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

有人跳舞 辽京 第2页,共2页

最后一次争吵,起因是一件家务事,又扯到旁的不相干的事,就吵得更厉害了。刘唯不明白她怎么变得如此刻薄,季静也觉得他越来越冷漠,并且心怀鬼胎。“这是事实啊。”她说,“你根本不关心孩子,家里的事完全不管,整天惦记着别的女人。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她是故意的,刘唯想,把一箩筐的菠菜分别扔进汤锅的两边。不知道这种局面是怎么形成的,但是季静的确怀着一种敌意,把刘唯当成生活中的障碍,让父亲演变成一件沉默的摆设。刘森说:“我不想吃这么多菠菜。”

“多吃点青菜,记忆力更好。”

他把一筷子菠菜放进刘森的碗里,刘森皱紧了眉头。

“我不吃菠菜。”

“这么大了还挑食。”

“我可以吃别的菜,就不想吃菠菜。”说着,他用筷子把沾满调料的菠菜夹了出来,直接扔在桌面上。明明旁边就有个空碟子。

刘唯被激怒了。火锅还在冒着泡,煮出越来越浓厚的滋味,服务员提着铜壶过来加上热汤。刘森又去夹牛肉。

“捡起来吃了!”刘唯说,把筷子伸过去,把桌面上的菠菜捡起来,丢进刘森的碗里。刘森眼圈红了,盯着那碗菜。

刘唯说:“吃了。吃不完别走。”

开车去羽毛球馆的路上,刘森坐在后座上,一副赌气的样子。球馆的光线特别好,一整面都是落地的玻璃窗,家长聚在一起晒太阳。刘唯在人群中看见了林以文,她说:“我跟玲玲的教练打招呼了,让他也带带刘森。他们俩在一个组。”刘唯到前面去看了一会儿上课的情况。这块场地面积很大,一半租给机构上课用,另一半向外出租。空间中充满了砰砰作响的击球声,无数脚步飞快地移动着。

林以文说:“下次我们也带球拍来打打球,干等着太无聊了。”刘唯立刻想起自己的球拍很久没用过了。没有孩子的时候,他跟季静常常在小区楼下的空地里打羽毛球,夏天的傍晚,出一身汗,去小商店里买冰可乐……现在他很久没喝过含糖的可乐了。球拍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回到家,他到处翻腾,最后在阳台储物柜里找到两只球拍,线都旧了,立刻下单了新的羽毛球线。刘森还在生白天的气,说不想吃晚饭,直接回了房间。刘唯下楼买了面包放在餐桌上。刘森直到半夜才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把面包拿走,又关上房门。

第二天晚上,刘唯坐在餐桌边穿线,按着店家给的视频教程,把旧线都换成新的黑色高弹力线,球拍焕然一新,拍张照片发给林以文,问她有没有自己的球拍,没有他可以带,线是新换的。

她回:还没有买,那谢谢你啦。

刘森走出来,去厨房的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站在刘唯的对面咚咚喝着。“是她吗?”他突兀地问。

“什么?”

“我妈说的那个女人,是她吗?”

“哪个?”

“外遇啊。”

“不是。”做父亲的抬起头,断然否认。

“给我报这个班,是因为她吗?她女儿也去。”

“是因为你自己非要学羽毛球。”刘唯说,“你要是不愿意上课,我马上找人家退钱。”

从这天起,生活就变得像一面崭新的羽毛球拍,横竖都是绷紧的力。刘森开始闹别扭,不跟刘唯说话,而刘唯问心无愧——反正不是她。

他照旧送刘森上下学,刘森不肯坐副驾,挪去后边,耳朵上永远塞着耳机,不跟爸爸说话。有一天,刘唯忍不住跟林以文说起这件事,以及他有多想把这孩子暴打一顿。林以文听完大笑,说:“你们男生就这么别扭。我跟我女儿无话不谈,像姐妹一样。”

“我要是有外遇的对象,何必等到现在。”刘唯说,“再说这也是我的事,轮不到他管。”

“你是个好爸爸。”林以文说,家长间的相互吹捧又来了,“比玲玲的爸爸强多了。”

