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的抱怨,他在钢琴底下加了厚绒地毯和两层隔音垫,再嫌吵也没办法了,总不能不给学生上课。没过几天,老太太又找上门来,他客气地敷衍了几句,楼上楼下,有什么办法?要不您考虑搬家?对方见道理讲不通,就威胁说要是不给她解决问题,她就打电话投诉,“告到你服为止”。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他本来没打算理她,随她告呗,谁规定在自己家不能弹琴了?渐渐地事情开始变得可笑,他好像惊醒了一只名叫程序的小狗,虽然不咬,但是一叫起来就没完没了。物业派一个女员工来送告知单,说你实在不改我们也没办法,但是必须通知你,有人投诉一次,我就要来通知一次,这是工作程序,来,你在这里签个字。不对,我拿错了,不是这张,这张是楼下那老太太刚签过的。她嘴角挂着微笑,可能觉得这件事情很好玩,邻里间有了矛盾,相互报复。他签了很多张一模一样的钢琴扰民的告知书。那个年轻的物业公司女员工似乎把送告知书当成一个出来放风的机会,她每天上午十一点准时来敲门,说昨天又有人打电话投诉你。最热的那几天,她手里还举着一瓶可乐,或者一根啃了一半的雪糕。她总吃同一种巧克力脆皮雪糕,没换过样。头发有时候扎起来,有时候披散着,垂在肩膀上。
他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变成一个爱情故事的开头,一犹豫她就转身走了。钢琴课从上午上到晚上,一个又一个小孩,家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小孩叮叮咚咚地敲击琴键。他轻声细语地指点,有的孩子嬉皮笑脸,有的孩子一弹错就懊恼地哭了起来。他想,这些娇生惯养的小孩反而特别爱哭,像他小时候,挨多少打也没掉过眼泪。
渐渐地,他习惯了女孩每天出现,几乎是固定的时间。他想着哪天向她要个微信,说不定可以聊一聊,聊点别的,只是空想,每次见她都不敢真的开口。有一天,他正在做午饭,煮一包方便面加白菜和鸡蛋,水刚烧开,就听见外面的敲门声又快又急。她站在门外,有些迟疑,说楼下的老太太不开门。
“那就是不在家吧。”
“会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她一个人住。”
“应该不会吧。她天天出去跳舞,精神得很。”
“你是在煮什么东西吗?”
面锅溢了,溢出来的汤浇灭了炉子,发出一阵滋啦的响声。他赶过去把火关了,女孩还站在门口。
“真不用去楼下再看看吗?”她犹豫着,手里拿着两张待签收的通知书。
“不用,管她呢。”
“天天都弹琴,你是演员吗?”
“不是,我就教几个小孩。”
“多少钱一节课?”
“三百。”
“这么贵。大人小孩都是一个价格吗?”
“一样的。都一样教。”
“有成年人学吗?”
“很少。”
“成年人手指硬,就不能学琴了。”
“也不是,大人没那么多时间练琴吧。”
“我小时候想学,我妈不愿意花钱。”说到这里,她停下来,仔细听了听,又说,“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他也听见了,是从卫生间传来的,沉闷的、时断时续的敲打声,好像楼下有人在敲打下水管。再仔细听听,声音停止了。
“没什么吧。”他说。他签了自己该签的那张,顺手放在玄关的鞋柜顶上。女孩似乎没有走的意思,他心中一动,脱口而出:“你吃饭了吗?”
