里希和母亲回来时,他在楼梯顶端听着。
“他改了遗嘱,为的是让别人知道他是怎么看待我们的,”茱莉娅说,“而他们都在场,那些吕贝克有头面的人。现在他们不能烧巫婆了,就把寡妇拖出来羞辱。”
托马斯下楼到大厅,看到海因里希脸色苍白。当他触及哥哥的眼神时,他意识到发生了糟糕的、意想不到的事。
“你带托米去起居室,关上门,”茱莉娅说,“把事情经过告诉他。要不是邻居会闲言碎语,我就要弹钢琴了。现在我要去我房间。我希望遗嘱的任何细节永远不会在我面前提起。如果你的伊丽莎白姑妈胆敢打电话来,就告诉她我因为悲痛而突然病倒了。”
关上门后,海因里希和托马斯开始读这份海因里希从法庭带回的遗嘱复印件。
托马斯看到,遗嘱的日期是三个月前。遗嘱开头指定了一位监护人为曼家孩子的未来指引方向。接着议员表明,他对他们评价甚低。
“应当尽一切可能,”他写道,“反对我的长子的文学爱好。在我看来,他缺乏必要的教育和知识。他的这一爱好基于幻想,缺乏规训,他对他人不以为然,也许是出于轻率的个性。”
海因里希连读两遍,大笑起来。
“再听听这个,”他继续,“这段是关于你的:‘我的次子性情很好,他将会从事实务。我能指望他成为母亲的支柱。’所以这是你和你母亲的未来。你还会从事实务!谁以为你性情很好?那都是你装出来的另一面。”
海因里希对他读起父亲对卢拉的告诫,说她感情用事,又说卡拉是继托马斯之后家中第二个性情沉静的孩子。关于幼子维克托,议员写道:“晚出生的孩子往往发展得很好。这孩子的眼睛不错。”
“越来越离谱了,听听这个!”
他用浮夸的腔调高声宣读。
“‘我的妻子应该对所有的孩子态度坚决,并让他们都依赖于她。如果她有所疑虑,那么就读一读《李尔王》。’”
“我知道父亲小心眼,”海因里希说,“但我不知他如此记恨。”
海因里希用冷峻的官腔告诉弟弟,父亲在遗嘱中做了哪些安排。议员留下指示,家族商行将被出售,房产也会出售。茱莉娅将继承一切,但他指派了两个吕贝克最好管闲事的公众人物——也是茱莉娅一直很鄙视的人——来裁决她的经济事务。还指定两位监护人监管孩子们的成长。遗嘱还规定茱莉娅每年四次向薄嘴唇的奥古斯特·莱韦尔库恩法官汇报孩子们的情况。
伊丽莎白下一次来访时,没人请她坐下。
“你之前知道我丈夫的遗嘱吗?”茱莉娅问她。
“没人问过我的意见。”伊丽莎白回答说。
“我问的不是这个。你知道遗嘱的内容吗?”
“茱莉娅,别在孩子们面前谈这个。”
“这事我一直不吐不快,”茱莉娅说,“现在我自由了,可以说了。我就要在孩子们面前说。我从来都不喜欢你。很遗憾你母亲没活到现在,否则我也会当着她的面说。”
海因里希想阻止她,但茱莉娅把他推开。
“议员写这份遗嘱就是为了羞辱我。”
“你自己无法掌管商行。”伊丽莎白说。
“我本来可以做决定。我的儿子和我都可以做决定。”
对吕贝克人而言,对那些茱莉娅曾嘲弄过,或在她丈夫家的聚会上轻视过的人而言——男人如克林胡森先生、卡多维斯先生,女人如小斯塔文西特夫人、麦肯敦夫人,或者对那些一直注意着她,无论看到什么都会捶胸顿足的女人而言——如奥弗贝克夫人及其女儿,茱莉娅在遗嘱宣读后不久做出的决定无疑是极为乖张的。她带着三个幼子幼女去慕尼黑居住,让托马斯寄宿在廷佩博士家,完成最后一年学业,并鼓励海因里希去旅行,在文学世界中闯荡一番。
假如曼议员的遗孀决定搬去吕讷堡或汉堡,吕贝克的头面人也许会认为这只是因为她不可靠而已。但托马斯知道,在当年对汉萨人而言,慕尼黑代表南方。他们不喜欢也不信任南方。那城市是天主教的,放荡不羁,缺乏坚实的品质。他们如无必要,绝不会在那里久留。
吕贝克的焦点落在他母亲身上,尤其是当伊丽莎白姑妈私下告诉人们,茱莉娅对她如何粗鲁,如何玷污她母亲的形象。
有段时间,在他们的圈子中,唯一的话题就是议员的遗孀在葬礼上以及在不明智的决定上有失稳重。无人想到,就连海因里希也未曾想到,托马斯因为家族商行没留给他而深受打击,哪怕商行只是暂由他人监管,待他成年再交给他也是好的。
托马斯明白自己被剥夺了在他的一些梦想中认定非自己莫属的东西,他处于震惊之中。他知道经营家族商行只是他为自己将来做的若干打算之一,但父亲肆意的决定令他愤怒。他闷闷不乐地想到父亲早已看穿他的幻想,只是不知这些幻想常常对他十分真切。他后悔没能向父亲展示足够多的证明,让他留下更为慷慨的遗嘱。
然而,父亲斩断了家族的缆绳。议员自己时日不多,便让其他人也不好过。托马斯内心有种持续而深切的悲哀,吕贝克曼家的一切努力如今皆化为泡影。他的家族的时代结束了。
无论他们去往世界何方,吕贝克曼家再也不会像议员在世时那般声名显赫。这似乎并没有困扰海因里希和妹妹们,也没有困扰他的母亲。他们有更实际的考虑。他知道伊丽莎白姑妈也感觉到家族的地位一落千丈,但他无法与她谈说此事。他只能独自思考这些。如今家族在吕贝克被连根拔起。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