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自己的人生很有意思,他的写作是苦行僧式的,每天都在琢磨怎么写出伟大的作品,他说过他要站着写作,去除作品中的赘肉,因为站着会疲惫,所以不会写得冗长,而是精炼而有效。但他的个人生活又是向世界敞开那种,去非洲狩猎,去乞力马扎罗山,和批评家动手打架,结婚离婚,上报纸头条,他是清教徒和狂欢者的一个结合。
要说他的作品,其实是透明的写作,他的作品很适合被翻译,因为他并没有特别复杂的词句,我还试图看过原著,发现以我的英语水平竟然能读懂一些。他的写作看起来就是很朴拙、很简单的。
海明威在写谁开门、谁说话,都是简单而干脆的,就像小朋友用积木也能搭出一个宏伟的建筑,他就简简单单的这种刻画,想要抵达他心中伟大的文学。比如说他有一个作品叫做《拳击家》,这个故事就是,少年尼克从火车上跳下来,在火车边上看到了篝火,在篝火旁有一个黑人和一个白人,白人是个前拳王,黑人是他的朋友,尼克坐下来跟他们交谈,交换食物,看起来很简单,但你读下来之后是很厉害的小说。
厉害在哪里呢?大家都知道海明威开创了一种写作方式,所谓的“冰山理论”,小部分在外部,大部分都在冰面之下。就是说,小说以一种非常克制、简洁的方式写出来,也能达到很高的艺术成就。我们通常觉得“冰山”就是指藏着重要的,显出不重要的,也有人起名叫做“叙事的镂空”,你把重要的地方抠掉,使小说意味深长,但是结构和叙事又很简单。
“冰山”,你藏起来不是因为你不知道,是因为你知道,才把它藏起来,现在有人写小说把一些东西省略掉,是因为不知道,只能去藏拙,但其实应该是只有你知道,但是不写出来,因为不需要写出来,你所创造的世界才有了一种巨大的空间感,一种确凿的但读者却无法完全可知的底座,这就引起了读者的参与和思考。更重要的是,因为冰山存在,会引起读者的奇妙的感觉,一种若有似无的贴向冰山的想象,类似于读者和作者共享一个秘密的感觉。
拳击家的人生,用这么小的一个篇幅写出来了,他和妹妹的故事,他自己的奋斗和失败,最有意思的是拳击家和黑人的关系,很难讲谁寄生在谁身上,就像海里面有那种生物,必须跟另一种生物一起行动才有吃的,这也符合一种理论,这种理论说:一个东西倘若不是和任何别的东西相依赖而存在,就不能说它真的存在。尼克其实是一个视点,一个少年的不谙世事的视点,一个逐渐成长的视点,周遭发生的事情都会在这个视点身上留下印记。这个视点海明威经常用,用法有时候不一样,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把《拳击家》和《杀手》对照起来看。《杀手》这篇小说不但对后来的文学影响很大,也启发了不少黑色电影。
海明威看起来虽然是一个先锋,开创了简报式的写作,他最初是个记者,生活也很先锋,但他其实是个古典作家,他喜欢古希腊悲剧,喜欢莎士比亚,所以他小说里的古典气质特别特别重。所以当时就有人说,海明威看起来是个先锋,但其实散发着博物馆的味道。
比如《老人与海》这个小说,其实它的悲剧气质跟古希腊的悲剧气质很像,某种程度上也延续了梅尔维尔的《白鲸》的传统,这里头都包含着一种变体的美国精神,这个精神里虽然带着某种悲剧的精神,但是内在还是积极的。都是在传达人在命运面前总是会失败的,人怎么争斗,最后都要被打败,就是看败的过程中是不是有光彩。你可以把我打败,但不能把我毁掉,古希腊讲人和神的搏斗,经常会输掉嘛,但是最后还是要试一试,搏斗搏斗,这个东西跟海明威的作品也是有关系的。海明威写《老人与海》的时候,当那个老人去钓鱼,跟鱼搏斗的时候,是有点像人跟自己的命运去搏斗的,那个老人其实身上散发出一种光辉,一种超越了肉身的精神层面的东西跃升出来,要去跟命运搏斗,最后他失败了嘛,他又变回了一个普通的人,一个沮丧的人。这也是海明威很愿意处理的主题,人——突破了的人——回归到人,很多时候写得很含蓄,但《老人与海》相对直接。尼采说:“人是应被超越的某种东西,你们为了超越自己,干过什么呢?”海明威的一些主题跟尼采的思考暗合。
另外一点,就是海明威是拼尽全力去写实的作家,他虽然写得很利落,但是有些东西并不告诉你,他是一个典型的现实主义作家。他描摹现实,选择现实,截取他觉得有意义的现实,但他也讲过,他只写他看到的、他知道的、他熟悉的,能够握在手掌里的现实,他可能是在用现实的准确去描摹他内心的准确。如果有一段时间不去阅读海明威,内心里的海明威的形象就会产生某种弯曲,我会下意识地觉得他是一个非常硬朗的作家,如果拿起他的书看,我就会马上明白自己也不知不觉掉到了文学史编造的假象里。他是一个非常细腻敏感的作家,是一个非常多情的作家,虽然简洁,但是绝不冷漠,语言看似简单其实变化多端,仔细阅读一下他的短篇小说《印第安人营地》就会知道了。
所以海明威确实是一个在方法论上有很多借鉴意义的作家。因为海明威以前是一个记者嘛,他本着一种写虚构像写非虚构一样的方式去写小说。他的小说里还有很详细的菜单,比如鸡肉拌青豆、果酱、土豆泥,都有现实的来处,他的小说素材几乎没有现实之外的东西,很少很少。你不可能在他的小说里看到马尔克斯、卡尔维诺那样的东西。
