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弗所乐土

晚春 三三 第2页,共2页

事情要从第一夜说起——没有山鲁佐德和残暴的哈里发,开端看似平淡无奇。我们订的酒店位于伊斯坦布尔老城区,后花园紧邻闹市,离蓝色清真寺、圣索菲亚教堂都不远。当时我们刚安顿完行李,新的空气使我们加速燃烧,胃部残存的飞机餐已不足以支撑耗能。在数间列为星标的餐馆之中,我们挑出最近的一家,指望导航能引领我们到达。

很多年前,潺潺水声总在夜晚侵扰人们的耳膜,猜疑与恐惧丛生于这座城市,关于幽灵的传闻不胫而走。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一支考古队将一座地下水宫提至人们的视野之中,但伊斯坦布尔的晦暗菌斑并未被拭去,反而引出更多灵异事件。我们从耶莱巴坦地下水宫前走过时,不由得毛骨悚然。想象一座一分为二的城市,上面堆叠了皇宫、热闹商贩、造型灯、纪念浮雕、郁金香与铃兰——总之都是历史将引以为荣的部分;而下面则是循环奔流的黑水,垃圾、老鼠、混合各种黏液的水流汇成一股。

我们是在地下水宫附近注意到那个女人的。她的褐色面纱与夜景同调,使她具有变色龙的功能。我们辨认许久,才意识到她在跟踪我们。小绿戳了戳阿吉问,现在怎么办?阿吉不语,我只好接过话说,我们这么多人,大不了绑架她领赎金。小绿问,她到底想干什么呢?我说,要不你去问问?阿瓜说,大概率是乞讨的吧。小绿有些气恼,仿佛唯独她读懂了某种神谕,我们的乐观显得不可理喻。小绿放低音量,嗓音却极其尖细。小绿说,她好诡异啊,好像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那女人穿过马路,赶上了我们。五个人面面相觑,尽管无法窥见她的全貌,照面的交汇足以让我开始信任小绿的直觉。她像一具亡魂立于空旷街道,过去、未来皆尽隐没。当她看向我时,我感到身体变得飘忽起来。一串含混不清的声音从面纱下飘来,恍惚之际,我朝四面张望。交通灯在闪烁,各种植物飒飒作响,风不时把枝叶上积攒的雨水泼向地面。世上的一部分规律仍然成立,可那个女人的存在使一切显得不真实。

在我们之中,似乎只有阿吉明白她的指令。那个女人再次动身时,阿吉竟追随而去。我们弄不清楚具体情况,只好也跟上。没有人开口讲话,与其说胆怯,不如说是出于某种毋庸置疑的神秘力量,它按住我们的意志,当下唯一的选项不过是顺从而已。

我们逡巡于幽暗的小路,转弯、下楼梯,步入黑暗,又重新被橙色路灯所宠爱。不知过了多久,我们被领到目的地:一个巨大的帐篷。彩色防水布从顶端罩下来,但夜抛落一视同仁的昏暗,削减了颜色的意义。帐篷里有一些散乱的人影,家具古朴简单,红蜡烛分头立于器物之上。女人带我们进门,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我逐渐意识到,这场乱流或许与吉普赛巫术有关——虽然眼前的情境和相关电影中截然不同,女人落座的桌上空荡荡,水晶球之流的法器缺席,也没有大量廉价珠宝来堆砌魔幻的权威。她盯着阿吉看了一会儿,用英语缓缓说,如果你能等到下一个新月,痛苦就会过去。

小绿率先打破静阒,问她,什么痛苦?女人严肃地回望她,念咒似的说,死亡的阴影。沉默持续横亘于我们之间,烛影摇晃,一团黑色的火焰在阿吉脸上伸缩。女人抓起阿吉的手,重复道,切记,等待,你要等下去。

帐篷里的时间超越线性,我们不知待了多久,只记得夜晚愈发阴凉。我们的感知力沿一个向下的箭头滑坡,但每个人还是问了各自在意的问题。针对我的命运,那个女人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负面判词:你永远不会拥有你想要的东西,勉强也不行。我不大在意,只要时间够久,我就能把这些忘记。而在小绿的环节,那个女人用一种陌生语言唤来两个人,从其中之一的手上取下一枚红宝石戒指,并报出售价。我仔细打量来者,是两个扎着冲天辫的男性,连驼背的弧度都如出一辙。猛然之间,我察觉到他们的秘密——这两个是连体畸形人,两段粘连的失败之作,一丛来路不明的对寻常世界的仇恨。

临行前,那个女人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递给我们一张写有地址的纸片,顶部是花体写就的“以弗所乐土”。

