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

雪春秋 郑在欢 第2页,共2页

你爷呢?

在集上。

这俩老东西,就是不懂得享福。姑姑撇撇嘴,还有老公鸡没,杀一个给他们补补。她擦擦脚站起来,掀开鸡笼往里看,这老公鸡真排场,再不吃就老了。话没说完她就拎了一只出来。那只鸡在她手里扑棱着膀子,抖落几根枯草与绒毛。大雪慌忙把鸡接在手里,俺爷就回来了,说不定还割了肉呢。她笑着把鸡放回笼子。肉哪有鸡补啊,姑姑说,肉明天吃也不晚,听我的,今天就给他们炖老公鸡吃。

被抹了脖子的鸡在院子里蹦,没放干净的血溅上牛棚,溅上猪圈,溅上鸡笼。大雪靠在厨房门上看着鸡的挣扎。她认得这一只,脖子上有一抹白,她叫它小白。小白彻底不动了。她转身,进屋烧火。褪毛,清腹,把肝和胗子单独切下,拿一根筷子翻出肠子清洗,这些她都很熟练了。奶奶回来,看她正埋头于一盆血水之上,劈头盖脸地骂开了,嘴里的话比盆里的水还脏。

娘哩逼,馋死你个骚逼妮子算了,谁让你杀鸡的,我累死累活的就是给你干的吗,你也配吃我的鸡……

尽管做好了准备,她还是哭了。泪水掉在冒着热气的水面上化为乌有,激起腥臭的气味。她的手还一下一下拔着鸡头上难以根除的毫毛。

妈,妈,别骂了妈。姑姑走过来,是我杀的,不是为了给你俩补补嘛。

奶奶笑起来,俺闺女来了啊,气都被她们气死,还是俺闺女知道疼我。

那是。姑姑也笑了。

奶奶拎着菜筐走进厨房,路过大雪时嘴里还在嘀咕,补,补,补个屁。

大雪低着头,没办法收住眼泪。姑姑穿着拖鞋的脚出现在眼前,那是她的拖鞋,爷爷买来给她过夏的,她还没舍得穿。

别听她叨叨,姑姑说,一个嘴就跟破鞋蹂得一样。

大雪拔着鸡毛。

咋还哭了。姑姑弯下腰来看她,别哭啦,甭跟她一般见识。

跟谁一般见识。奶奶走出来,就知道哭,骚逼妮子,就她委屈得很。

好了好了,奶奶跟你逗着玩呢。姑姑的劝慰带出命令,快别哭了。

大雪抽了两下鼻子,忍住了,眼泪还含在眼眶里。她占着手,只能抬起胳膊,把泪水抹在短袖上。两条胳膊,一边抬一下。半干的泪痕残留在脸上,蜇得双颊隐隐作痛,难怪,眼泪是咸的,里面有盐。她眼泪里的盐分似乎格外地多。

二雪背着傻子闯进院子,看到褪好的鸡开心大叫,呦!今天吃好哩啊。

滚出去!奶奶和姑姑几乎同时出声。她们的声音如此洪亮,如此不容置疑,连大雪也险些忍不住一起喊出来。

二雪背着傻子灰溜溜出去了。

鸡肉下锅,香味飘出来,油烟也漫上来,姑姑咳嗽两声出去了。奶奶支棱着耳朵,确认她走远了,压低了声音说,你就不会拦着她。大雪眯着眼睛翻炒鸡肉,回以小小的申辩,怎么没拦,我拦得住吗。奶奶用烧火棍捅着灶膛里的火,制造出更多的烟和灰,咬牙切齿地,来一次吃一个来一次吃一个,那几个老公鸡是我留着过年吃的,照这样八月十五都等不到……

做好了饭,大雪在水井旁洗手,洗脸,用毛巾拍打身上的灰。奶奶从门廊走过,突然又叫又骂。傻子拉在过道里,二雪没来得及清理。奶奶摁着二雪的头,问她那是什么。二雪双手撑住椅子,以免被她摁到中间那条缝里去。奶奶摁不动她,只好骂,眼瞎了吗,看不见吗,嗯?你要留着过年吃吗,你个贱货……她捡起烧火棍,蘸了蘸往二雪嘴里送,吃啊,你吃啊,你给我吃。二雪用一只手阻挡,头极力后仰。大雪站在水井边,水从头发上滴落,她攥紧了手里的破毛巾。玉龙听到动静从堂屋跑出来,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二雪斜眼看了一眼玉龙,一错神的功夫,她卸了力,棍子滑到嘴边,她叫了一声,吐着口水跑出去。玉龙像是也没料到外婆竟然动了真,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左右看看,无趣地走了。

