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不说话,只喝免费的水。当晚她到我房间,给我一个装着人民币的信封。
“白天你请我吃的饭钱。”她说。
我心里突然一阵难过,但还是若无其事接了过来。
我难过的是我想起很多次,我每次回家看她的时候,都是这样给她钱的,因为没有别的可为她做,就只能给钱,让她买家电、买衣服、买护肤品,虽然她几乎不会买。我这才知道作为收钱的一方的心情并不快乐。
我试图回忆起我和妈妈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我记得小时候她每天一边给我穿衣服一边教我背唐诗,晚上家里不开电视,她陪我一起写作业,正因为她对我学习成绩要求严格,我才成为了当地第一个保送本硕博连读的人,校长亲自来我家送来了奖状,妈妈很骄傲,我也终于熬出了头,离开了家。
第一次去大城市,第一次吃麦当劳,第一次和同学逛街……很多对于别人来说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对我都是新奇的。我不认识他们追的明星,也不认识商场里的牌子,我凭着高考的超高分数考进了最好的大学,但进校的同时我和所有人又重新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这次的赛道不再比成绩,而是比见识、比谈吐,甚至比外表。
我嘴硬说自己没兴趣的事情其实对我诱惑最深,在新的赛道我输得一败涂地,至今不愿意去回忆当时同学拉帮结派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
妈妈再也帮不上我的忙,除了尽量多给我一点零花钱。
但钱反而不是最重要的,大三开始我做兼职家教,开始攒钱。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花,只好偷看别人买什么衣服、什么护肤品,我也跟着买。
当别人都在大学里开始酸甜爱情时,我又慌张了,对过分粗糙的自己感到羞愧。我一直在努力做妈妈口中的好学生、好女孩,于是我直到大学都没有恋爱过。而当有个人来示好,我就慌不迭地掉入那轻易的圈套,并且认为自己只值得那样:他的疏离代表他有君子之风,他的怠慢也是因为我索取太多。
我的初恋开始于大学,经历各种波折,却意外地长久——一直到我研究生毕业。妈妈说我运气好,这也让我特别反感,好像我就该很快被甩似的。可真有机会让她和我的初恋男友见面时,她又看不惯那个男生的谈吐。
“他小家子气。怎么能让他那么对你?我生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受气的。”她趁初恋去卫生间时跟我说。
妈妈总是这样的,挑剔、爱抱怨、自怨自艾,好像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弄得大家谁都不开心。她也总是成功。
我不顾妈妈反对,和初恋一直相处到他提出了分手。
其实现在回过头去看,初恋男友的可疑之处太多。但在当时我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去判断,只能被动地接受,直到他都懒得骗我:“我可能喜欢男生。”他的确用了“可能”这个词,这种委婉让我印象深刻。他难道还想要我把自己的全部人生押宝在他的“可能”上吗?我难道应该欢天喜地接过我的命运——那一点可能性吗?
“可是你说你打算和我结婚。”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的震惊不亚于考试考零分。
“本来是的,但我不想再骗你了。”
他对我没有爱情,有的是同情。
当他还在道歉的时候,我心里却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妈妈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种侮辱。我迅速地离开他,撇清相处多年的一切,一个人在家以泪洗面三个月后的某一天,我突然振奋起来,那是一种跌到谷底的重生。我报名了东京一家语言学校的短期留学课程——我们曾经说好要一起去东京蜜月旅行,现在我必须把自己扔到更大更陌生的环境里去磨炼,一切从头再来。
妈妈不知道这些事,不知道我一个人躲在日本舔伤口。中国人不聊这些难过的事,哪怕是跟自己的妈妈也不能聊。我从零学习化妆,学习怎么做一个受男人喜欢、至少不被他们害怕的女人,学习与人相处之道,我发现哪怕我只是打零工,面对的人际关系也比面对在一群象牙塔里的同学们要复杂得多。我每周都给妈妈打电话,我们只聊一些不重要的、不需要解决的事。
起初我跟妈妈说,我在日本玩一段时间就会回去,继续把博士读完,考职称进高校工作。
后来我恋爱了,对方是在日本出生的中国人。我跟妈妈特意强调:是中国人,不是日本人。我当时一定还是想讨好她,想让她放心。可她却冷不丁地问一句:“那他会说中文吗?”
我哑口无言,因为他一点都不会,他爸妈也由于来日本多年,把中文忘得差不多了。
我只能生气地说:“会不会说中文一点都不重要。”
妈妈说:“那你为什么要强调他是中国人?”