一开始,她听说刘森怀疑自己是他爸爸的外遇对象时,笑了一阵。笑过以后,又显出一种幽怨,好像触动了心事。天气冷了,他们不再出去逛,就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或者在商场里走走,林以文的棉服搭在胳膊上,后来就换成刘唯帮她拿着,一开始他们聊得很多,话题耗尽了就沉默下来,各自坐着刷刷手机。

星期日,孩子们上课的时间,两个人也在球馆里租一块场地打球。林以文跟从前一样灵活矫健,刘唯很久没剧烈运动了,出了一身大汗,眼前都被汗水模糊了,动作都像在挣扎。中间休息的时候,林以文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一饮而尽。

林以文坐在他旁边,身体微微发热,她穿着一身短袖短裤运动衣,露出来的手肘和膝盖骨节分明,皮肤薄得好像要被扎破似的,问他,你儿子怎么样,还在闹脾气?

“不知道。”刘唯说,“我跟他真是没话可说。随便吧。”

“你那时候真有外遇?”她冷不丁地问,弯腰捡起一只羽毛球,递给走过来捡球的人。那个人上半身的肌肉在紧身衣上印出浮雕般的痕迹。

“没有。”

那时候,季静固执地认为刘唯跟别的女人有染。好吧,他确实跟一个偶然认识的女孩见过几次面,吃饭、喝咖啡,他发誓再没有别的。对方挺漂亮,也是有夫之妇,他不敢说交往下去不会出别的事情,但是季静指责的事实从未发生。他觉得自己没犯错,即使被判有罪,罪名也是莫须有。

刘森出生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没有性生活,季静总是拒绝,“太累了”。她常常半夜起来泡奶粉,然后就再也无法入睡,在客厅里坐着直到天亮。刘唯建议她别干坐着,可以找本书或者电影看看,省得无聊。

“你总说没有自己的时间,睡不着的时间不就是你自己的时间嘛。”这样一个小建议,就惹得她哭起来:“你根本不明白!”

“产后抑郁,我猜是。”林以文说,“你应该多哄哄她。”

“那后来呢,孩子都好几岁了,还产后抑郁?”刘唯说,“她只是借题发挥。”

“你不懂,”林以文说,“你不懂孩子到底带来多少变化。”

“我也一个人带孩子好几年了。

林以文摇摇头:“你不了解你儿子。”又说:“再猜一个,你真有外遇,对吧?哈,别不承认。”

下课时间到了,几个孩子被教练招呼到一起,围成一圈听课堂总结,都穿着白色运动鞋,像一群小兽的雪白蹄子,聚而复散,向着自己的父母走来。

林以文提议,两家一起去吃晚饭,吃牛排去。玲玲很高兴,下楼的时候一直在念叨要点什么菜。林以文不会开车,母女俩就搭刘唯的车。刘森一反常态地要坐回副驾的位子。刘唯说:“你到后面去,让林阿姨坐这儿。”

“为什么?”这是一个多星期以来,刘森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副驾不安全,小孩不能坐。”

刘森下了车。车门敞开着,林以文坐进来,灰色的棉外套像一团云,是裹住了阳光的乌云。两个孩子坐在后面,刘森戴着耳机,玲玲望向窗外。

拐上大路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加速,超过一辆又一辆车。他预感到生活将有一种崭新的可能、剧烈的变化、失而复得的快乐。他要试试,总不能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去了一家连锁美式餐厅。这家店完全中餐化了,所有菜一起上,都摆在圆桌上,汉堡的酱汁淌了一些在盘子里,刘森用手指蘸了放在嘴里,刘唯让他去洗手,“你多大了,还不知道饭前要洗手?”他觉得刘森是故意的,语气便不大好。

刘森去洗手,一去就没回来。刘唯打电话给他,一通就挂,后来干脆关机了。他假装无所谓,好像见惯了刘森这种脾气,让母女俩放心吃饭:“他自己回家了,不用管,我们吃我们的。”实际上一桌子食物都没怎么动,只有玲玲吃了几根薯条,一边吃,一边看着两个大人的脸色。

“刘森怎么了?”玲玲问妈妈。

“没事。”

