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
再一次来到街上,还是茫然无措,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再也不会给人按脚了。快过年了,街上冷冷清清,大多店铺不会在这时候招人。也有热闹的地方,那是本地人的热闹,他们的年不用挪窝,因此也就格外热闹。多在大商场,那里她不熟。逛了两天,毫无头绪,能进去问一问的地方不多,越是了解,希望越是渺茫。曾经以为能干的事情很多,有三百六十行呢,然而肉眼能见的似乎就那几行,还自行排除了两行,毫无疑问,活路正在变窄。
第三天,气馁了,待在新租的房子里没有出门。新居离奈丽和杰克不远,并不想离他们那么近,可是只对这里熟悉。从宿舍搬出来,自然而然就想到这儿。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在,因为厌恶自己的工作,后来很少和他们联系了。因为厌恶自己的工作,莫名觉得自己也不甚光彩,于是羞于与人为伍。辞了职,找不到新工作,茫然,困惑,不知所措,依旧不能冲淡辞职带来的兴奋,其兴奋程度,不亚于当年跟着不太熟悉的奈丽走出家门,那时候同样茫然,困惑,不知所措。到了晚上,不知是出于想念还是寂寞,鬼使神差来到奈丽和杰克的住处。家里没人,院子里黑洞洞的,从没有玻璃的窗口往杰克屋里看,黑乎乎的一团中逐渐辨认出电脑和桌椅的轮廓。有一面镜子,杰克每天都要拿着它梳头,镜面显现一团温吞的白,那是窗外微弱的光。她在窗前炒菜,奈丽和杰克坐在床上说笑。看电影,关掉屋里的灯,只有彼此的眼睛是发亮的。待到关键情节,奈丽紧紧攥住她的胳膊,于是她也攥住她的——“你有多久没拥抱了”,从窗前收回身子,做贼一样往外走。胡同口传来年轻人快乐的说话声,躲避不及,还是撞上了。
呀,秋荣,你咋来了。奈丽亲热地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奈丽身后不光跟着杰克,还有一个没见过的男孩。
这是我男朋友。在杰克屋里坐下,奈丽大方地向她介绍,他叫阿耀。
阿耀长得不算好看,很腼腆,头发染成红色,打着向上飞的卷儿。他是新来的洗头工,工作还未满三月。秋荣有些诧异,奈丽居然找了一个这样平平无奇的人做男友。碍于阿耀在场,她们没有聊文森特和以前的事。奈丽嘘寒问暖,打听她的近况。她老老实实地、一个一个回答她的问题。
怎么样,今年过年还不回家?
不回。
找男朋友了没。
没有。
有人追你吗?一定有。
哪有。
工作怎么样,是不是又涨工资了。
嗯……还行吧。
特别想告诉她,已经不做那份工作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怕自己回答不了接下来的问题:为什么不做了?还嫌工资不够高吗?你有病吧?这是王经理对她说的话,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只能被他骂。那天夜里,被那个年轻人长久地抱着,脑内一片空白,似乎完全忘了对方是个男人。在恢复知觉的过程中,竟然率先觉出幸福,感官愈清晰,幸福愈甚,心跳愈快,矛盾也就愈强烈——也许早点推开他就好了,就在犹豫着要不要推开他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滑到衣服里,于是只能推开他。他笑了笑,你不想吗?