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来客

晚春 三三 第2页,共2页

“实话跟你说吧,明磊,我前段时间发了一场高烧,整个人蜕了一层皮。”lou嘻嘻一笑,好像在讲述别人身上发生的事。

“什么毛病,你怎么不跟大家说一声?”我有些吃惊。

“哎,感冒转成肺炎了,我小时候也有过类似的,没什么大不了的。”lou说得轻描淡写,眯起双眼望着夕晖来处,脸上沥一层暗金,“我跟你去国家图书馆时,刚开始咳嗽,大概人也有些恍惚了。”

“你早点说,我们就不去了。”我歉疚难耐。

“哪有那么严重,就是……”lou垂下眼睑,重新抬起时像下过某种决心似的,“其实我原有一个法国男朋友,相处了好几年,前阵子突然提出分手。他没告诉我原因,我也没问,一怒之下就从他家里搬出来了。恰好又逢生病,一下子有点应付不来,好在现在没什么事了。明磊,今天能碰上你真好。”

lou平时随我们嬉闹无度,但对自己的事情一贯绝口不提。不期向我坦言,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一来多少有些受宠若惊,二来lou私下保持着一段那么亲密的关系,朋友之间无一人知晓,想来低落而觉不可思议。lou见我失语,解围似的笑起来,轻拉我的袖子说:“你要去我住的地方看看吗?就是刚租不久,东西还没收拾好。”

我们匆匆吃完晚餐,lou引我往商区北面的一条小巷而去。沿路兜转几回,步行约二十分钟,终于走进一所破落的街区。

得知lou住在附近,我大为惊讶。周围的房子造得崎岖不平,像一头远古猛兽张大的口。沿街商铺开了遍地,有些已经打烊,几块破损的幕布垂下来。二楼外墙上多糊着海报,被一场场雨洗得褪色。孩童倒吊在树干上,扮作秋千。夜色深处,有人高声呼喊某个名字。这里虽不算贫民窟,但也是典型的3a聚集区(asian、african、arabian),治安混乱。我屏住呼吸,跟着lou往里走,她住在一栋房子的二层。

lou打开门,一间二十平米的单间暴露在眼前。几个打包箱堆在一边,靠内壁一侧,衣架上挂满各色奢华的服饰,不亚于剧院的后台。她先我一步走进去,带上了卫生间的门,说下水管道有问题,这几天都是异味。我一心想着关于lou身世的传言,对比当下这寒碜的遭际,不免心酸。lou倒不以为意,迅速铺平沙发,又拿出一对tiffany的红酒杯。

“一个女孩子住在这里,还方便吗?”我吞吞吐吐地问。

“怎么不方便呀。这间房子价格便宜,朝向好,一天最长有六小时能晒到太阳。别看楼下摊位乱糟糟的,日常需要的东西都有。”lou说着,往杯子倒了气泡酒,空心小颗粒从桃粉色的液体中缓缓升起。

我们大口喝着酒,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清凉滑过喉咙。lou像是察觉了我的不安,却也不道破,只笑着往我杯中添量,不久又换成一种白葡萄酒。

“你想什么?”我正走神,lou忽然问我。

“没有特别的,为一篇小论文发愁吧。”我掩饰道,尽管这句话也有一部分属实。

“我知道你想什么。”lou咧嘴一笑,下午涂的口红已被她吃了大半,“你肯定觉得我虚伪,故意骗你们,凭那种傲慢的姿态得了许多好处……可我总要生活,谁不想当个体面人,除了姿态我还能靠什么。明磊,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体谅我,也不想解释什么,只不过觉得你可能理解我。我一个人在巴黎,连说点真心话的朋友都没有,人对‘真实’多少都有需求的。”

“我理解。”我说,几乎嗫嚅。

“哎呀,你别愁眉苦脸的,又没发生坏事。”lou向我晃了晃酒杯,做鬼脸想逗我笑,“你这样我都不敢说了,我比你们以为的要差得远呢。其实我都没读过什么书,中学就到巴黎来了。”

夜色愈发茂密,那盏立式台灯是房里唯一的抗衡者,反衬之下,光线更聚焦地往我们身上落。由于沙发太过狭窄,lou坐到与沙发呈直角摆放的单人床上。我向她望去,看见床头柜里杂乱堆放着首饰、香水瓶、棉签、笔、本子,还有几罐烧到一半的diptyque蜡烛。混杂的香味如音调流过来,总体清淡,像经夏日湿漉漉的雨漂洗过一番。

