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仍潮湿,我们以旧浴巾破t恤抵着门缝,止住进水。电力尚未恢复,一屋黝黯,悄悄的,真空似的。真空的时间拉得老长,全家默默吃着久违的清糜,温热暖和干净,一层层浸润了身体。
落难时,妈妈倒镇定,以食物平定惊惧。这份坚强心智和临危不乱的本事,应是袭自外婆。
老家一带地势低洼。八〇年代以前,汛期淹水是出名的,剧烈时淹掉一层楼。据说外婆会先将小孩抱上邻居的茅草屋顶,让他们抓紧木脊梁。哪怕是泥砖房子被大水冲垮,茅草屋顶仍会在水上漂浮一阵子,是救命恩物。
溺毙的猪,斩成数大件,取大锅,以酱油炖熟以保鲜。天灾当下,家人倒是连续几天吃上大肉,较平日丰盛。
后来村落迁移,疏洪道和抽水站建成,老家自此不再淹水。但妈妈全家,仍很爱聊台风淹水的旧事,我自小听了数百遍,熟如亲眼见过。其中他们最叨叨不忘的,除了漂浮的茅草屋顶、美军的援粮,就是外婆卤的那锅肉多香。
后来再逢剧变,非是天灾而是人祸。我妈病了。
妈妈和外婆神似,圆脸圆身,笑起来弯弯细眼。用村人的话说,是同糕模仔印出来的。所以我从来很安心,想我妈老了,大概就像外婆。外婆到老都精神,顶着发廊吹的蓬松黑发,抹茜色唇膏。身上有资生堂蜂蜜香皂和蜜丝佛陀蜜粉的香味。她携着孙女我进城购物。年年买给我元宵的灯笼、端午的锦囊香包。她进厨房,就炒出世上最香润的米粉。
可是我妈没见过自己六七十岁的样子,后来的事她全不知道了。生前,她几年也不会感冒一次,竟说垮就垮了。
糜是最初与最后的食物。化疗病人口淡,我妈吃肉时闻见生铁味,蔬菜入口就发苦。勉强吃得下的,多是比较咸的食物。最虚弱时,只能喝点粥,即使“客婆无爱呷糜”的妈妈,在最后时光,也吃糜,佐些自小熟悉的杂咸。
为我妈煮粥,比照她的规格,菜色要多。
我妈妈喜欢粥里有地瓜,不刨丝,要块状的。粥里放了红、黄两种地瓜,颜色好看;大稻埕买“唯丰”的海苔肉松和花生米;市场买来赤鯮,鱼皮拭得极干,薄抹面粉下锅干煎,皮就不破;九层塔蛋要采红梗子的九层塔,以黑麻油煎。这些都是我妈教过的菜。
但有个久违的菜,我自己想念,并猜我妈也是,即咸冬瓜蒸肉饼,简称冬瓜肉。我只吃过外婆版本,妈妈自己不太做。理由是后来买不到像样的咸冬瓜,说是腌得不够咸,有的甚至腌糖,走味的咸冬瓜吃了难过,不如不吃。
向大舅妈说起冬瓜肉。舅妈立刻拿一罐她娘家古法腌的咸冬瓜赠我,味道纯正。按照舅妈口述,我试着复制了冬瓜肉。若得理想的咸冬瓜,这菜倒容易做。这是我家里一道还魂菜,每回吃它,都穿越时空,如见旧人。
咸冬瓜剁碎,与绞肉和匀。可下淡酱油少许,必须很少。猪肉若有杂味,磨点姜泥或蒜泥,至多一个刀尖的分量,太多就夺味。拌好的绞肉放深碗里,压实成饼状。下清水没过肉。要待蒸锅里的水大滚了才入锅,蒸半个钟头。肉饼蒸出来,清水化成琥珀色的肉汤,油圈像发亮的小金币一样点点浮在汤汁上,极为咸鲜,比直接吃肉还香。
一桌齐备,到房里请妈妈吃饭。
我妈坐下。梭视满桌菜色,愣了愣。接着啜一口冬瓜肉的汤汁,她眯细眼睛,好一会儿才发话。
“这些,你怎么会?”我妈问。
“学你的。”女儿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