妈妈就是这么不依不饶地想让我不开心。我读了很多心理学的书,学着把她的生活和我的生活分割开来,并以一种宽容的心态面对她,这的确让我好受很多。
我记得跟妈妈说不准备回去把博士读完的时候,她在电话里沉默很久。我紧接着说了一些放弃的理由,例如我凭自己的能力和学历已经能在日本找到一份稳定工作了,例如现在博士已经含金量不高了,例如我觉得自己当学生已经足够久了。
妈妈听着,突然说:“你是不准备回来了。”
我当时像是被冒犯了一样,怨她说话武断,给我下定论。如今事实证明她再次言中了,我不仅在这里结了婚,还要在这里生孩子。我不仅没有嫁给一个中国人,甚至他连混血都不是。
天气好的时候,我和妈妈出去逛婴儿用品店。我在研究哪种奶粉好的时候她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奶粉只是辅助,还是母乳最好呀。”
我听几个朋友说过,母乳喂养虽然方便,夜里也不需要冲奶粉泡奶粉刷奶瓶,但妈妈会特别累,因为婴儿习惯母乳之后不肯喝奶粉的概率很大,这样一来就没有人能代替妈妈的存在,什么时候妈妈都必须在场,一点自由都没了。而一开始就喂奶粉的话,妈妈轻松,爸爸和其他人也能给宝宝喂奶粉。
我跟妈妈说了,她咕哝着说:“话是没错,但母乳营养还是最好的。”
“如果没有奶水呢?”
“一开始都没有,慢慢都会有的。”
“我是母乳喂养长大的吗?”
“对。”
妈妈撒谎。我突然意识到她在撒谎,因为我很清楚地记得小时候爸爸用奶瓶给我喂奶的场景,或者说不是我记得,而是在照片里看到了。那个黄色小鸭的奶瓶,多次出现在家庭相册的照片里,我也清楚地记得爸爸说过,那时奶粉很贵,怕我喝不完浪费,所以一次只冲一点,喝完再冲一点,他都很熟练。甚至有段时间,妈妈总不在家。爸爸说她在工作?或是生病了。总之她不在家。
这个发现让我对妈妈产生了彻底的不信任,我意识到也许很多事情上她都是故意和我唱反调,她为了和我唱反调甚至不在乎她自己的立场到底是什么,她只想要和我相反,或者说,用她的那套来纠正我,让我难受。想到这我生气极了,因为我如今终于成熟到想要和她理性沟通,就事情本身交换看法,努力营造一种理想的母女关系,而她呢?她还在继续着多年以来的习惯,告诉我我是错的,并对我的一切都不满意。
比如这次妈妈来照顾我,渡边一直在帮忙,从给妈妈办签证,到在我们家安置一个沙发床,还有对妈妈态度尊敬,无可挑剔。这些日子他多是早出晚归,尽量让妈妈和我单独在家,让我们自在一些。有时候凌晨我听到他进家门的声音,听到他小心翼翼打开冰箱,再开一罐啤酒的声音,或是洗澡时水量很小的声音,这些他性格里的善良品质总是让我一再感动。不需要语言,我知道他在给我、我妈妈照顾。
偶尔,周末我们会一起吃饭。那个时候渡边也表现得很热情,用他从没有过的大嗓门回应妈妈的中文,两人鸡同鸭讲也能懂对方似的。即便如此,妈妈喜欢渡边吗?肯定不。“你应该让你丈夫多做点家务。”“你丈夫喝酒太多了。”“你丈夫天天都回家这么晚吗?”妈妈怎么可能懂,这是别人的自由,哪怕是丈夫,也是该有这些自由的。她看不到渡边为我做的一切,只知道挑剔那些他无法改变的地方,那些抱怨除了让彼此都不愉快,还能有什么作用呢?
我没有一个自由的童年,当爸爸和妈妈站在对立两边时我没有选择,我跟了妈妈。为了讨她欢心,我不跟她不喜欢的小孩玩,一个人闷在屋里努力学习,等到进了大学才发现根本不知道如何才能像个女生、如何和男生恋爱;因为没有正确地爱过,所以我轻易相信爱情,花了五年时间才被告知爱情“可能”不存在;我用自己的方式逃开熟悉的环境,在陌生的国家花了十年时间成家立业;我和在日本出生的中国人恋爱,我和日本人结婚;我学习如何对自己好一点;我放弃自己的工作,或者我开始新的工作。所有这些大大小小的事在妈妈看来,都有可以挑的毛病,都不尽如人意,都不能让她赞扬。我认真去想,也想不到她上次表扬我做得好是在什么时候。她总是眉头微皱,嘴角绷直,等着我再次给她机会让她抱怨一通。对别人她尚有宽容修养,对我却是严格无比,她不厌其烦地把过去受婆家欺负的事告诉我,是要我对已经死去的奶奶保持一份恨吗?怎么会有教自己的女儿去恨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