昏暗的灯光下,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她以为自己会动手,看到那张笑意惨淡的脸,却没办法把火发出来。至少应该走开吧,也没有,重新抹了精油,继续剩下的工作。过了一会儿,年轻人缓缓开口,其实,我挺喜欢你的。你能不能别说话了。粗暴地打断,接着又后悔,该让他把话说完的。好吧,我错了。年轻人说,我应该忍住的。年轻人收了声。她埋头按他的脚,不知他有没有在看自己。一直到结束,她收拾起工作的手包,站起来,轻声说了句,我走了。那时候,还没意识到这是告别。回到宿舍,怎么也睡不着,没办法不去想,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他的话是真是假。我挺喜欢你的。我挺喜欢你的。这句话频频阻断思想,硬生生挤进脑子。像是盲人抓住了稻草,注意到那个“挺”字,因为用了这个字,显得很平实,不像是假的,也因为有这个字,显出些牵强,像可有可无的。生活中有多少这样的场景:挺好的,挺不错,挺漂亮——一些不必夸奖的夸奖,一些无须赞同的赞同:我也挺喜欢的。突然想到自己也会这么说话:我也挺喜欢吃雪糕的;那件衣服是挺好的。挺喜欢吃,可以吃,可以不吃;挺好的一件衣服,一般是不会买的。他喜欢,只是挺。他可以喜欢很多人。他的喜欢一定会变,变好的几率会比变没的几率大吗?或者仅仅是变到别人身上。我挺喜欢你的。或许只是冒进之后不假思索的借口,他自己不也这么说:应该忍住的。那些想要被她按疼的男客,总是忍不住喊,忍不住笑,忍不住摸一把,只是他们不会说,我挺喜欢你的。他们连台阶都懒得找。忍不住的都是坏人,这是早就得出的判断。并不觉得他更坏,虽然他摸进了衣服,至少他还会说,我挺喜欢你的。忍不住是惯性使然,挺喜欢恐怕也是这样,这么看来,打断他是对的。那是出于本能的制止,让他说下去,难保不被他带进去,带进忍不住和挺喜欢的惯性中去。认定了他是个坏人,终于可以去睡了,顺带做出第二天的决定。入睡之前,郑重做出第二个决定:不恨他。她也说“挺”,她理解他。紧接着是第三个决定:不再说“挺”。
攒了很多话要说,因为不能说这一件事,其他事也就无从说起了。心里是高兴的,怕显不出来,所以脸上一直挂着笑。奈丽一如既往地爱说爱笑,跟杰克斗嘴,翻男友的糗事。你知道吗,有一次他给人染头发,颜色都调错了。奈丽边哈哈边说,人家要棕色,他给染了黄的。奈丽大笑不止。红头发的阿耀也咧着嘴笑。秋荣也笑了。那怎么办,她说。还能怎么办,扣工资呗,这个懵子,还没挣钱呢,先赔了老本。奈丽打了阿耀一下。阿耀还是笑。秋荣有些羡慕,阿耀这样的人,应该是不会把手伸进女子衣服的人。倒是奈丽,极有可能是主动的那个。这么一想,更加释然了,奈丽绝对不是坏人,她只是天生热情。说笑之中,奈丽的手大部分时间都放在她的身上,一会儿在肩膀,一会儿在腿上,或者干脆就在她的手里。记得以前很不喜欢这样的亲密,总是悄悄扭动身子,让她的手落空。这会儿,她的手交叉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叠在她的手背上。她注意到她的指甲,涂着厚厚的指甲油,光滑透亮,在灯光下很好看,大拇指上还有两颗碎钻,动静之中泛出不同的光线。真好看,你自己染的吗。说完差点跳起来,对啊,之前怎么没想到呢。按女客的时候,她们十有八九染了指甲,连脚上都有,各种颜色和式样,还有贴了假指甲的。小时候只是用花染过,想当然地以为这是一件简单的事,直到自然而然地问出这个问题:是自己染的吗?奈丽的话证实了她的判断,我自己哪能染那么好,去做的。那种亮片的我也想做,可是不方便干活儿,等过年回家一定去做一回。可贵了。
还贵?
