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许多年没尝到手艺上乘的潮州卤鹅,一时仿佛非常富足,笑眼弯弯凑成细缝。
陪病初期,我将日常餐食弄得极为清淡,知我认真,妈妈一路假装配合。如今回想起她在曼谷吃卤鹅时笑眯眯的脸,心里便酸。为了曾经勉强过妈妈,不能使她的最后时光更恣意一些,我后悔不尽。
离开耀华力前,再买一点糕饼茶料带走。
“郑老振盛中西饼家”是百年饼铺,主售潮州式朥饼。店址在“泰京耀华力路天外天街西河楼下门牌四号”,又一次古典语境。街上烈日如焰,显得店里色泽深黝陈年。圆弧形玻璃橱柜上方,折成形的饼盒堆得比人高。各色糕饼在大银盘上叠起。
老板娘能说华语,短暂交谈后,向她买几件朥饼和五香咸豆沙饼。
招牌朥饼有碗公大小,金黄酥皮,拓郑老振盛大红印。豆沙馅柔润,仿佛能掐出油来。广东人讲“朥”,就是猪脂。如今人们一闻猪油就惊怪,因而台湾不少传统饼铺,改用奶油制饼回应市场,仿佛进步。可是怎么用油,用什么油,是文化的事,奶油替代猪油,是西化,未必等同于进步。总之油脂一换,汉饼有体无魂,不妨当成新产品来看待。
我家对猪脂深信不悔,理想的猪脂气味纯净,稳定少烟,且烘饼更酥,我们不恨它,且颇为怀念。郑老振盛的朥饼,是味道的活化石。馅子里有瓜子仁、冬瓜糖、咸蛋黄,口感奢华。我们将饼买回旅馆,切分成略大于方糖的细块,搭配浓茶来吃,饼在舌尖上精巧地化掉,余味非常干净。
抵达曼谷多日,才会合蔡叔公一家,显得见外,但实在是不好意思。蔡家十分念旧,妈妈上一趟访曼谷,蔡家全族三十多人来接机,处处请客,还为在台湾的我们一家老小,每个人都准备礼物,吓得我妈赶紧在唐人街订几桌酒席回礼。这回不敢惊动他们,到当地安排妥当,才去电联系。
叔公高龄八十多,派长子阿顺来接。阿顺曾长住台湾,像妈妈海外的弟弟。两家数十年往返,三代人交情。用叔公的话说,是“家己人”。“自己人”这个词,在潮州话和闽南语是互通的。
阿顺见我妈,高兴只一瞬,随即发现妈妈消瘦得有些不祥,忍不住追问。妈妈惯于亮面示人,绝口不提病情,便声东击西将话题支开。
曼谷阿顺与我妈的台湾家族,须说回七〇年代。
当时家里与东南亚贸易频繁,蔡叔公生了十五个孩子,长子阿顺被重点栽培。中学阶段,每年送来台湾住几个月,在台北、台中几个工厂实习,学修理机械、制锁、发泡保利龙和气球。用现在的概念,类似打工换宿。
初来台湾,阿顺只讲泰语和潮州话,沟通不畅,有点难熬,每天以铅笔在墙壁上画一道,倒数返回曼谷的日子。几个寄宿家庭里,他独独偏爱我们家,因为伙食好。家里人多,时常宴客。日常饭菜,丰盛如普通家庭过年。
家族的同辈小孩有十多个,当时还有其他寄宿的华侨后代。日子一长,大伙儿玩开了,这个家族,就真正成为曼谷阿顺的台北故乡。
两地往返超过十年,阿顺手艺学成,返乡开了气球工厂。营运上轨道后,仍时常来台探望他的寄宿家庭,每回在我们家里住上个把月。
我从小记得阿顺,是由于气味。
通常在夏天,嗅得屋内一股椰子香气,就知道阿顺来了。他总是做一道甜糯米饭。将香兰叶扎结成束,入椰乳熬,其中加糖与少量的盐。产自泰北的长糯米蒸熟,拌入椰汁。过程芳馥,米饭甜而黏稠。