“那为什么生气呀?”玲玲说,“今天上课,教练还表扬他了。”过了一会儿又说:“他性格好奇怪啊。”

林以文提议早点回家,玲玲还有作业要写,也不要刘唯送,自己叫了出租车,在路边等着。刘唯离开的时候,副驾座位上放着几袋的食物,是林以文让服务员包好,带回去给刘森吃的。这顿饭她抢先结了账,分别时,态度非常客气。

回到家,刘森的房门反锁着。刘唯敲了几下,他不开门,就隔着门问他刚才去哪儿了。他回答去了同学家,借一本参考书,正在写作业呢。刘唯继续审问:“你这种行为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不饿,不想吃饭。”

刘唯把带回来的食物放在餐桌上。接下来,他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只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着一盏暗淡的灯,室内的一切都显现出模糊的轮廓,墙上时钟的秒针催命似的转动。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浪费时间,拿出手机给林以文打电话。

“孩子没事吧?”对方的声音含着温柔的关切,那一刻刘唯觉得自己就像身陷敌营的俘虏,听见了战友的声音,自己竟被抓走了这么多年。他说:“没事。”林以文的呼吸起伏不定。“我在跑步。”她说,“玲玲睡了。你在做什么?”

“我准备睡了。”他想,如果她说:晚安,那么这事就算了。

她在那头沉默着,舍不得立刻说晚安似的。电话那头的气息慢慢平和下来,她说她快到家了,天气真冷,但是空气很好,每天晚上她都跑步,还说你也应该多运动。她不说晚安,刘唯也不说,他知道这是在拖延时间,没意义但是有必要——他甚至有点享受这些废话。

她又提到工作的事情,刘唯答应她,一有合适的职位,他就直接推荐她。他们约好周五一起去吃晚饭,趁着两个孩子上课的时间,然后就真的没话可说,再不挂电话可就太怪异了。她在那头笑了起来,说你真是一点都没变,他问,哪里没变?哪儿都变了。她说,星期五见面再告诉你。刘唯怀着一丝被挑逗过的心情上了床,像弄皱了的床单、吹皱了的池水、揉皱了的情信。他等星期五等得焦躁无比。那天刘森下学还特别晚,慢悠悠地走出校门,刘唯问他什么事耽搁到这个时候,他只说班里有点事。

白天下过一场雪,撒过盐,街道还是湿的,在路灯下闪着银亮的光。他们迟到了十几分钟,林以文站在门口。

“我们也迟到了,玲玲刚进去。今天路上堵得厉害。”

外面温度很低,两个人都不想出去,就在商场里吃快餐,并排坐在高脚凳上吃汉堡、喝可乐,今天连汽水都特别好喝。林以文把她不想吃的薯条都给了他。

林以文说想给玲玲买双专业的羽毛球鞋,这边商场没有,刘唯提议开车去另一家商场,他知道一个牌子不错。在车库里,车子发动起来,却迟迟没有开走。刘唯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找到这么一个隐蔽的停车位置,车窗上有深色的贴膜,从外头看不见里面。后座上一个人待着是很宽敞,两个人就嫌挤,他考虑将来再换辆大点的车,然而此刻的拥挤是刺激而亲密的,头顶在紧闭的车门上,发动机持续送出热风,他觉得自己像罐头里的小鱼又回了魂,吐着气泡,铁皮盖子打开,吓人一跳。

他们重整衣衫,熄了火,把车钥匙拔下来,再去买鞋已经来不及。在电梯里,林以文对着广告牌上的玻璃整理头发,将长围巾重新打结。从头到尾,她的态度都很自然,好像不过是一起下楼抽了颗烟。玲玲朝她走过去的时候,她又变成那个过分关切的母亲,但是刘唯知道,刚才他们在车里经历的时刻,将在各自的生活中凸显出来,将周围的一切都衬托成浅淡的、无关紧要的背景。

刘森放学的时间越来越晚,刘唯问过几次,他总说有事。什么事?说了你也不懂。又去向老师打听,老师说没有拖堂,刘森上课很专心,成绩也稳定。

“你要有耐心,好好沟通。”林以文说,“青春期就是这样。会不会早恋了?”