我至此才知道,lou与我都生长在东南沿海一代,童年环境多有一些近似——春秋两季短暂到不可触,过于丰盈的雨水填往日常空隙中。父母忙于生计,儿童最初几年都随祖辈度过。lou的家乡是浙江的一个小县城,距离上海200多公里。她父亲年轻时当过田径运动员,左腿骨裂后没恢复好,县城的医疗资源也有限,落下瘸腿的病根,从此只在当地各户厂家之间做临时工。母亲长相出众,美貌为她的梦提供了过量辎重,以至于她一生都过得浑浑噩噩。儿时,母亲带她到上海董家渡买布料,走到十六铺外滩,竟有照相馆愿免费为母亲拍照。母亲为此引以为豪了好些年,又像笑纳照片似的,招迎来一段又一段的情感追逐。父亲发怒、打骂、日日酗酒以隐忍无从改变的一切;母亲一次次崩溃哭泣,接着像为了证明什么似的,反而变本加厉。在lou念初二那一年,母亲带她跟一个男人偷渡到巴黎来……

“她很快就病死了。我知道她的,像她那种过法,本来也很难撑得久,早点结束该算幸运的。”lou仰头,轻轻拉伸着肩颈相连的肌肉,一种微乎其微的酸疼感在体态里扩散。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跟你母亲偷渡呢?”我问。

“我为什么跟她偷渡?”lou重复了一遍,面露困惑,好像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已经过去很久了,哪还能记得那么多呀。不过,我一点都不后悔来这里。巴黎是个大世界,只要你全心投入,它就会待你殷勤。我相信这个。”“不要太累就好了。”我说。

“明磊,你千万别替我难过。那些不好的事情,都过去多少年啦。我以前是有点想不通,但现在完全不在意了,真的。”lou快活地跳下床,光脚踩着地板,一面草草收拾茶几,洗过双手。片刻,她重新躺下,把床头一本棕色皮面笔记本递给我,说:“这里面有一些我翻译的法语诗,你能给我读几段吗?我有点累了,大概很快会睡着。今天太晚了,你不介意的话,就在沙发上睡吧。”

我翻开本子,lou对阿波利奈尔的偏爱尽在其中。我随手选了一首叫《离别》的短诗,译文一共没几行,页面上却是字迹与划痕斑驳相生,lou似乎改过许多次:

《离别》

我摘下这枝欧石楠

秋日已逝你还记得吗

我们在世上再难相见

时间之味石楠的枝

请一并记得我在此等你

不知不觉,lou轻声打起酣来。绵长的呼吸声在房间里明灭,像有人慢慢往一只彩球里充气。我仍在为当日涌来的大量信息不平,以致久无睡意,便一页接一页往后翻。蓦地,笔记本最后的夹页里掉出一张信纸,折叠成方块。我小心翼翼地将其铺展,漫长岁月噬尽了纸张中的水分,纸质脆得像经油炸过,边缘亦泛出层叠的黄。

信上的笔迹堪称娟秀,一路精细、流畅,似乎是草拟了几稿后誊写的。读了几行,我推测是lou中学时代的好友写的,以送她远行。而我的目光不时回到信纸最上方——像巨轮的风帆悬挂之处,那里写着lou的中文名字:林初静。

林初静:

你好!

我写了很多个开头,都不满意,叫人十分怀念以前“下笔如有神”的时候。也许因为你要走了,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通信(如果运气不好的话),我太想认真地写了。然而,当一个人特别想展露真诚的时候,他会发现自己一无所有——不存在纯粹的真诚,它只是一种交往的手段,这也让我很失望。

你的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确定具体什么时候走了吗?你刚告诉我这件事时,我还以为是假的。你那么聪明,又爱开玩笑,我经常分不清你哪句话是真的。但好长一段时间里,你好像都很害怕。你问我,到底应不应该跟你妈一起去巴黎。其实我也不知道,你最好还是自己作出选择。以后很多年里,你会无数次面临抉择的时刻,你不能在这一步就搁浅住。现在,我想你已经想清楚了这个问题,我很替你高兴。

在我看来,虽然出国后很多事情说不准,但至少能让你离开原来的家,给你的命运增加一种偶然性。我最近一直在思考“偶然性”的问题,它非常微妙,她是我们毫无退路时最后的赌注。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偶然性,从前有个王后想生一个皮肤白如雪、嘴唇红似血、头发像乌木一样黑的公主,她如愿以偿,但是她难产而死,孩子托付给了女巫继母;当然也有很多是好的,大部分童话都是的,我就不列举了……总而言之,偶然性有好有坏,但我希望你得到的那些是好的,我真的非常希望如此。只要我一想起来,就会为你祈求。