等爷爷回来,他们开了饭。大雪在灶前把鸡肉一碗一碗盛好,再一碗一碗端过去。奶奶来到厨房,把最后一碗倒进去,说,饿她一顿。大雪没有说话,端着自己那碗走出去,走到门口,奶奶叫住了她,去堂屋吃。

刚坐下来,还没动筷子,一个老太太带着一个男孩走进来,站在院子里叫奶奶。

吆,他婶子,吃好哩呢。老太太笑模笑样地寒暄。

这不闺女来了嘛。奶奶也笑嘻嘻地,你吃了没他大娘,一起吃点儿吧。

不了不了,吃过了。老太太站在院子里,笑吟吟的,也不进屋。最终,奶奶忍不住问她有何贵干。老太太先是叹了口气,然后才说正题,他婶子,我可不是来告状的,我也知道这几个孩子都是苦命人,要不是俺孙儿跟我说,我也不敢相信。

啥事儿,你说。

是这样,今儿不是逢集吗,我寻思赶集买点菜叶子,一去拿钱可把我吓坏了,二百多块钱全没影儿了,那可是我半年的零花钱。怕人找假钱,俺儿还特地给我换的零钱。

这可不得了,奶奶直咂嘴,那还不赶紧去找。

上哪儿找去。老太太说,我以为是俺孙儿拿的,小家伙才六岁,从不搬瞎话,他说就是前些日子二雪背着小雪在我们家玩,除了她们再没人去过。你说,咱们这儿又没有小偷,就是来了小偷,那电视机电风扇肯定也不止二百啊。

奶奶绷紧了脸,但还笑着,他大娘,话可不能乱说啊,二雪虽然不是啥好东西,可那么多钱,你给她她也不敢要啊。

你问问她不就知道了,老太太说,俺孙儿不会说瞎话。

奶奶没有叫二雪,而是先去厨房拿来了烧火棍。二雪来到院子里,像罪犯被带到公堂上,止不住地发抖,刚刚的话,想必她在外面都听到了。除了爷爷,他们都站在院子里,一个个直勾勾看着她。满当当的院子静悄悄的,好像站在她面前的都是树,而不是人。只有猪的哼哼声和鸡的咕咕声,还有她憋了好久的出气声。

说,杨超他奶奶的钱是不是你拿的。

我没有。话音刚落她就挨了一下。奶奶重复同样的问题,她也重复同样的回答,棍子重复落在身上。她在院子里蹦来蹦去,蹦到牛棚,蹦到猪圈,蹦到鸡笼。牛哞哞叫,猪哼哼叫,鸡咯咯叫,她哇哇叫。她嘴里还说着,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像一阵旋风似的,变成“喵”,猛一听,还以为她在撒娇。

奶奶跑累了,拄着烧火棍站在原地喘气。

他大娘,现在清楚了吧。

他婶子,咱们好好问孩子好不好,咱别打。老太太走近了,去摸二雪的肩膀,问她疼不疼。二雪一把甩开,险些把老太太放倒。老太太趔趄几下,站稳了,柔声对二雪说,雪啊,你是个苦人儿,我也是个苦人儿。老婆子有俩钱不容易,你到底拿没拿,跟奶奶说句实话。

喵。

老太太黯然了,转过身,看了看院子里的人,牵住孙子往外走,临走前,她忍不住高声感慨,像唱歌似的抛下一句带着甩腔的诅咒,唉,这钱花着不烧心吗?不折寿吗?

他大娘,这话什么意思。奶奶说,咱们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话清不清楚,心里清楚就行。老太太边说边拉着孙子往外走,二雪的惨叫又让她回过头来,停下了。二雪满院子飞奔,躲着劈头盖脸落下来的棍子。棍子烧黑的一头率先迸裂,落下像碳一样黑的碎渣。黑色逐渐被白色取代,露出树枝内部还带着水分的芯。不多的汁液溅出来,落到人脸上。大家躲着,让着,后退着。最终,这根火都烧不烂的棍子断成两截,也许是打在了墙上,希望是那样。

好了好了别打了。老太太摆着双手大喊,这是要把孩子打死吗。钱我不要了还不行吗。老太太牵着孩子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丝毫不顾身后奶奶的叫嚣,别走啊,话说清楚再走。大概她也知道了,只有她走,这个女人才会罢手。

吃完饭,奶奶阴沉着脸来到门廊,开始搜查糟乱的床。二雪和傻子的衣物被抖落在地,铺盖被掀开,破了线的地方露出黑色的棉花。连草席都揭掉了,她一无所获。二雪在旁边,嘟嘟囔囔地说,都说了不是我拿的。奶奶没有理她,转而锁上了大门。

二雪跪在院子里,面前站着奶奶,奶奶身后坐着姑姑,奶奶手里拿着拴牛的麻绳,姑姑的手上是一根皮带。大雪和玉龙站在姑姑身后,故而看不见她们的表情,但她知道,这次才是真正的审讯。

说,钱放哪里了。

什么钱,我没拿。

折成两股的麻绳落在身上,她跳了一下,连退好几步。

跪好!

