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龙马

晚春 三三 第2页,共2页

小马说的是她的抑郁,有段时间,她每天深夜都失眠、哭泣。小宁几乎没向人提过,倒是机缘巧合之下告诉了小马。她特意补充说,没什么原因,不是基于感性上的东西,只是哭泣本身让她放松。

“应该没有更严重。”她笑笑。实际上并非如此,抑郁更严重了,近来她开始考虑自杀。然而,他们这种朋友关系,彼此之间不流行刻意的谎言。讲到不愿提及的部分,只淡淡绕过。

“我们往前走,两三公里之外有一个茶棚,到时候可以休息一下。”小马朝前一指,纵马先行跑去。

不知何时,马夫不再跟随他们。某种程度上,马夫的不在场使草原更完整,如今剩下的一切都是让她倍感亲切的。她不用再听口令拉住白马,也不用因拉不住白马而被见证她的无能。野草漫无边际地外铺,她行走其中,感受它遥远边界的拓张。

白马始终走得很拖沓,对它而言,脚下杂草比前方道路更有诱惑力。她试着大喊“驾”,双腿狠夹马肚子,她甚至卷起缰绳抽打白马的脖颈。白马无动于衷,反倒是她心生内疚——那出于人类自作多情的共情力,本质上是一种愚蠢自大。她知道这些,她都知道,可她没法阻止内疚的情绪。

见她没跟上,小马不断折返回来。

“骑马感觉怎么样?”小马笑着问。

“说不上来。”她实话实说。

小马教她如何用缰绳控制方向,又告诉她,马微跑时颠簸最厉害,这时候适合练起坐,即人跟着马的节奏一同起落,逐渐便可越跑越快。小宁照做,但心不在焉。她不想跑起来,那些骑马致死的故事时时鞭打她的神经。小宁不抗拒死亡,她排斥的是那种死法带来的疼痛,那对疼痛的一点逃避暂时使她活下去。

桦林又是截然不同的一处,地上落满彩色碎叶,像婚礼上拉响礼炮后纷飞的彩片。走平地时,小宁暗想,白马是一片懒散的云。到了桦林的上坡路,她不能再以这种眼光打量白马,因为她能清楚感受到,白马在爬坡时深深喘息。她就坐在马背上,跟着一道道呼吸而波动,她好比命运加在白马背上的一大块砝码。

换作白龙马,又会怎样走负担重重的路?

一个月前,x对小宁讲了白龙马的故事。当时他们在一家老北京火锅店,因为好奇点了一份生马肉。摆盘布局如一座微缩园林,马肉摊在中间,白肉纹是紫红薄片上神秘的迷宫。她曾听说马肉很酸,不敢动筷子,于是x一个人夹空了盘子。

x始终在讲他的小说,他是那样津津有味,所有神采都受着一股向心力所牵引,指向那篇尚未发表的《只要吃了唐僧肉》。x自诩是精通黑色幽默的天才,并从小说中抽出一些段子作为证明。x那么自信,几乎无从发现她的陪笑多么勉强。

x自顾自演说,她久久盯着京式铜锅失神。隆起的炉筒就像一座休眠火山,火星从筒口溢出来,微弱而迷幻。下锅时,有些肉不慎沾在炉筒上,迅速被粘住。她想起过去在《封神演义》里看到过的炮烙,用的是同样原理。当温度足够高时,即使是一个活人,也会在瞬间灰飞烟灭。

她差点哭出来。没有特别原因,也许只是因为每天哭泣的钟点到了。

她的大脑模糊地运转起来。在某一片抽象情境中,她化身白龙马。白龙马是被亲生父亲送入死亡审判的,临刑前,有人在乎过它想些什么吗?即便获救苟活下来,也只被当作一件工具。难道它不想吃唐僧肉吗?难道它不想长生不老、向每一个凌辱它的人复仇吗?或者,吃唐僧肉只为了毁了这次自我救赎的机会,毁了那些人对它错误的期待。没有人知道白龙马的感受,也没有人真的在乎,除了她——她深知白龙马如何迈出艰难的每一步,如何在荒寒夜空下不自觉地落泪,那个诡异的念头又怎样日夜盘旋于它脑海中:只要吃了唐僧肉,一切苦难就都结束了。

他们到黄昏就回头了。

白马始终没跑起来,近三个小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小马意犹未尽,盘算着明天再去哪里骑马,她却暗中庆幸今日任务终于完成。

晚饭仍在那家店吃,只不过把羊排换成一盘京酱肉丝。他们吃得很快,但天黑得更快。放下碗时,她惊觉外面一片孤冷。黑夜翻新了村庄的模样,她真切感到,曾经熟悉的世界已被隔绝在千里之外。