你们准备怎样走呢?我在电视里看到过,好像很危险,但只要熬到那里就好了,大多数人都能顺利到达。我没法为你送行,这是日后想起多少会遗憾的事情。等你到巴黎以后,如果有了确定的住处,请务必写信告诉我。将来我有机会能去巴黎,也一定会去看你的,到时候请你带我去埃菲尔铁塔下面拍照。

祝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

孟书婷

我合上笔记本,起身将台灯里摇摇欲坠的光线拧熄。夜彻底遮盖下来,纯净的夜,消弭了事物之间的分寸,就像时间被烧毁后撺落的粉尘。昏暗中,我轻轻眨眼,直到适应新的视线环境,又觉得了无意义。

我辗转不止,一直处于最浅的睡眠状态之中。

半夜,听见一阵微弱的吸涕声,便迷迷糊糊醒来。我抬眼往里看,lou弓起背,面朝墙壁,身体如流电似的微微颤动——她在抽泣。

那年仲夏,我接到lou的电话,据我们上一次见面已有十多年。她的声音被电磁波兑换出来,我一时恍然,仿佛这些年我们从未真正失联。她亦在某个地方随我生长,草蛇灰线,有一天猛地跃出沙尘。电话里,她声称自己正在上海,如果方便,希望与我见一面。我一口应承,说等问过在上海的故交后,请她和大家一并叙旧。她连称不用,只是有私事拜托我,并请我替她保密。我们匆匆商议时间后,她挂断电话。

这是二零一零年,一个幸甚至哉的年份。五月初,世博会正式向公众开放,园区里客流日日如骇浪滔天。我被调到主题演绎部,主要统筹上海世博会展览的评奖,此外亦有诸多琐事缠身。办公室在城市最佳实践区里,浦西离家近,有时下班可顺路接女儿。

那一年,女儿五岁。她出生时面带一块胎记,半张脸大小,暗红鱼形,据说长大会稠成青色。我和妻子每月都带她去医院,激光治疗,逐渐淡化。女儿很少谈及胎记,只有一次姐姐来访,女儿对姑妈解释,她脸上是不小心沾上的番茄酱。妻暗自哭泣不止,自此以后,我们把女儿送去学滑冰、游泳、攀岩,迫使她注视户外辽阔开朗的世界。我常靠在滑冰场的围栏边,远远望着女儿。她奋力踩住滑冰鞋,前倾以控制微小的身体。起初摔倒在所难免,慢慢便可以大步跨出去,在冰场里绕行一圈又一圈。有时她玩累了,滑到我站立之处休息,无意间向我展示她眼下所遭受最大的困境——汗水细渗,胎记那一侧的脸比平日更红。那一瞬间,我难以置信,这块红斑竟是我和妻子焦虑、痛苦的来源。除此以外,女儿所拥有的一切都何其富余。我想起自己的儿童时代,一无所有,荒原一片。那些年,我成天去弄堂深处的井边探水。听老人说,凡有大事发生前,井水必有异兆。然而,清晨、黄昏、哪怕是夜来香统据的时刻,井水永远同一副模样。某一日,井忽然被填封了。

翌日傍晚,我和lou约在一家本帮菜餐馆。走进大堂,嘈杂人声织成一障薄雾。地板以蓝白小格马赛克瓷砖铺就,明黄灯光一落,颇有几分怀旧意味。为寻一个私密的环境,我提前预订了包厢。推开门,lou已坐在里面。和过去相比,她长相的变化并不算大,乍见依旧美艳。那条豆绿色的连衣裙看起来飘逸、柔软,沿袭了她往日的风格,但令我诧异的是,穿在她身上竟显得那么不合身。见到我,她的面部下意识笑起来,饱满而持久,反倒有些不真实。

我对餐馆还算熟悉,照经验点下五六道菜。想让lou试试店里独酿的黄酒,她却说已经戒酒。我开玩笑,连你都不喝了,我们当年的狄奥尼索斯俱乐部算是彻底散了。lou含笑不回话,貌若拘谨、得体,过去那副伶牙俐齿失了行迹。等菜逐渐送上来,我们的交谈才稍微流畅一些。lou说起我离开法国之日,她本想送我,但犹豫之际错过了。我说没关系,听他们说,你赶到机场后航班已经起飞了。lou有些惊讶,自问似的说,我去机场了吗?我忘了。不管怎么样,明磊,我早就原谅你了,我那时还是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