她跪好,可还是否认,于是麻绳又落下来。她吃痛不住,开始在院子里跑,跳,爬,滚,最后,她躲进牛棚。奶奶累得呼哧带喘,只能骂她。姑姑站起来,夺过奶奶手里的绳子,快歇歇吧你,别把你累死了,这么打她能说吗。你厉害,有本事你让她说。奶奶在她腾出来的椅子上坐下。姑姑一手拿着绳子一手拿着皮带走进牛棚。很快,她把二雪提溜出来。

绳子不是用来打她的,是为了打她的时候让她无处可躲。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场面出现在眼前,连院子里的鸡叫好像都成了惊悚的配乐。大雪跑过去单膝跪在二雪面前,让她说出来。我没拿。二雪直直地望着她,因为被绑得太紧,她需要尽力抬起头,那让她的目光更加锐利。姑姑不耐烦地支开大雪,开始打她。刚开始,二雪没有叫,后来还是败给本能,好像叫得越大声越能减轻疼痛。只是这叫声经不起鞭笞,渐渐嘶哑、碎裂了。玉龙刚开始还幸灾乐祸,这会儿,他低着头,玩起从二雪那里抢来的石子。大雪抹去险些要流出来的眼泪,悄悄进了堂屋。爷爷面前摆着啤酒,在抽烟。爷,你管管吧。她轻声说。爷爷滑动喉结,吐出三个字,我管不了。最后一个“了”字随着喉结的再一次滑动吞了进去。她走出来,二雪还在叫。她在奶奶身后站了一会儿,泪水很快模糊了双眼。她再一次抹去眼泪,跑过去跪在二雪面前,护住了她。皮带落在脖子上,疼得她一个激灵。她央求姑姑,别打了。姑姑瞪着眼睛,摇着头,大雪,你也不懂事是吧,你也想跟她一样是吧。不争气的眼泪又噙满眼眶,她没有这么跪着过,也没有被皮带抽过。我知道在哪里,她说,我知道她把钱藏哪里了。

闭嘴,二雪叫道,你知道个屁。

她知道二雪有一个铁盒子,那里面放着所有她心爱的东西,能给她放盒子的地方,也就只有牛棚了吧。她们找遍了牛棚,没有找到,最后在牛棚外堆放木柴的角落找到了。那只生锈的铁盒被塞在柴堆的最下面,是上面频繁翻动的木柴出卖了她。姑姑倾倒铁盒,五颜六色的玻璃球骨碌碌滚出老远,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遇风胀开,四下飘落(她没什么机会吃糖,应该是她捡来的,也可能是从别的小孩那里骗来的),还有几枚用来扎毽子的铜钱,几支破旧的彩色发卡,大雪认出来那是自己淘汰不要的(二雪头发短,暂时还用不上)。姑姑把那沓钱捏在手里,全是十块二十的零钱。姑姑数了数,报出数目:一百六十五。剩下的钱呢!奶奶问她。二雪瘫在地上,不愿再说一句话。肯定是花了。大雪说。她想到书包里还没有花完的七八块钱,就夹在德育书里。花掉的那几十块钱当然够再打她一顿,只是她们似乎无力追究了。

晚上,大雪拿着红花油来到门廊,给二雪涂抹伤处。看不见,她又去拿蜡烛。烛光摇着她们的影子,二雪始终没动,只有嘴里嘶嘶作响。染红的棉球一个一个落在脚下,棉花用完了,她只能用手给她抹,那让二雪嘴里的嘶嘶声更重了。

你怎么能偷钱呢。大雪说,偷是不对的,我们不能干不对的事。

叛徒。二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说什么?

叛徒,你是叛徒。

好好,我是叛徒。

这下好了,钱没了。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我再不说你就没命了。

我有那么容易没命吗。二雪说,要是你说的那样,我早就没命了。

不管怎么样,偷钱是不对的。

你要是不说,她顶多再打五鞭,不对,是五皮带,她顶多再打五皮带就该罢手了。

你能不能懂点事,大雪说,你懂点事,一皮带都不挨,不好吗?