“谁知道。”他嘴上这么说,显得满不在乎,心里却犹疑起来,社会新闻看得多了,现在的中学生什么事都敢做。每天半小时,他算计着,至少半小时的时间,他不知道刘森留在学校里干什么,跟谁在一起,他决定找个机会好好盘问一番。

一天晚上,刘唯躺在沙发上打游戏,刘森从房间里走出来,进了卫生间。他觉得这就是个机会,于是坐直了身体,把手机扔在茶几上,等刘森一出来,开口就问:“你早恋了?”

“什么?”

他临时编了借口:“你们班主任跟我说的。”

“没有。”说完,他就进屋,关门落锁。刘唯重新躺下来,拿起手机继续玩游戏。他没办法像季静那样对着孩子唠叨,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一碰到孩子的逆反他就退缩了,缩回他的沙发和手机中去,要么就像上次在火锅店那样,突然间火冒三丈,发一通毫无用处的脾气。

刘唯的注意力开始转向林以文。孩子们上课,他们在约会,时光是偷来的,欢乐中夹杂着侥幸。寒冬的晚上,他们走过灯火掩映的街道,或者开车出去,无缘无故地转一大圈再回来,每次亲吻都像第一次。有时候,刘唯觉得这关系虽然密切,却毫无进展,恋爱总得有个方向,跟林以文说,她答:“怎么,你还要编个计划书吗?”

他总觉得时间紧迫,拖下去没有意义,不如早点规划。他们俩这样的情况,打算结婚的话,要考虑的事情不少。林以文对这个问题总是闪躲,避而不谈,工作的事倒是经常催他,问他有没有好的空缺。刘唯想,可能她喜欢谈恋爱,想把这个过程拉得更长些。元旦临近,刘唯想送她一件像样的礼物,借机谈谈未来的计划。他早早地订了餐厅的位子,打算带着孩子们一起,既过节,又表白。这件事总得摊开了说。

办公室午休的工夫,他去附近的商场挑礼物,看上一条钻石项链,标价9988。他不懂品牌或者设计风格,就觉得这东西总算拿得出手,送女人珠宝总不会出错,就买下来,打算过节那天,两家人一起吃饭,当场送给她。

星期日下午,照旧打羽毛球。林以文赢了两局,两个人在场边喝水。另外一块场地里,上课的几个孩子被分成两组,打双打,玲玲和刘森一组。他们过去看了一会儿,玲玲年纪虽小,四肢修长,运动起来十分灵活,刘唯说:“玲玲特别像你。”玲玲穿的新鞋跟刘森的是同款,只有码数不同,一眼望过去,更像一家人了。

林以文提议再打一局,谁输了就去买饮料。刚刚回到场地,就听见那边乱起来,场边的教练跑了过去。

刘唯跟在林以文后面,分开围观的孩子们,中间是玲玲捂着半边脸蹲在地上,刘森站在一边,看见爸爸来了,说:“我的球拍不小心甩到她了。”血滴在原木色的地板上,别的家长也围过来了。林以文回头跟刘唯说:“开车去医院吧。”

去医院的路上,刘森大概说了事情的经过,他的前一个动作是怎样的,球拍怎么挥到了同伴的脸上。林以文的手一直贴在玲玲的脸上,也沾了血。刘森向她道歉,她没答话。到了最近的医院,挂急诊,交费的时候刘唯想出钱,被林以文拦住了,说我们有保险,这些费用可以报销。玲玲在急诊室里缝针,林以文陪着她,刘唯在外面等着,一边教训儿子,把他种种的不听话和不懂事都裹在一起训了个够,刘森靠墙站着,只辩解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刚才我也道过歉了。”

“随便说一句对不起就行了?道歉要有诚意,我没觉出你有诚意。不要以为你整天敷衍我,就可以照样敷衍别人。”

林以文和玲玲从诊室里出来了。玲玲的眼睛所幸并没伤着,伤的是眼睛下面皮肤最薄的部位,医生给开了防止疤痕的药膏,说这种伤口很容易留疤。刘唯又开车送她们回家。

第二天上午,刘唯处理完一些零碎的工作,想起来给林以文打电话,问她女儿怎么样。她说伤口没事,过两天去换药,不用他开车送,她们打车就可以,只是担心留疤,女孩子脸上有疤,实在太遗憾了。