她执意要去村里小卖部逛逛,小马提过,在小卖部能买到城市禁放的烟花。村里没装路灯,小马陪她穿过幽暗的道路,尽可能避免踩到马粪。坝上草原昼夜温差大,尽管才十月初,气温已降到零下。他们早有心理准备,厚外套裹在身上,但寒冷如针,刺破了他们的预期。小宁往小马身边靠拢。她想起几年前在南京,同样凛冽的寒夜,她和小马走过一段路。行程将尽时,她问小马是否可以牵他的手。

黑夜如一枚螺丝旋入草原,每一寸深度都激起一分冰冷。他们好不容易熬到小卖部门口,门上了锁,电招牌已经熄灭。他们看见一些残破的广告糊在墙上,风掀动边角,纸张发出瑟瑟的声音。三只鸭子蹲在路边,分嚼半团圆白菜。他们面面相觑,当她移开目光时,发现月圆如一粒暗扣,夜色中的动物群更是隆重起来。他们辨认出牛、羊、鹅、猫,余下的则是庞杂的马群,黑亮似雷电的、额上滋长花斑的、格外矮小的、躺着或站立的。那些白日里被挑剔过的马匹,那些临时卸下标签的商品,尽情分散在这刺骨黑夜之中。

他们迅速折返住宿的地方。野骑旺季早已过去,整幢楼只剩他们一间房的灯火。房间里没装空调,控温无能的缺陷在夜晚暴露出来。他们倚躺在各自床上,等外来的寒意从身上自然驱散。

“太冷了。”他们说。

小宁站起来,为腹内触电似的突然疼痛。她冲进厕所,在光裸的下体间看见更多血迹,一条半干的血线从左腿内侧滋生。原本垫在内裤上的纸巾几乎湿透,结着暗红的色块,像某人临终前的血写遗书,极端而不可理喻。她已恢复平静,从生理上适应了这残暴的冲击,以及谋杀的隐喻。

厕所隔音很差,她听见小马在外面的动静,她知道自己也在被倾听。或许小马是故意弄出一些声响,为了遮掩她排泄的声音。她把一张张新的纸巾叠成长方形,垫进内裤。她想,要是带卫生棉条就好了,但谁能预料此刻的流血呢?

她出来时,小马已将带来的一条绒毯铺到床上,浅棕色,摸上去如一头被驯服的动物。

“冷的话可以躺过来,你也会喜欢毯子的。”小马咧开嘴,熟悉的笑法,有段时间曾带给她安慰。

“我才不冷呢,不躺嗟来之毯子。”她拒绝,假装这是一个关于面子的玩笑。尽管她知道,他的邀请不含任何暗示。在流逝的好几年里,他们的性别差异已经淡化了。小马对她而言不再是个鲜明的男性,对方也如此看待她。他们之间似乎存在一种默契,“魅力”一词过于俗套,在他们已构建的关系中不值一提。

“随便你呀,冷了就来求我。”小马顺着玩笑。

“主要不想一觉醒来看见你的脸,太扫兴了。”她也调侃。

“那你想看见谁?”小马问。

“谁都不想见,到底年龄大了。”她稍稍愣了一下,又解释说,“以前觉得自己很擅长爱,可以教任何人学会爱,现在发现不是这样。有的人就是缺乏爱的天赋,他们不仅不能被教会,还反过来奚落别人。”

她好像突然变得严肃,小马忍不住笑出来,“哪有那么严重,你不就是在谁那里受了点挫折嘛。”

她不作声,蹲下来,从行李箱翻出睡衣、洗面奶、还有其他构成她日常必需的东西。

她在箱子尚未拉开的黑洞中摸索。一根细长的钢丝扎进她手心,将她从轻微的麻木中唤醒。她犹豫再三,把它拿出来,偷偷摆在柜子一侧。这根变幻莫测的线段,这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捷径,她对它再熟悉不过。那段时间,她频繁想着死亡——不是因为痛苦,她不是为了逃避什么事才想到死。只是有一些瞬间,所有事物在她眼中失去了价值,一个具象世界忽然降维为扁平。她在虚无之中溺水,对她而言,步入死亡与吃一次饭毫无差别。她当然想尝试死去,仿佛只要作出这个行动,就可以打破一个无尽重复的困境,就能找到出路。于是从上周起,她开始随身携带一根钢丝,等待虚无巅峰的冲击豁免她对疼痛的恐惧。那时,她将把钢丝系在脖子上,奋力自绞,以欢迎最终窒息的莅临。