怎么会,你太天真了。二雪说着,笑了出来,你真是天真,你干脆叫杨天真算了。

杨二雪,你认真点,我跟你说认真的呢。

杨认真,你叫杨天真,我叫杨认真,怎么样。二雪这次真的笑起来了。受到她的感染,大雪也有了笑模样,不是因为开心,也不是因为她说的话好玩,仅仅是因为她笑了,她也就想笑。

2

从前,她最喜欢麦收,所有人都要出动,不用再闷在家里。大人们弯着腰割麦,她和邻家大点的孩子待在地头的树下。树下有一口池塘,水不多,却很凉快,周遭蜉蝣繁多,虫跃蝶飞,可玩的项目很多。母亲不时直起身子往这边看一眼,看到还不放心,还要再叫一声:蓝,可别玩水啊。她扯着嗓子回答:知道了。母亲复又弯下腰去。这让她感觉自己很受重视,在那么忙的情况下,母亲还要得到她的回应。到了傍晚,天凉快下来,她也可以从树下走出来了。打谷场上人声鼎沸,大人们在干活儿,小孩子到处乱跑。父亲用木锨将麦子扬上半空,第一遍,筛出麦秸,第二遍,滤下麦糠,到最后连麦芒都随风飘走,只剩下干净的麦粒纷纷扬扬落下来,像数不尽的珠子。孩子们喜欢突然跑到扬起的麦子下面,让麦粒像流水一样从头顶浇下,不间断的小颗粒摩擦身体,带来一阵阵酥麻的凉意,他们尖着嗓子喊叫。麦芒扎在脖子上,虽然刺痛,还是觉得好玩。大人们多半会大声呵斥,把他们轰走。父亲不会。父亲会放下手里的活儿,把她高高举起,兴许还会在空中扔上几个来回,最后把她放到高高的麦垛上。麦垛太高,她不能再下来捣乱了。后来,她还是在小伙伴的鼓励之下从麦垛上滑下来,滑行中吓得哇哇大叫,带着兴奋,虽然磕到过头,依然乐此不疲。等天黑下来,父亲要留下来看麦子,干脆就在地头吃饭。一道凉菜,几个变蛋,两瓶用井水冰过的凉啤酒,这些她一概不爱吃。变蛋是苦的,啤酒也是苦的,可还是吵着要尝一尝。挤着眼睛呸呸直吐,逗得他们哈哈大笑,她也就跟着笑起来。这构成了童年全部的快乐。有了春来之后,她没再去过麦场,去的话,也是喊他们吃饭。

每一年,成群结队的联合收割机从外面开进来,这些钢铁巨兽风卷残云般收割麦子,同时也收割了童年的欢乐。拉麦子不再用架子车,而是冒着黑烟的三轮车。大人们不用那么累了,不过在最忙的那几天,依旧没时间做饭。以前他们都是吃变蛋,喝啤酒,现在变蛋好像不那么流行了,她也长大了,他们不但放心让她在家,还放心让她做饭,甚至放心把春来交给她。母亲是这么说的:让春芳跟小弟玩,做饭的时候让她帮你烧火。谁都知道,这两件事春芳一件都不会干,但母亲还是那么说,好像那么说了,她干的活儿就能少一点。

她不敢让春芳和春来单独在一起,一旦超过半个小时,他们肯定打起来。有一次,春来用皮筋弹了春芳的脖子,那是一次偷袭,春芳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蹿起老高,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狗撵兔子的戏码再次上演,春蓝司空见惯,和大家一起站在原地看笑话。春来因为这个成功的恶作剧得意非凡,边跑边回头看,做着鬼脸,最终一头撞到树上,脸青了一大块。母亲心疼坏了,像往常一样骂春芳,春芳像往常一样低着头不说话,“死猪不怕开水烫”已经不足以让她脸红,也逗不笑大家了。母亲见收效甚微,转而说起了她,你比他们俩都大,怎么也不知道管管,还跟别人一起看他们打,要是打坏了呢,你还笑得出来吗,人家笑咱,你也跟着笑,傻不傻,他俩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姊妹伙儿的要知道团结……春蓝没想到战火会烧到自己身上,又不是我不团结,她本能地回了一嘴,引来母亲更多的数落。她吵不过母亲,也不想跟她吵,她知道母亲说得都对,但还是免不了委屈。从那以后,她就不能轻松地看热闹了,他们追来打去,她也跟着提心吊胆。别闹了,别闹了,这句话不知何时成了她的口头禅。因为她的介入,春来似乎更喜欢逗春芳了,也试着逗过她,一次两次,毫无反应,也就觉得没意思了。春来唯一不敢招惹的就是春红,春红有一个本事,可以调动脸上所有的器官作出一副可怕的嘴脸来,不说话都让人觉得害怕。