女孩客气地摇摇头,其实他也没什么可招待的,只有一碗鸡蛋面。她走了,第二天、第三天她都没有来,没人再投诉他钢琴扰民,同时楼下广场舞的噪声也消失了。过了一个多月,他偶然听说,楼下的老太太去世了。
三
为了金鱼挨打的第二天,是个星期天。爸爸一早就去了花鸟市场,妈妈很快也出门了。抓住这个大人都不在家的空当,他打开电视,一边看动画片,一边留意着楼道里的动静,准备一有脚步声就立刻关掉。
快到中午,没有人回来。他去厨房找吃的,从冰箱里翻出一只皱缩的苹果,随便冲洗一下就吃了。过了一会儿,又给自己泡了一碗方便面。父母不在家的星期天就像个意外的假日,自由、轻快,心情脱离了身体,满屋子飞着打转。要是他们永远不回家就好了,他想,用一种陌生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家,两室一厅,狭小的客厅在中间,没有窗户,两个卧室都朝南,白天洒满了阳光。他走进自己的小屋,把阳台门推开,另一头厨房的窗户也打开,享受着穿堂风的吹拂。这么一个独自在家、没人催他练琴的星期天,像一个凉快安静的树洞。
直到电视也看烦了,换来换去没有喜欢的节目,就关了电视,躺到床上去,不一会儿就睡着了,睡得并不久,很快又饿醒了。醒来时日头依旧高悬,烧灼的天空异常明亮,一片惨白。他翻身下床,阳台上的鱼盆依旧是空的、半干的,上面凝着一些暗黄色的污迹。爸爸还没回来。
他穿过客厅,去厨房的冰箱里翻吃的,没翻到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又拿出一个苹果啃着。在客厅里站着转来转去,活动身体,在咀嚼声中他突然感受到了一丝异样和不安——是光线,光线不同了。客厅显得非常阴暗,平常,两间卧室的房门都开着,为了让更多阳光照进客厅,不然大白天也要开灯,但是此时,妈妈的房门却紧闭着。他推了一下,没推动,再转动门把手,发现里面反锁住了。里头安安静静的,是那种有人在屏息凝气的安静,压抑着躁动的、虚伪的安静。
他用力地推门,推不开又撞,十二岁的男孩把门框都撞得微微震动,心底涌起恶作剧般的快感。他想起昨天爸爸朝他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小孩只能认怂,压抑着愤怒,想要借机报复,出来打我呀。又用肩膀撞了几下,并没有人愤怒地冲出来。他几口吃完手中的苹果,把果核丢进垃圾筐,又把垃圾筐里的塑料袋拎起来,放在门口,穿鞋出门,顺便丢垃圾。
运动裤的口袋里装着这个星期剩下的几块零花钱,他打算去买个面包,然后在街上转转,拖到晚饭时间再回家。他迎着太阳走,眼睛有点睁不开,好像承受不了阳光万钧的重量。走着走着,忽然看见路边的树荫底下有几个人围着,或蹲或立,一个装着金鱼和清水的塑料袋放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塌成一个扁扁的三角形状。红金鱼密密地挤在里头,身体反射着粼粼的波光,像一块闪烁的宝石。
爸爸聚精会神地盯着棋盘,倒背双手,身体向前弓着,头探在棋盘的正上方,没注意到自己儿子悄悄走到身后,迅速地捡起地上的金鱼。几个人的眼神都落在棋盘上,没人看见他。他快步地走开,没头没脑地,接着就跑起来,跑,跑得越远越好。
当时他还是个孩子,想得很简单。一局残棋的时间,一边骂人一边到处寻找丢失的金鱼的时间,或者折回花鸟市场再买几条鱼的时间,都包含在这个漫长无尽又烈日炎炎的下午里面,够了吧?他在外面逛了一大圈,回到家门口,天还是亮的,夕阳仍有余威,袋子里的清水被晒得温热,他举到眼前,用手轻轻托着,观察里面的鱼。直到有人从楼道里快步走出来,自阴凉的黑暗中骤然显现,像个虚飘飘的鬼影子,阳光重新赋予他实体和形状。那个人多年后成了他的继父,齐叔叔。下个月,他们就要结婚了。
那天,他成功地拖住了爸爸。晚饭后爸爸才回家,一进门浑身酒气,骂骂咧咧的,说下午刚买的鱼就被人偷了,又碰上老杨,叫他去喝酒。傍晚开始有闷雷滚滚,舞跳不成了,妈妈一边洗碗,一边问他今天练琴没有。他说练过了,她说:“是吗?我不信,你再去练一个小时。”
他没有辩解,到钢琴前坐下。琴声将雨声、厨房里的流水声、客厅里的电视声,以及不久之后的争吵声都盖住了,像暴雨天里打着一把孤弱的伞,虽然依旧全身湿透,始终还是有一把伞的。他想起那袋活生生的金鱼,被扔进潮热的臭烘烘的垃圾桶,沉重的盖子向下一扣。
四