刘唯说这真是太抱歉了,她没接茬,只说这两天请假在家陪孩子,全勤奖没了,马上要期末考试,落下的功课也得补回来,生活的节奏全打乱了。刘唯本来想安慰她,以一个情人的身份,却发现自己找不回那种亲昵的语气。一桩意外将他们分隔开来,肇事者与受害者,泾渭分明。

他想起订好的餐厅、准备好的礼物。那只绒布盒子还锁在办公桌下面的柜子里,项链在黑暗中熠熠地闪光,等着被轻轻地拿起来,圈在脖子上,镜中仔细端详,心满意足。哄一个女人开心,同时自己也觉得满足,这种体验已经离他很远了,久远的远。季静是那种怎么也哄不好的女人,她不肯听、不肯信,即使刘唯明明白白地把一切都告诉她,仅此而已,没别的,就吃过两次饭,她坚信这就算出轨,甚至把儿子拉进自己的阵营,捏造出一个女妖似的形象。刘森似懂非懂,只记住了一个爸爸和那个女人都是坏人的结论,记不得具体的故事,或者根本没有故事,只有印象。随着他渐渐长大,印象也随之模糊、淡化,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是什么模样?林以文撞上来了。

出车祸那天,刘唯和季静带刘森出门,去森林公园搭帐篷。季静那天心情还不错,她心情好的时候就不提不开心的事,对刘唯也有笑容。很久没有那么顺当的日子,早上出发,一家人在公园里闲散一天,傍晚回家,一路通畅。他承认速度是快了点,但是当时交通状况很好,所有的车都在超速。

他说错了一句话,可能是家里缺什么东西该添置了,让季静想着去买,也许是大米,或者湿纸巾,总之是件家务事,这句话把她的怨气点燃了。她开始历数刘唯的种种罪状,不管儿子、不管家,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她,只会挑毛病,她烦透了。这不稀奇,他们的生活就是一整座火药库。刘森在后座上,用双手堵起了耳朵。刘唯跟她争执起来,季静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盖过了车里的音乐声——那辆旧车上还装着cd机,副驾驶前方挂着一个收纳袋,里面插着几张光盘,边缘锋利。

争吵声越来越高,刘唯不禁烦躁起来,怀着怒火,在车流中快速地钻来钻去。十字路口,一辆厢式货车突然出现,刘唯来不及减速,本能地将方向盘向左转动,这是第一个错误——开车遇到意外状况,应该先减速,而不是先闪躲。季静那边撞了上去,不知道为什么,安全气囊没有弹开,这是第二个错误。当车子开始刹车减速,身体向前冲的时候,她没有系安全带,又是第三个错误。对于一场悲剧来说,三个错误已经足够了。她并不是死于直接的碰撞,一张被挤压的光盘边缘卡进她的脖子,割断了动脉。汽车的右半边严重变形,费了很大力气,他们才把她拉出来。

刘唯和刘森都没受伤,好像这起事故是专为了她而设计,非常准确地将她带走了,像一台抓娃娃机里面的情景。刘森被吓坏了,刘唯每天晚上都要哄着他睡觉。有一天,刘森睡意蒙眬,眼皮要合上了,刘唯起身去关灯,忽然听见儿子问:“爸爸,你为什么把我妈妈往前撞?”

面对一个七岁的孩子,他怎么解释这是人的本能?换成你,你也会那么做的,再说当时她正在对我大吼大叫,我没办法冷静思考。最后他说:“为了保护你,你在后面,爸爸妈妈都想保护你啊。”

刘森哭了,哭了很久才睡着,从此他不再主动提起妈妈,直到林以文出现。也许是因为她的笑容、她和爸爸之间的天然熟稔,以及她总是出现,一起聊天、一起打球、一起吃晚饭,就像妈妈故事中的女妖——藏了这么久,终于现身了。

他把首饰盒重新放回去,柜子锁好。公司新招一位行政主管,晚上要给林以文打个电话,看她要不要试试,待遇比她现在的工作好,在一间公司,两个人还能相互照应。下午,他在刘森的学校外面等他,林以文打电话过来,敷衍了几句之后,又提起玲玲的伤。她说今天去换药了,长得不太好,她担心将来脸上有疤,毕竟是女孩。刘唯只好安慰她,刚要提起新职位的事,她就说:“所以,我觉得,你们还是应该赔一下。”

刘唯一时没反应过来,“赔一下?赔什么?”