大多时间,早餐都是她一个人做。这相对容易,只需要把馒头和前一天的剩菜放进蒸笼,把水烧开就行了。等锅冒气两分钟之后,用筷子挑出蒸笼,再添几把火,等水滚起来,把攉好的面糊倒进去,滚两次就成了。锅里有豆子的话,就在冒气之后转小火多烧一会儿,这些她都驾轻就熟了。中午和晚上的饭她做不了,要炒菜,下面条什么的,不好掌握火候。最忙的那几天,母亲会把要炒的菜拿出来,告诉她怎么切,怎么炒,放多少佐料,一回生两回熟,她渐渐也能做得像个样了。烧火是个难事,炒菜需要站在灶台后,烧火需要坐在灶台前,一个人很难兼顾。因此母亲才特地吩咐春芳帮她烧火。择菜的时候,她让春芳和春来在院子里玩,这样就可以一直看着他们。她快速把菜切好,把火生好,才叫春芳。春芳在外面跟春来玩石子,嘴动脚不动。她一连叫了好几声,春芳连答应都懒得答应了。锅热了,必须要倒油了。她倒了油,又跑到灶前扶住要掉出来的火。潲出来的火头熏到了眼,油热了,她又叫了一声春芳,突然想哭。她把火摁灭在灶下的灰堆里,气冲冲从厨房冲出来。她抑制住了把石子扔掉的打算,抱肩看着春芳玩。

玩吧,你不烧火我就不做饭,看咱妈回来骂谁。

看呗,谁怕谁。

春芳灵巧地颠着手背上的石子,将其高高抛起,再快速捡起地上的石子,先是一颗,再是两颗,直到一颗都不剩。她的双手非常灵活,就像变魔术一样,将那些圆圆的石子玩弄于股掌之中。春蓝不觉看入了神,这也曾是她爱玩的游戏。姐妹俩本可以一起玩的,而不是像这样,为了烧火这么一件小事互不相让,持久地对峙。往常都是她让,这一回,她不想再让了,她打定主意,春芳不烧火,她就不做饭。凭什么每次都是她让步呢?她抱着肩膀,咬着嘴唇,剜着眼,直勾勾盯着春芳的后脑勺。大概觉得理亏,春芳一直没有抬头,不厌其烦地把石子丢出去再捡起来。她一定也感受到了春蓝灼人的目光,不然怎么会一刻都不停地玩石子呢,她借由这个不间断的动作表示自己不会屈服,就是春蓝把眼珠子瞪出来她也不会去烧火。春蓝的眼睛确实有些累了,她也觉察到了,毕竟是自己的妹妹,不该用那么怨毒的目光看她。于是她换了一种方式,漫不经心的那种,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好像只是闲来无事随便看看。眼里仍含着坚定,这是强行挤出来的,她怕彻底换了目光,决心也会随之而去。春芳把石子撒开。春芳把石子抛起。春来动了一下她的石子。春芳和春来起了口角。她好像不存在了,更可怕的是,她的怒气好像也不存在了,她的坚定在瓦解。春芳夺过春来手里的石子,复又撒在地上。春芳抛起石子,随着抛起的石子扬头,却没有看她一眼。春芳眼里只有石子。她的怒气又撞上来,却不是对春芳,而是对自己。硬挤出来的坚定还留在眼里吗,她不知道,她已经不可遏止地想到爸妈回来的场景,他们忙了一整天,面对冷锅冷灶,爸爸不说话,妈妈也不说话,他们只是叹气,所有的话都藏在叹息中。他们累死累活为了这个家,孩子们却一个比一个不懂事,惹他们生气……她站不住了。她转身,进厨房,生火,把柴火填满,把油重新烧热,再跑到灶后把菜倒进去,再跑到灶前添一把火,如此反复,在不停的跑动中,菜也熟了。