她说,如果你们的行程经过以弗所,一定要去这个地方。只要到了那里,你们心中的困惑自然都会解开的。

“所以我们确定去以弗所了?”阿瓜问。

“对啊,干脆别去卡帕多西亚了,热气球哪里都能坐。”我说。

于是一个涉及以弗所的补丁打进了我们的既定路线,原本打算坐飞机东进,观摩安纳托利亚高原的岩石与湿壁画,现计划改为从安塔利亚开始自驾,经以弗所到伊兹密尔、阿拉恰特,立志把土耳其西部地区一网打尽。我们租了一辆丰田陆地巡洋舰,白色的,敦实又牢靠,有时我误以为我们坐在一头白熊体内。阿瓜和阿吉轮流开车,阿吉总是心不在焉,当他掌车时我不禁提心吊胆。

汽车驶入d400沿海公路,在我们左侧,大屏幅的地中海被礁石轻轻托起。远处悬浮一条闪烁的蓝色弧线,久违的日光碎在海面上,随行车而变幻。另一边舞台则完全交给嶙峋石壁,各色树种挣扎于缝隙之中,运气好便生长开来。阿瓜将蓝牙连上音乐app,从buckcherry到ryanstar,美式鼓点多少打消了近来的一些沮丧。

从安塔利亚到费特希耶,车程大约六小时。黄昏莅临时,我们到一个叫卡什的海边小镇暂歇。顺着石阶下行,海水的气味萦绕过来。一间间饭店亮起招牌夜灯,陌生字母在半空中发光。

“吃晚饭吗?我们有新打捞的海鲜。”一个穿白色长裙的土耳其女人用英语问我们。

“等会儿就回来。”阿吉顺口一说。

“等你。”女人露齿一笑,与海风交错形成一种协调的韵味。

二十分钟后,我们坐在一间临海的餐馆里,盘中盐煎比目鱼注视着我们。由于风的缘故,低处的云朵迅速漂流,日落红从西面散开,好像切开一只葡萄柚时溅出的水渍。

“骗子,你不是说等会儿就回去吗?”我们开玩笑,提到先前的女老板。

“多受骗才能成长啊。”阿吉半真半假地回应到。

“海真好看,如果不晕车就更好了。”小绿说。

“好像是莫奈说的,‘海的衣服’有蓝色、蔷薇色、灰色,还有绿色。”阿瓜说着,叉起一段还在蠕动的章鱼腿。

“每年有许多人死在海里。”阿吉说,“我在学校话剧团时,听人讲过一个故事。有一对朋友去海钓,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腿部残疾。那个残疾的兴致很高,一整天都在轮椅上拼命挥竿,但多是空欢喜一场。到半夜,残疾男人突然大声叫喊,把另一个男人吵醒了。他声称钩住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条的鱼,此刻正在水底和他搏斗,再不来帮忙他就要被鱼拖下海了。另一个男人就去帮他,可水流湍急,他根本拖不住轮椅。于是残疾男人建议他下海,从另一侧施力,把鱼推上岸。这个男人卷起裤腿,往水下去了,结果他发现……”

“啊,是一具尸体!”小绿惊叫起来。

“是的,海里到处都是野尸,但跳海太痛苦了,窒息而死。”阿吉垂头丧气,又问,“你们想过怎么死吗?”

“干嘛想这些,比目鱼不香吗?”阿瓜小心地瞥了阿吉一眼。

“我一直不明白,一个人要多痛苦才会去死。”小绿说,她的特长之一是随时随地运用哭腔。

“不一定的,或者说不是那种强烈的‘痛苦’。有时候只是失焦,肉食比目鱼也好,纯金打造的比目鱼也好,你分不清它们的价值差别。”阿吉说。

“你现在分不清吗?”小绿问。

“我当然是随便说说的。”阿吉笑了。

饭后,我们补足了剩余的两个小时公路行程,入住费特希耶一间民宿。阿吉想去超市买东西,小绿积极响应,我和阿瓜则留在家。

套房近七十平米,两居室一客厅。外侧有一个阳台,躺椅、遮阳伞、一套土耳其风格的茶具摆在里面。阿瓜洗澡的时候,我独自入侵这片领地。侧柏、油杉从庭院里探出枝条,黑夜使幸存的每一道光都显得更醒目,树叶被镀上一层闪亮的鳞片。与往日相比,我身处不同的经纬度,所见的星空也理应是一派新的面目。只是星星常年寡言鲜语,在亿万年沉默的映衬下,我只注意到一架耀跃着红光的飞机。它在高空中缓缓滑行,像一粒正在炙烧的烟头,蕴藏着隐秘的凶险。

一小时后,我听见塑料袋悉索作响的声音,很快便见小绿推开房间的门。

“又发生了一件倒霉事,我的人字拖坏了。”小绿举着拖鞋说。

“那你怎么办?”我问。

“附近超市都关门了,只有一个加油站,不卖拖鞋。阿吉问他们借了液体胶水,帮我粘了一下,但好像还是不牢固。”小绿说。

“土耳其之行太荒诞了,很多事经不起细想,像假的。”我说。

“其实我最近有一种预感。”小绿忽然凑近我,那双富于表现力的眼睛微微湿润,茶色瞳仁仿佛正在褪色、融化。她犹豫一番,好像不知该怎么开口。“我觉得……我觉得阿吉想在土耳其自杀。”