第二天,物业公司的女孩没有出现。第三天、第四天,她一直没有来。他去物业公司的办公室转了一圈,假装问点别的琐事,也没有看见她。与此同时,楼下的广场舞忽然停止了。
一天,他下楼去买水果,上来的时候,去楼下敲老太太的门,敲了几声,等等,没人开门,想她可能出门买菜去了。中午,他送走一个学生,顺便下楼买烟,上来又敲门,想着午饭时间她总该在家,下雨天也不适合出门。那老太太一个人住,似乎无儿无女,平常的交际圈子就是一起跳广场舞的那些人。
仍旧没人应门。他想到一些不太好的可能性,独居老人的悲惨新闻看得多了,转念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说不定下午那女孩就来了。况且,跟老太太说什么呢?难道问她为什么不再投诉了?她一定以为这个人有毛病。
又过了一天,他在家弹琴,没有像往常一样踩下弱音踏板。等到傍晚,女孩也没来敲门,她是不是离职了?或者物业公司不想再重复这种无聊的流程——他们收到的大部分投诉都这样不了了之,两边劝一劝,互相忍忍算了,都是邻居。
广场舞停了一个多月,渐渐地,她们重新组织起来,新的带头人、新的音响、新的音乐和动作,但是风格依旧,还在原来的地方。这一轮与广场舞的斗争,他只取得了短暂的胜利,甚至还不是他的胜利,是敌人自己倒下了。他听说,楼下的老太太夜里上厕所,在卫生间摔倒撞了头,倒在地上无法动弹。到第二天晚上,她的舞友一整天联系不上她,觉得不对劲,报了警,警察带人来撬锁,随即叫了救护车,住院没多久,人就走了。
阿姨们提着早市上买的猪肉和青菜,凑在一处叹着气,潦草地总结别人的一生:她离婚独居,有个儿子在外地工作,只有春节才回来看望她。晚上,他弹了很久的钢琴,头一次如此专心地沉浸在音乐中。小时候,钢琴是他的负担,现在成了避难所——或许是因为他除了弹琴什么也不会,没别的事可做,没别的地方可去,没有家可回。那天,听见有人敲下水管,要是他们更警醒一点、积极一点,马上下楼查看,老太太的结局会不会不同?卖家说这个加氧泵完全静音是骗人的,一打开就发出低频的嗡嗡声,奇怪的是,这种嗡嗡声反而使他弹琴的时候更专注、更心无杂念了。
只干了一个多月,他就把琴行的工作辞掉了,他不想跟琴行分课时费,不擅长卖课,也不爱鼓吹考级,算下来到手的钱反而比以前少。离职之后,他开始自己缴社保,医保尤其重要,过去他对这些事情都没概念,也不在意。妈妈告诉他,她和齐叔叔准备旅行结婚,酒店和机票都订好了,他反复斟酌着字句,回了一条祝福的微信,恭喜她晚年有伴,他在外面也可以放心了,春节他会回家。他下载了抖音,找到妈妈,关注她,逐条翻看她发的视频,大部分是她带着一群人跳广场舞,她在第一排的正中央。镜头时常晃动,不是用的三脚架,是有个人举着手机替她拍的,手指常常不小心挡了镜头,是画面上方一块模糊的黑影。折腾这么多年,各自离婚,终于在一起了,也是个动人的爱情故事。她热情地回复:“谢谢!”不办酒席是对的,要是办酒请客,他是去还是不去呢?他那么使劲地推门,当时就隐约猜到了,不是爸爸在里面。爸爸那个坏脾气,是一定会冲出来打人的。
秋天来了,门口贴了物业的催缴单子。他代房东去交物业费,发现那女孩坐在收款台里,当着许多人,还有她的同事,没办法开口搭讪。他靠在柜台边上,等着取物业费的发票,觉得自己将与这个陌生的城市发生更实在的联系。他买了保险,下一步还想买车、买房,爸爸再来要钱的时候,他能多给一些。他要提高课时费,至少要五百一小时,再找找别的兼职,想办法赚更多的钱。妈妈早已摆脱了过去的影子,盆里的水都倒掉了,他没理由还停在原地。他拿到发票,仔细地折叠起来,放进裤子的后袋。她就坐在这里,明天他会再来,找她聊几句,加个微信。他会刻意避开让两个人不开心的话题,比如跟那个老太太有关的事,谁也猜不到她当时正倒在卫生间里敲管子,对吧?谁都没错,谁也没有关心别人的义务,一个人生活本来就有这样的风险。他和她会聊点别的,喜欢的书、电影、音乐、游戏,那些有趣但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或许他还可以教她弹弹钢琴,不收费,再跟她一起嘲笑那些跳舞的大妈,说她们又吵闹又俗气,虽然心里已经不那么讨厌广场舞了。妈妈在抖音上传了新作品,穿着花长裙,在三亚的白沙滩上跳起舞来,对着镜头满脸笑容,他从头到尾看完了,点了一个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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