吃完饭,她还是跟母亲告了状。春芳和春来在外面玩,嬉闹声高一声低一声地传过来。母亲冲着门口骂了几句,反过来摸着她的脑袋说,要是都像你这么懂事,我得有多省心啊。母亲手上有厚厚的老茧,像磨皱的人造革一样透过她柔软的头发摩挲头皮。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告状像是邀功,这不是她的本意,她只是想让母亲说说春芳,而不是骂她,骂她是没有用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母亲用骂来给她解气,她还能说什么呢。要不这样吧,母亲说,改天让你爸去买个煤气罐,上次在城里干活儿,我看人家用的都是煤气罐,打着火就能用,火还毒,这样以后忙的时候就能用煤气罐做饭了。不用不用。她连连反对。她不知道煤气罐是什么,只是听到要买东西就天然地反对。她不想家里因为自己花钱。几天之后,父亲扛回了一个圆柱状的铁罐,她这才知道,母亲说错了,煤气罐不能做饭,能做饭的是煤气灶,那个罐子里装的只是燃料。这东西确实方便,一拧就能出火,还能随意调整火的大小。她高兴起来,家里先是有了沙发,又有了煤气灶,都是城里人才有的东西。她由衷地高兴,并骄傲,如果说沙发是因为春来买的,那么煤气灶,完全是因为她。甚至,在买之前,母亲还和她商量了这件事——只是和她。每一次,用煤气灶做饭的时候,她满怀骄傲,虽然为了省煤气她用得很少,毕竟,一个人烧火做饭,她也很熟练了。

3

一大片金银花地里,匍匐着所有勤劳的女人。摘一斤,可以换一块钱。秋荣想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劳动都要弯着腰。她不是真的想干,因为挣到的钱要上交。她只是做出在干的样子,可还得弯着腰。腰弯得久了,就会疼。这种疼还不如被打一顿,被打的疼是干脆的疼,这种疼,好像是一条毒蛇在身上爬,慢慢地爬,爬遍全身,疼也是慢慢地来,不确定疼在哪里,只是隐隐地疼,一会儿是这里疼,一会儿是那里疼,疼得不明不白,且绵绵不绝。他们没有打过她,只是骂她,或者饿她,她宁愿被打。她赶上秋雅和秋芳,她们的竹筐都要溢出来了,筐里全是合格的花苞,没有一朵开了花的。她探头看了一眼,婶子在不远处跟人闲聊,她压低了声音提醒两位姐姐,那么卖力干嘛,不累吗。秋芳扯过她的竹筐,说,怎么全是开了花的,你就等着挨骂吧。挨骂就挨骂,她说,这哪是人干的活儿。秋芳说,那么多人在干,她们都不是人吗。秋荣不知道怎么反驳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人家干,钱是自己的,你干再快,钱是你的吗。秋芳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她,就你能得很,她说。这是她惯常用来攻击秋荣的话,意思是她的聪明没有用在正地方,紧接着她又想起一句,你觉得婶子该养咱们吗。秋荣火了,谁要她养了,除了你。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秋雅及时制止了她们,别磨牙了,干点活儿哪那么多说道。秋雅的话她们都听,秋雅是个好大姐,她们是清楚的。秋雅看了看秋荣的筐,只有个底子,还大都是开了花的。没有开的是一样的青,开了花的才有金有银,可惜不值钱了。秋雅抓起自己筐里的青,盖住了秋荣的金和银。她一连抓了好几把,秋荣的筐总算像个样了。你也分她点吧。秋雅对秋芳说。凭什么,谁让她偷懒。秋芳说着,还是抓了几把给她。秋荣不要,可是拦不住两位姐姐的盛情。她们的手没闲着,很快又到前面去了。她们像是仙子,在绿色的云雾里摘花,虽然摘的是没开的花,虽然是献给王母娘娘的,可那也不能抵消她们的美。反正都是腰疼,还是干吧。最后,她这样想。

足足有三十斤,她们三个的,加上婶子的。在收购处,人们纷纷夸奖她们娘几个能干,夸她们三姐妹长得排场,“谁要有这么三个闺女,偷着乐去吧”。很明显,这样的夸赞婶子不大受用,这三个闺女严格来说不算是她的,她心里门儿清,所以才总说自己在养白眼狼。可不是她的,又是谁的呢,没人说得清楚。秋荣只知道没有人因为她们的存在偷着乐,母亲除了叹气就是哭,哪里乐过。她给了那个多嘴的妇人一个白眼,为了取悦别人说假话,她最看不惯这种人。三十块到手,婶子是开心的,回家的路上,她奖励给每人一根冰棍。秋荣不想吃她的冰棍,可秋荣又想吃冰棍,最后她还是吃了。是用我挣的钱买的,她想,于是就吃了。