长大后我自然就知道,椰饭与鲜切芒果及绿豆仁酥一起上碟,就是经典的泰国甜点芒果糯米。但是当时无配料,空吃椰子甜饭,也觉得非常美味。
蔡家在湄南河西边,妈妈相隔多年,才再见到蔡叔公,以及阿顺家里众多手足,双方都很高兴。我初访蔡家,发现两家人有许多相似处,比如家族成员的住家,都围着工厂,住成一个村落,公私不分,而亲缘紧密。
叔公八十多了。老些,缩小些,但仍朗健。妈妈一见他,很亲熟地挽着他手臂,两人坐在长榻上聊许久的天,很快乐地回忆我外公外婆,聊叔公的妻子小孩,聊潮州菜。侧看我妈这样的女子,周到厚礼,还真心不虚,我怀疑以后还有?长辈缘是多么抽象的特质,但我见过最具体的一个,就是我妈。
距离上回见叔公,将近十年,那是外公的奠礼。
叔公与阿顺,在奠礼前一日赶来,会场正在布置。外公从前每年夏天,就酿上一年份荔枝酒,每餐定量饮用。自酿酒也拿来招待客人。我们将库存的余酒,装成小缸,赠予来送别外公的故旧。另外从埔里运来大酒缸,充作会场花器。
叔公一身黑西服,站在礼厅外,隔几十公尺,凝视被鲜花围簇的外公遗像。
外公的遗像是我挑的。没用近照,选了他五十多岁时,在一场婚礼上的半身特写,大家皆同意那最像他。盛年的外公着深棕色西装,系泰丝领带,神气。当时正是他社交最密时期,外公和叔公在那些年,时常越海相会,吃曼谷卤水,佐台湾酒。一起抽很多烟,有过无数饮宴。
叔公远远盯着遗像,目光遥长如隔大海。他不言不语,一腔心事。时光是大海。
我的妈妈过世,在我们的曼谷行一年后。电话报丧到泰国,阿顺偕幺弟阿泰来送。又是一场奠礼。又是两男子黑西服,神情遥远站在厅外。
蔡家此辈有十五个孩子,长子阿顺和幺子阿泰相差二十多岁,因此阿顺与我妈妈同辈,幺子阿泰只大我两岁,如我的同辈。阿泰全然是新派泰国华人,已不会说潮州话,对我以英语说:“我上回见你,十岁,大概这样大。”手停在胸前。
丧礼结束,在餐厅设了散宴。蔡家兄弟被频频劝酒,后来几乎喝醉,两人模模糊糊中,将在意的话讲了又讲。两家人到了三代,长情难得,不要疏于联系,未来也不要走散。
后来阿泰偕妻子,来了数趟台北。我和弟弟带他们上“蜂大”喝咖啡吃桃酥,西门“金峰”吃卤肉饭,饭后再去西门町的“杨记”玉米冰。外公与蔡叔公往年是大宴小酌的兄弟交情,两家年轻的一辈,则到处小吃,视讯拜年维系感情。
又两年。我独自重访蔡家。
阿顺开车来接,蔡家大姐学过华语,随车翻译。叔公坐在副驾位置,面色红润,行动自主,然而唤他不应,几不说话。眼色清明却无视当前,仿佛去了远方。
年近九十的叔公的记忆如水上沙洲,随潮汐偶尔浮出,更多时候陷落无痕。大姐说,近两年叔公寡语,有些子孙的名字都记不得,难得出声,竟问起我去世多年的外公:“柯伯伫(在)台湾有好无?”
二〇二一年初,新冠肺炎疫情影响全球已一年,台湾地区和泰国皆有防疫管制。脸书上得知蔡叔公过世,高龄九十一。照片中幺子阿泰双手合十跪在床边,叔公更衣完毕,照片仅露出他笔挺的西装袖口。我们心疼,然而参加不了丧礼,只能打电话,传长讯息致哀。
叔公过世,代表他们一代人,全部过去了。
先人先行出境,后人仍在途中。这两家两地三代人,未来还会反复起降,折返,且走且回头。续写蔡家的台北故事,和我们的暹罗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