“这是什么?”小马察觉到钢丝。

“一个小工具。”她回答。

“这能干吗,衣服都晾不了吧。”小马嬉笑。

她几乎掏空了箱子和背包,所有东西都被搬到柜子上。一堆塑料袋之间,混着早上吃剩的紫薯面包,她始终没递给小马。

小宁怔怔发呆,她永远不知道,那些令她破碎的契机究竟怎样到来,那些时刻到底具有什么样的特征,使她不由自主卷入一种抽象的自焚之中。

“你能不能加他一下微信?就是我中午和你说的那个朋友。我答应过他,把他稿子推荐给你们杂志。以前我当律师的时候,他帮过我很多忙……”小宁吞吞吐吐地开口,他们之间还从未发生过任何状况,比得上眼下谄媚的求情更令她难堪。

“可以啊。”小马一口答应,打断了她的叙述。

沉默猛地从房间里坟起。她突然意识到,尝试许久的遮羞不过是徒劳。小马早就察觉了她的状况,以及那些深夜落泪的原因。她在迷宫中逡巡不止,极力挣扎不过是闹剧上演的一种方式。

第二个白天,小马从小卖部买了烟花。

闹钟在这难得的假期罢工,小宁醒得很晚,睁眼时小马已带着半天经历回到房间。她一边刷牙,隔着玻璃听小马讲话。他说起小卖部门口卖红枣的胖男人,一群鹅如何摇头摆尾地绕着他。窗外草原上,紫外线依然放浪地波动,轮胎制的秋千依然受孩子们的欢迎,是碰撞与吵闹,往这枯草场注入最后的活力。

“你为什么不试试写作?”

“什么?”

当时他们站在空地上,专注地仰着头。天空好像盖了一层稀淡的磨砂纸,使她想到一次随意的告别,一片轻量级的海,一个转瞬即逝的夏日。

不远处,爆竹纸筒壳端正地摆着。四十发子弹已上膛,一团幽暗的火正在引线上攀援。许多年里,他们以近似的姿势等待过太多东西:开奖、晋级名单宣读、别人的婚礼、更早以前升旗仪式的完成。五、四、三、二,永远如此,鼓面越绷越紧,人生一帧帧虚耗。

巨响终于接二连三地炸开时,她才发现效果不过如此。化学碎屑在高空纷飞,看不出颜色。焰火之间只有淡淡白烟相衔接,远看如一张正在扩大的蛛网。

她从没有想过结果是这样的。她原来还以为,促使她结束一切的会是痛苦呢,那种实际的、具有铁块分量的痛苦。而事实出人意料,到最后,万物的价值与边界都丧失殆尽,只剩一片虚无。此刻,她观看自己的生活,就像看一场沉浸式的综艺节目。

“我说,你为什么不写作?”小马又问了一遍。为了压过焰火声,他几乎在叫喊。

“我啊,我的天赋不在写作上。”她也大声回应。

迄今为止,她从各种人生过客手中悉数收获惊赞,她知道自己具有某种天赋,善加利用可以促成许多事,并不限于写作。然而,没有人明白,此时她这样讲出来,实际上并不是出于自负,而是一种无望。

焰火仍在粗暴地喘息,硫磺的气味向四面侵占。她想起小时候过年,街上弥漫着同样的气息。她喜欢深吸那些余烬,任凭它们钻过湿暗的鼻腔,涌入肺仓,经封存成为一种秘密的安全感。从古到今,人们总在新年启用最好的姿态,蹬着时光的墓碑而上,使自己焕然一新。时间的剖面构成了琥珀,无数双熬枯的手冻在里面,试图抓紧一个掩耳盗铃的盛大节日。她也曾这样做,她甚至还尝试过别的,说服自己去忘记各种规律的复杂性,但清醒在追赶她。总有一些突如其来的瞬间,她意识到被刻意忽视的那部分才是真相,进退维谷。

“你有没有想过,一座高楼倒塌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

她侧过脸问小马。小马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尚未驱散的硝烟,她也跟着抬头。北方的天空高远,长距离使时间走形,事物因流速减缓而显得异常清寂。再转向小马时,她惊觉小马也已长了不少白发,他们无法重新成为在往日散步的人。

回城汽车预约在晚上七点,下午由此变得空落落。小宁点开地图软件,用两枚手指滑动收拢屏幕。地图标尺被拉成原来的好几倍,她看见几公里之遥的景区,闪电湖、千松坝森林公园。读中学时,她从地图册中翻到过千松坝的云杉林,枝叶蓊郁,苍翠伞盖频张,流水将绸缎般的烟雾轻轻举到树腰。她喜欢那些经开发的景区,它们不动声色地躺在地图某处,等待任意游客落入它们的射程,毫不挑剔。开发意味着一种秩序,一种经改造后真正的一视同仁,并暗含一层保护色彩。