劳动是美德吗?语文课上是这么说的,数学课也这么说。她不信邪。她觉得劳动是屈辱——为婶子劳动,是屈辱。屈服产生耻辱,耻辱催生屈服,一个硬币的两面,她就是这枚硬币,名字叫作屈辱。她习惯了劳动,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两位姐姐,她们的耻辱感比她更盛,所以屈服得更加彻底。婶子那一套对她没用,骂她,她就当是放屁,饿她,她宁愿饿死。可她不忍看两位姐姐落泪,每当婶子骂不动她转而捎带上她们的时候,她们垂首而泣,让她心如刀绞。她曾打定主意,饿死算了,长大之路漫漫无期,不知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直接死了反而好。饿了两天之后,秋雅和秋芳偷偷端着面条来找她,她们眼泪汪汪的,一个揉她的肚子,一个摸她的脸,她突然觉出温暖,不是因为面汤里冒出的热气,而是因为她们关切的目光,眼泪都模糊不了的关切。她吃了那碗面条。她知道这下算是彻底屈服了。她吃了婶子不许她吃的饭,就要干所有她吩咐的事。这很公平,她想,屈辱,都是自找的。

有一天,往家里背麦秸的时候,一个老太太叫住了她,秋荣,是你吗秋荣,我的孩儿啊,你咋背那么多的东西,你背得动吗?秋荣回过头,看到那个热心的老人正从三轮车上颤颤巍巍地下来。老太太从车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她说,吃吧,快吃吧。她站在路中央,呆住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要换别人,她肯定头也不回地走了,可她认得这个老人,她就住在自家老宅的隔壁,母亲生病的时候,她没少跟着瞎着急,虽然也没帮上什么忙,但总在房前屋后热心地跑来跑去。母亲信任她,多过信任奶奶。搬到叔叔家之后,很少再见到她了,没想到她还是那么热心。秋荣最终接过苹果,虽然她并不想要。现在就把它吃了,老人说,别拿回去再让你婶儿给没收了。光是接过苹果,她已经下了很大的决心,现在还要在大马路上吃掉,这远远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可再还回去似乎也不对。她四下看看,指着一个墙角说,我去那边吃,行吗奶奶。好,好,赶快吃。她背着麦秸来到墙角,开始猛啃手里的苹果。根本吃不出味儿,只想尽快吃进去。热心的老人推着三轮车跟过来,站在墙角外面的大路上,一边看着她吃一边唠唠叨叨,慢点吃,别噎着孩子。你说说你婶儿,她咋那么狠心,让一个小孩子干那么重的活儿。你是没福啊孩子,你妈要是不走,你该多享福……老太太嘴里的话似乎无穷无尽,她痛恨这个苹果怎么也啃不完。老太太的唠叨引来更多路过的老太太,她们站在大马路上,看着缩在墙角猛啃苹果的她,像看着一个逃荒的难民,更多的唠叨兜头罩下:这孩子命苦啊;是啊,她爹也不是货;你说她娘怎么就那么狠心撇下三个闺女走了呢;不走能怎么办,男人不着家难道守活寡吗……她啃不动了,扔掉苹果背起包裹就走。老太太们还在意犹未尽地感叹,唉,这娘几个命可真苦。她走出几步,忍不住又走回来,谁命苦?你们不命苦是吧?刚说两句,她又背着那包比她人还大的包裹快步走开了。她怕自己会流出泪来,那样可就太屈辱了。几个老太太嚷嚷起来,这孩子,咋不知好歹,这不是可怜她吗……她几乎跑起来,她再也不能听到一句这样的话。

从那以后,干活的时候,她尽可能不让人看到。婶子让她背柴火,她宁愿晚上去。婶子觉得奇怪,不过也没说什么。很多个晚上,她拿着那条破床单,走进空无一人的田野,在一团漆黑之中找到那个麦垛,把麦秸一点一点掏出来,堆得高高的,能堆多高就堆多高,用膝盖压住床单,把四个角扎牢,背着这么大一个包裹摇摇晃晃走在路上,看起来随时会被风吹倒。后来秋雅发现了,就跟她一起去,再后来秋芳也跟着。姐妹三人,还是只拿一条床单,一路上你背一会儿,我背一会儿,很快就到家了。其实她不太喜欢和姐姐们一起干活儿,那样目标太大,总被发现。若是一个人,她总能走在没人注意的角落,而三个人,就只能一起走在路中央。