“怎么可能,你是不是太敏感了?”我问,在我看来,这是小绿从小的毛病。

“真的!我知道他在犹豫,为了摸索一种最简洁、体面的自杀方式。”小绿说。

“你被那个伊斯坦布尔女巫迷昏头了吧。”我说。

“不,不是因为那个女人,但她说得也没错,连她都这么说了!我和阿瓜私下交流过,阿吉大学时就有抑郁倾向,经常一失踪就是两三个星期,谁也不知道他去哪里。”小绿说。

“这又能说明什么?”我说。

“说明什么……”小绿嗫嚅,突然失神一松手,拖鞋掉在地上,顿时又开裂了,“我跟你说不通,近来阿吉很反常,反应比平时迟钝很多,好像已经从这个世界游走了。”

“你问过他本人吗?哪来那么多事值得自杀?”我说,没注意到自己已有些歇斯底里。

“他快要死了,你还那么冷漠。”小绿终于忍不住哭起来,一发不可收拾。抽泣使她的呼吸极不平稳,吐出的言辞也愈加破碎。“难道问得出什么吗,他不会说真话的,他就是那样的人……”

“真恶心。”不知为何,一股尖酸的恼怒蓦地占据了我的胸腔。我感到指节松垮,鼻翼正失控地抽搐,好像有某种病征牢牢操纵着我。

我不自觉地说:“这么多年来,我受够你了。你说阿吉要自杀,我并不觉得是真的,就像很多其他事情——你真的晕车吗?真的有胃病吗、腿酸吗、头疼吗?你只是为了引起别人的关注,剥削能得到的所有好意而已。现在你这样消费阿吉的生命,只不过在追寻某种虚张声势的戏剧感。你想以某种方式靠近他,和他建立更深刻的关联,但你不觉得这一切很恶心吗?”

“你发什么疯……”小绿的眼泪没止住,落得更甚。她抱起一件衣服,遮挡面孔,逃跑似的离开了房间。

我环顾房间,行李箱摊开着,衣服、洗护用品、薯片、各个景点取的资料册四处散落。浅蓝色的床单皱了大半边,花钟形的床头灯微亮,幽光盘踞在枕头边缘。再往边上是一个木书柜,书籍不超过五册,一组猫咪瓷器斜向摆着。房间里尽是死物,突兀的沉寂诱发了我的耳鸣。我狠狠踢了小绿的拖鞋一脚,拖鞋直滚到墙边,啪一声落定。

我不明白那股激烈情绪的由来,即便在此时——眼泪虽迟但终究也追上我的瞬间。我抓起手机,想给朋友打电话,但想了一圈也找不到合适的人。于是,我给我妈拨了一个语音通话,十秒,三十秒,一分钟,无人响应。

我躺在床上,伸手拧暗床头灯,拒绝领受它向我提供的最后庇护。许多已在记忆渊流中触礁的往事,徒然复活,再度向我张帆而来。我被拉回一个晦暗的时代:永远独自一人,没有朋友,没有交流。我想起大学那几年,死亡的念头时常在半夜冒出来。黑暗之中,我瞪着双眼,有时用指甲去划墙壁,把甲片断裂、鲜血横流视作自我确认的一种方式。而我最接近死亡的时刻,不过是在教学楼天台上站了一个通宵。天亮时,我好受一些了,也心安理得接受了自己的懦弱。遍布疮痍的命运系统似被重置,但这并非一件好事,它意味着痛苦会一再到达巅峰。

很快,我似乎睡着了,梦境以碎片的形式向我袭来。

我们好像又一次回到了伊斯坦布尔的夜晚。帐篷昏昧如故,女巫口占预言,其他人以半圆形围拢在我们身后。这次我看清楚了,原来所有人都是畸形的,他们以某种方式向魔鬼出卖了庸常的人生。一个侏儒女孩摘下头颅中央的红色蝴蝶结,向我递来……

我也梦见临近的未来,我们从费特希耶驱车赶往棉花堡。我们脱下鞋袜,一层一层向上攀爬,似在云端。但顷刻之间,暴风雨的腥味钻入我们的肺部,雷电接踵而来,往后便落下滂沱大雨。我们匆忙决意下去,回到汽车里躲避,但阿吉非要再往上爬。我们问他,你究竟要到哪里去?他不说话,只是离我们越来越远。

在某一段无头无尾的梦境之中,阿瓜开车带我们去找以弗所乐土。我们跋山涉水,穿越丛林,几乎没放过遇见的每一个当地人问路。有人说这个地址不存在,有人收了我们的钱之后跑得了无踪影,也有人操一口完全无解的语言,拼命想传递什么信息,却无济于事。正当我们精疲力竭的时候,阿瓜突然看见一块古老的木指示牌,上面写着“以弗所乐土”的土耳其语,并标有箭头。

我们顺着方向而去,大约又走了三百米。

出人意料,以弗所乐土就这样铺展在我们眼前——那是一块庞大无边、空前绝后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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