她没来得及提议去景区,马夫已牵来两匹马——小马早已做好安排。

仍然是两张熟悉的面孔,细长,精瘦,浑圆的眼睛在日光下闪烁不定。大概马夫认为,昨天几个小时的博弈足以让他们和这两匹马形成默契。

“做完今天,我们也要走了。”马夫吐着烟说。

“去哪里?”她惊诧地问。原来马夫们并不在草原过冬,这里更像一个露天市场,需求与供应在此冷淡地交汇,相互填补后又各自离去。

“回去啦——”马夫悠悠开口,像往井里漫无目的地丢下一粒石头。

小马和马夫还在攀谈,探讨关于马匹的一些的细节。她能料想日后这些逸闻被传递的情形,在某一次聚餐时,话题突然转到小马手里,于是他开始复述和马相关的一切,亲身经历或道听途说的。再过一些年,小马撞入婚姻,接着便如一个寻常父亲般对孩子谈起往事,马与草原均化作粼粼闪屑,孵化出一段浮夸的睡前故事。那时,他还对奔马抱有热望吗?无论如何,他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把缰绳当作生命唯一的保险。又或者,日常生活将编成一道绳圈,无数此起彼伏的暗力对他轻念紧箍咒,他永远失去了远赴草原的契机。而他曾经心爱的马匹,受困于无尽循环的回忆镜面,如在埃舍尔的阶梯上奔腾不息。

到了那时候,小马还会记得她,记得种种晦暗的线索吗?

她猛地跳上白马,撒松缰绳,双腿对马两侧的肋骨发动凶狠一击。白马尖利地嘶鸣,把超负荷的剧痛以声音的形式压了出去。几乎出于本能,白马竭尽全力地往前飞奔,仿佛身后有什么必须甩掉的追兵。

她不由得腾起一股畅快,使她的肢体如花瓣,在这春日突然降临的错觉中明媚地舒展。白马很快适应风驰电掣,越跑越轻盈,嘘气成云,乘风上天。她用手轻抚杂乱的鬃毛,她能摸到马脖子下滚烫的鲜血,那条绕着淋巴涌流的红色深河。谢谢,她在心里说。

她嫉恨过的往日终于也被抛开。她曾困扰过的事,譬如她和x住过的宾馆里,灯光总是调不亮,譬如那些爱与不爱的问题,如今都被涤荡一空。包括她与x最近的一次告别,她在彻夜失眠中等来了黎明,早晨六点,她清洗完疲惫的身体,吹干头发。她摸到口袋里有半张纸,就顺手给x留下便条。“我先走了……”她写下,旋即又划掉,浓密的黑色水线织成一格格方块,牢固地盖在字迹上方。她把纸张翻面,重新写到,“服务很好,下次再点你”。为了使效果更逼真,她还留下一张拾元的纸币。然后,她要走了。忘掉他们之间那些游戏,假装她是别人的妻子,由x对她进行攻占;假装各类角色扮演,假装他们曾真的相爱。

她何其努力地参与过一场场对抗,在瞥清真正的敌人之前。一开始会有点难,甚至出现反复也在所难免,但此时,白马来了,呼啸着把她从那座沉睡的深渊中拖出。

在超验性的狂奔之下,她持续的腹痛被一股热力所替代。

她感到身体的外延在扩张,马背湿漉漉的,似有蒸汽正在感染她周围的世界。枯草在底下起伏不定,一切景物都落到遥远之处。四面空荡荡,其他动物不知所踪,就像它们从不存在般无迹可寻。

终于,她低头张望。她看见自己体内的血液正向外渗透,是比前一天更暗的红。一丛丛雪白的马毛如遭受一场瘟疫,很快,大半匹马都被染成暗红色。残余的白马还在飞奔,而血也在生生不息地流淌。

好多年前,她私下总结过一个区分怪物的规律:它们的血不是鲜红的。那时她父母总不在家,她一个人对着电视机度过漫长时光。她见过无数怪物破裂,有的外表和人类毫无差别,它们的残肢里淌出翠绿、黑色、靛蓝的血液,黏糊糊的,像一团果冻胶。但这个方法也有弊端,除非把它切开,才能知道它流的是什么颜色的血。

现在她想起这个规律,并非用以判断自己是否已成了怪物,或思考对她而言,世界是否已经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倾斜。她只是突然闯入回忆,既有经验构成一个新的视角。她才发现,那些曾经看似理所当然的事,原来那么反常。她竟然那样认真地注视过种种怪物,当时同龄少女都在户外交谈、散步、探讨爱与被爱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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