她们太漂亮了,这也是一个问题,走在路上免不了惹人注目。人们先是惊叹于她们长得排场,继而感叹起她们的命苦。好像她们是过不了夜的昙花,让每个看到的人倍加痛惜。秋雅很高,有一头瀑布般的长发,被风扬起,又像丝绸。秋芳矮一点,但眼睛大,刘海是自然卷,后来她才知道这叫空气刘海。也许她最不漂亮,她总是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像个男孩,不过她还是有跟她们一样的大眼睛,白皮肤,这是母亲留给她们的唯一财富。三姐妹走在一起,虽然都没有打扮,也没穿什么好衣服,还是构成了一道不容忽视的风景。秋荣讨厌这样,她不认为长得好看是一件好事,反而觉得麻烦。两位姐姐发育之后,更麻烦了。秋芳跟婶子要钱买胸罩的时候,被婶子好一顿奚落,现在的妮子都是吃化肥长大的吗,才多大,就要那个东西。是啊,她们长得太快了,冒犯了她。堂弟小宝怎么吃都不胖,以致婶子看不惯她们的茁壮。那个小男孩太瘦了,像是一把骨头拼起来的。说来也怪,家里的男人都是瘦子,父亲瘦,二叔也瘦,只有女人们,一个比一个丰腴,特别是婶子,大概是所有的活儿都让她们干了,她发疯似的长肉。几年来,她带着小宝四处问药,想让他胖一点,然而他还是老样子,甚至越长大越瘦,指头一戳就能散架一样。婶子不得不把气撒在她们身上,好像是她们偷走了小宝身上的肉。最终,婶子也没有给秋芳钱,而是把自己的破胸罩给了她。尽管秋芳仔细改过,还是不太合适,致使胸前总有奇怪的形状。那给她带来了更多麻烦,有些下流的男同学拿这个取笑她,女生更甚,竟然照搬了那些男生胡诌出来的话议论她,“都是摸大的”。学校里确实有人喜欢她,还把她评为校花,这也是她遭人嫉妒的根源。有一天课间,两个女生把她围在操场上,一下一下推她,从操场的一头推到另一头。秋荣看到,捡起一根棍子跑过去,到了近处才听见她们在说什么,你不服是吧,是不是不服,骚货。她们推她一把,就说一句。秋芳也不说话,也不还手,只是低着头。秋荣一棍子甩过去,打中了其中一个女生,就是不服,你想怎么样。两个女生好像被打蒙了,一时间愣住了。上课铃响起,她们一边往教室跑一边喊,你们等着。秋芳为此提心吊胆了一段时间,那两个女生可不是善茬,不过她们也没再来找过麻烦。

更大的麻烦是一个男生找来的,当然也可以说是秋芳自找的。一天傍晚,一个女人找上门来,控诉秋芳勾引她的儿子,骗她儿子的钱花,而她儿子的钱,都是从她那里偷出来的。秋荣知道那个男生,酷酷的,头发染成黄色,总是一副谁也不服的样子。她们不敢相信,这么一个男生会出卖秋芳。后来她们才知道,男生什么都没说,那个女人在他书包里翻出了一个八音盒,拆开包装,卡片上有秋芳的名字。那是给秋芳的生日礼物,也许已经在他书包里放了一段时间,直到那天,他的母亲发现少了钱,于是翻了他的书包。女人提了两个要求:一、秋芳从此不准再跟她儿子说话;二、把所有骗她儿子的钱吐出来。女人的头发也是黄的,他们家在街上开饭店,势力很大,婶子不敢惹,只能乖乖赔钱。秋芳说不清楚到底花了男孩多少钱,只能凭女人漫天要价。讨价还价之后,婶子最终给出去一千块钱,那让她肉疼。她连续骂了秋芳好几天,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秋芳终日以泪洗面,不去上学,后来发生了让她更加伤心的事,那个头发染成黄色的男孩转学了,说是去了市里。她知道再也见不到他,伤心得吃不下饭,短短几天瘦了一圈。婶子也有点吓到了,不再骂她,带她去看医生,可她就是不说话,也不哭了。那几天,秋雅每天晚上都从学校回来,和秋荣一起陪她。秋荣打心眼里看不起她,看她那么消沉,又不忍骂她。秋雅时不时柔声劝她,说那个男生也是身不由己。什么身不由己,终于有一天,秋荣忍不住破口大骂,那个畜生也是身不由己吗?你太傻了,男人有一个好东西吗,都是畜生,畜生!秋雅赶紧去捂她的嘴,让她不要说了。没想到秋芳突然说话了,是,是畜生,都是畜生。她哭了,嘴里还骂着畜生。那天晚上,她们骂了好久的畜生。看到平日里柔弱斯文的两位姐姐和她一起同仇敌忾地骂人,她突然感到开心,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充斥全身。就是那天,她有了一个想法,只要不靠任何人,不妄想任何形式的爱,就没有什么能伤害她们。她们有彼此,就够了。她这样想着,抱紧了两位姐姐,而她们,还在轻声骂着,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