奈丽,我爱死你了。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这还不够,摇她的肩膀,像和姐姐们打闹时那样,摇到她声音发抖,把每一声笑抖出更多声。
疯了吧你,谁要你爱我,人家可是有对象的。
我爱你的指甲。她把奈丽的双手举到灯下,像王子膜拜公主,仰视指缝里漏下来的光。将手掌微微倾斜,晶莹的指甲把光兜住,宛如饱满的珍珠。太爱了,她说。
要走的时候,奈丽执意送她。走进昏暗无人的巷子,奈丽告诉她,文森特走了,去了更大的理发店,是连锁的。她不知道说什么好,顿一下才说,哦。也许这样的迟钝让奈丽心生愧疚,她再一次道歉。秋荣学着她的样子抱住她的肩膀,摇了摇她,嘿,快算了吧你,我早忘了他长什么样。我不信,奈丽说,他那么帅。帅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她说,猪会因为帅比别的猪肉贵吗?这话说得全无逻辑,她只是说来活跃气氛,包括已经忘了文森特长什么样这种话,她撒谎了。她率先笑出声来,奈丽也跟着笑了。等笑声平息,奈丽说,你要是在外面不开心就回来吧,老板娘一定会同意的。
我很开心。她快乐地说,正要告诉你呢,我决定换个工作。
为什么要换,现在的工作不好吗。
好。她说,不过我发现一个更好的。
第二天,闹钟还没响就醒了。来到街上,很多店铺还没开门,因为明确了目标,所以走得飞快。盯着招牌,找那个“甲”字,大多和“美”连在一起,美容,美甲。隐约记得街尾有一家,以前从没留意,以为又是一家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店,就跟洗衣店一样,只是一群没有上进心的人为了服务懒人而开的店。这会儿不禁为自己的成见羞愧,甚至开心地这么想:要是美甲店不要自己,就去洗衣店碰碰运气。当然,仅仅是一时开心才这么想,她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进美甲店。现在不是两年前了,要是去面包店,也一定有办法进去做面包师,她总算知道了,就算是公司,也是人开的,是人就可以商量。当然,也不想去面包店了,她打定主意,一定要进美甲店。给奈丽这样的女孩染指甲,是一件多好的工作啊,而且,男人是不染指甲的。
白底的招牌上是一串儿粉色的英文字母,她不认识。还没开门,趴在玻璃门上往里看,红色的沙发被方形的玻璃桌隔开,桌面是浅蓝色,点缀着点点的黄色,像星空。有的桌上放着绿植,有的放着鱼缸,正对面的墙上是同样的一串英文字,闪着光,镶嵌在更大的白色之中。她喜欢白色,连带上面的粉也不讨厌了。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直勾勾盯着那扇玻璃门。一直没人来,心跳慢慢降下来。注意到不远处有一家门脸很小的饭馆,叫豫香园,她知道豫是河南的简称,以前也来过这儿,竟然没有注意到。有多久没吃过水煎包了,太久了,就是在家里也不是总能吃到。正是早饭时间,水煎包的平底大锅摆在门前,每一次掀开盖子,都冒出一股热气。年轻的厨师铲动锅底,金黄的一面随之翻上来。走过去,用家里话询价,老乡,包子咋卖?一块钱俩,两块钱五个。来两块钱的。好咧,胡辣汤要么。来一碗。好,屋里坐。不用了,我就在外面吃。端一碗满得快要溢出来的胡辣汤,把装水煎包的塑料袋挂在手指上,回到路边的树下去吃。阳光照到玻璃门上,人还是没来,转而看豫香园的年轻厨师在灶前忙碌,包子和他的家乡话都带着亲切的味道,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奈丽也是同乡人,和奈丽在一起的亲切与这种亲切不一样,大概因为是陌生人吧,陌生的亲切,更容易激起乡愁。有一年庙会,和秋雅秋芳上街,也是这样站在路边,吃水煎包,那时候没钱,所以没喝胡辣汤。秋雅拎着塑料袋,她和秋芳吃完就伸手去拿,她看不惯秋芳吃太快,所以吃得比她还快。她知道这样会让秋雅吃更少,可还是带着气吃得更快。这会儿,她吃得很慢,意识到在想她们,立刻打住了,把注意力重新凝聚到玻璃门上。奇怪得很,最近想到她们的次数明显增多了,刚出来那会儿,她从不想她们,就是想到,也是咬着牙。前些日子,秋雅来过一次电话,应该是婶子给她的号码。没说几句话就挂了,她没有问秋雅任何问题,秋雅的问题她也没有好好回答,有的是不方便说,有的是不想说。在理发店干得还好吗?还行吧。谈对象了吗?谈对象干嘛。过年还不回家吗?你不是也没回。要不来我这儿吧。去你那里干嘛。秋雅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只有她一直软不下来。临了,秋雅给了她秋芳的电话,她没有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