我觉得在海明威的身上,我们说了两点,一个是古典的气质,一个是写实的作家,但很有意思的是,他其实是一个20世纪的作家,20世纪的时候卡夫卡、乔伊斯已经把小说带到了另一个维度,将小说的现代性推到了极致,但海明威还是用那种特别古典的方式在写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海明威也吸取了一些现代派的东西,比如在他的长篇小说里,也会写很长的内心独白,人的思绪在漂浮,但是就我个人感觉,在这方面,他的成就不如他习惯的片段速写式的写作,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觉得他的长篇小说不如他的短篇小说。事实上,我认为海明威真正好的小说并不多,可能也就不到十个中短篇小说,而且他的主题,比如像《老人与海》,也谈不上多么复杂深邃,但是他最好的作品几乎就是文学史上最好的作品之一。我觉得他的主要成就还是在形式上,他发明了一种超级的形式,一种崭新的英文写作的方法,这种方法强烈到,只要阅读过他的小说,就不可能把这种方法从记忆中抹去。也许你不会以他的方法写作,但是不可能将他的风格遗忘。
从形式上来说,海明威的很多短篇小说像片段的速写,比如《杀手》和《拳击家》,仅仅写了一两个场景,事件发生的时间很短,也没有去到事件之外,就是当下,现在的短篇小说像海明威速写的这种方式越来越少了,为什么?就是大家对一个短篇小说只完成这么一个速写是不满意的。大家都希望小说能塞进更多的东西,有的甚至想塞进国家的兴衰。短篇小说这个文体当然在不断发展,比如门罗,很多短篇小说的时间跨度非常惊人。海明威这种风格还是非常稀有的,他不太剪裁、编辑时间,他的很多小说就是把事情按现实时间还原,这是很古典的一种方式。有人说福克纳的小说像一座巴洛克建筑,海明威的小说则是一座光秃秃的石碑,是有道理的。
关于阅读会怎么影响写作,或者怎么影响我,我可以举个例子。我读那些小说里的人物,他们会在潜意识进入人的脑海,不会直接变成你创造的东西,但是会暗藏在你心里,这就是阅读的意义。
詹姆斯·乔伊斯的小说集《都柏林人》里有一篇叫《阿拉比》。“阿拉比”是一个集市的名字,我看完之后就特别想写一个少年人在夜里去漫游的故事。《阿拉比》这个故事的内核有点像一个少年站在成人世界的门槛上,看到了成人世界里面的好多好多东西,多么向往,但是也看到了冷漠和他不能理解的东西,不过都不属于他,都带不回来,他在门槛上站了一站,然后他再走回来。我第一次看这篇小说不是在《都柏林人》里,是在布鲁克斯和沃伦编的《小说鉴赏》上。受到它的影响,我写了《跛人》这篇小说。它跟《阿拉比》其实有前后的关系,是我看了《阿拉比》之后,才突然感觉到我内心里也有写少年和成人世界的想法,这个想法暗藏在我心里很长时间,一直想要跑出来,直到看到这个小说才找到了钥匙。
余华和苏童都写过好多少年视角的书,我刚开始写作的时候也挺喜欢少年视角,我在这个视角里可以不用长大,可以用少年的灵魂去看世界,一方面作为视角,一方面作为被影响的个体,反映出客观世界的力量。
少年是半成品,半成年,他有一些真挚的东西,也有一些迷茫的东西,有一些想进入成人世界、快些进入成人世界的欲望。当你变成成人的时候,就发现成人是个特别奇怪的生物,成人世界有时候是个荒谬的所在,但是大家都安之若素,并且逐渐遗忘少年时的自己,似乎成年之前的生活只是个梦。少年进入成人世界我觉得是文学上一个永恒的主题。它其实是很好的一种冰水混合物,这个阶段很适合文学的发挥。使用少年视角其实也包含着一种判断,成人世界或者说成人社会,是一个黑森林,大家在不知不觉长大的过程中都会走进那片黑森林,然后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孩子。少年的口吻类似于一种招魂,努力复活另一个自己,在文学的世界里再走一遭。
我的小说《跛人》也是在写这样一个题材。这个小说里有个高中生叫刘一朵,高考完刘一朵跟身边的男孩说,我们两个都考得很烂,我们俩逃跑吧,我们去北京,去天安门广场放风筝。那个女孩像是一个引领者一样,引领着这个少年,他俩当然有恋爱关系,不过关系是有点不对等的。这一对少年情侣踏上旅程,那个少年其实本身是犹豫的,远没有女孩坚决。他们上了一个绿皮火车,那绿皮火车就像是通向成人世界的隧道一样。他们上了车,准备到北京去。
车靠站,上来了一个怪人,怪人就跟他们搭讪,讲了一些故事。那个怪人其实代表了成人世界的某种东西,最后怪人站起来,他们才发现这个人少了一条腿,跛人嘛,是残缺的,他是一个残缺的成人世界的形象。
在这个时候男孩和女孩就要做一个抉择,就是当成人世界的真相通过这么一个残缺的人带到你面前之后,你还愿不愿意去天安门广场放风筝?也许更准确的说法是,当你发现天安门广场放不了风筝,你还愿不愿去?这个女孩选择去,男孩犹豫了。男孩去上了厕所之后发现女孩不见了,女孩的位置上坐着一个成人女子,其实那是一种心理投射。成人女子恬静地坐在那里,在男孩心里面会投射着他的恋人有一天也会变成这么平静,在激烈的北京生活之后,有可能变得这么平静——可以说是一种幻觉,也可以说是一种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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