“我买的保险只能报销医药费,但是我休息的这些天,影响奖金,还有将来要做去疤的治疗,这些费用,我觉得你应该负担,”她停了一下,补充说,“也不是全部,至少一部分吧。你看——”

他明白了。他不想听这笔赔款的具体计算方式,女人总是爱绕弯子,不如痛快些:“你想要多少?”

在狭小的汽车后座上,两条罐头里的熟透了的鱼,熟透了怎么能游起来?

“一万。”

“行。”他说。一万就一万,凑个整,不用找零了。

放下电话,他给刘森发了微信,叫他在学校等着,今天要加班,晚点来接。很快就到了买项链的商场,幸好收据还在,退款到账后立刻就转给她。像卸下了一个负担似的,他去快餐店买了两份套餐——节食可以停止了。把装满食品的纸袋放在空的座位上,等到了刘森的学校,才看见他的回信:“不用接了,我走路回家。”

刘森已经十四岁了。学校离家不远,他并不需要爸爸每天开车接送,这是显而易见的,刘唯一直没想到。不去补习的日子,也许他更愿意跟同学一起走走,在繁忙的课业和爸爸中间,拥有一小段透气的时间。刘唯回到家,敲刘森的房门,把晚饭递给他,他说不想弄乱书桌,还是到餐桌上吃。父子俩面对面地吞掉两个大号汉堡。可乐放得太久,冰和碳酸气都化没了,不再凛冽,变成软绵绵的糖水。

刘唯没说赔钱的事,决心永远也不提,太丢脸了,自己以为早就搞定的事,原来会错了意。他遇到的女人跟他总是不同轨,从来没有搞懂过。从前他还很想懂,现在不想了,他知道界限就在那里,男人与女人,自己与他人,好像头顶着硬邦邦的车门做爱一样,总有个地方不太舒服,总是无法真正地、彻底地忘我。

林以文还是经常碰见。玲玲脸上的伤并没有留下明显的疤痕,医生总是把事情往坏处说。有一次,在补习班的门外,她问刘唯想不想下楼喝杯咖啡,他拒绝了,说喝多了晚上失眠,她就走开了。后来,他把刘森的课程调到别的日子,不会再碰上她们。上羽毛球课的时候,他们跟别的家长混在一起坐着,很少聊天,当然也不至于连个招呼都不打。玲玲换了新教练,不再跟刘森同组,听别的家长聊天时说起,上次玲玲受伤,俱乐部也赔了一笔钱。这种事,组织者多少都要负点连带责任,听说她妈妈的态度非常强势。

寒假快到了。有一天,刘唯下班回家,刚要拐进小区的门口,看见刘森和一个女生走在一起——除非晚上有课,他不再每天接儿子放学。那个女生和刘森穿一样的校服,刘森肩上挂着一只橙色的羽毛球包,不是他自己的东西,估计是那女孩的。或许,这就是他想学羽毛球的原因。两个人并排走着,两只手勾在一起,到了门口,刘森把球包还给对方,挥手道别,女孩脚步轻快地继续往前走。刘森没看见爸爸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刘唯也没打算盘问。他觉得最好不要立刻回家,以免引起刘森的担心,以为早恋被发现了。刘唯把座椅放平,用手机播放自己喜欢的音乐,年轻时候流行的歌,一首接着一首。当然他也有年轻时代,他也曾牵着女孩的手穿过树荫,这些都不值一提了。他意识到时间不再站在自己的这一边,在各种退缩和放弃的同时,他正在变老。此时他闭着眼睛,打算听完这首歌,最后一首,就回家去,今晚要给自己和儿子做一顿好饭。


作者“辽京”的其他小说

晚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