讲到后来,lou这一趟回国的缘由逐渐明白。早些年,她和法国人离婚了,用她自己的话说是“逃脱成功”。她把法式浪漫指作一种虚荣,对实际生活不仅毫无裨益,反而误事。两人正式分居后,孩子随lou一起生活——我打断她,你以前不是讨厌小孩,很排斥生育吗?lou移开视线,原本交叉握紧的十指忽然松开,双手抽回桌子底下。lou摇头说,也不是讨厌,怎么说呢,我现在知道了,人说过的话都是不算数的。我点头,暗想许多事确实如此,世上的流动性实在难以捉摸。lou又朝我望一眼,紧咬着嘴唇,像在杜绝某种发颤,我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她缓慢地告诉我,孩子得了急性白血病,眼下先要挺过这一关。

包厢里闷得很,久坐竟有些窒息。我起身把窗打开一牖,时值夏日,即使入夜马路也满盛清亮的光。我感到正身在一场梦中,所见之物随时会形变。我在时空一隅站定,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待我重回座位,lou已平静不少。我这才明白此番重逢时lou身上的那些异常——她被命运剥落的锈片堵塞了,变得迟钝、游移,她竟在忍受一切。lou抬头问我,怎么样,你能借我一些钱吗?我保证,一问他爸要来就还你。我转头避开她,问,大概借多少?她似乎有些拿不准,三十万?二十万也行,其实我对人民币没什么概念,二十万也就是三万欧左右……房间里寂静一片,空间正对我们进行某种凝视。我搪塞说,这不是小数目,要和家里商量才能决定。lou说,好,我等着你。

我们又聊起一些别的,但都已心不在焉。没等服务员把赠送的果盘端上来,就打算离开。临别前,lou取下一张没用过的纸巾,折成鸟的形状,摆在餐盘前。这是她固有的习惯,一种来自顾客的独特感谢方式。我不禁被这调皮逗笑,对她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啊。谁料她闻言一惊,缓过来后,不无伤感地说,哪有,我明明老了很多。

巴黎的春天似一种障眼法,日历撕到四月,一路晴空寥寥无几。有位法国女同学曾夸张地表态,愿意用两年内收到的所有鲜花去交换一场真正的春天。不过现实中,她仍旧每周重置花瓶,雨、雪、雨夹雪也毫不客气地侵略着巴黎的春天。有一阵子,lou也喜欢以此开玩笑,逢人就说“ilfaitbeau,c’estleprintemps.”(天气晴好,春天来了),这是她从蓬皮杜中心语音室里听来的,或以为应景,便成了口头禅。

自从知晓lou的身世,我和她相处常觉不安。也许我天性怀藏一种直兀,一旦心里悬起秘密,就无法对虚假的表面无动于衷。朋友们聚会时,我总是忍不住偷觑她——依然明亮、欢快、轻而易举地占据主角的地位,可这种落差更令我心酸。一些小事上,我情不自禁地袒护lou,以致不少朋友私下来问我,是否在追求lou。

有一次从maisondeslangues教学楼出来,卫苇特意拦住我问:“明磊,你这人不会逢场作戏,该不是认真的吧?”

我被她煞有其事的一瞥弄得紧张,本就不善社交,顿时更加手足无措,谈吐也支支吾吾起来:“你听说什么了?”

“你太单纯了,凡事当心一点为好。”卫苇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她原本还想说更多,不抵她同学在远处招呼,只拍拍我肩膀就走了。

那时我还不知道卫苇与lou的微妙过节,对女性之间多枝节的关系亦无从领会。卫苇的警告听来有几分别扭,但于我而言,并不值得深究。直到春日为阴霾耗尽,又一年六月衔接而来,罗家祯组织一众朋友去卢瓦尔河谷的别墅消暑,我才察觉卫苇与lou已闹到互不交流的地步。

白天,我们坐船去地底河探险,蝙蝠像小型战舰在头顶巡查。上岸后沿河徐行一段,女孩们信手摘一些卡罗莱纳茉莉、杜鹃,一到镇上就钻进酒馆。罗家祯对享乐极具天赋,和他在一起,我总被迫抛开平日里苛刻的自我要求,倒也自在。夜晚亦是无尽宴饮,这两年临近毕业,朋友们各有所忙,不再如饥似渴地扑在牌局上。偶然凑齐打一次德扑,反而有一种“昨日重现”的怀旧感慨。那天我们躺在别墅底层的地毯上,罗家祯兴致勃勃地摸出一副扑克,但大家都已精疲力竭,说喝酒闲聊便已足够。卫苇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气派,从冰箱里拿来龙舌兰和绿茴香酒。其他几个女孩起身,帮卫苇筹备。几乎是一气呵成地,洗杯子、制冰、开瓶。白日里从农贸市场买的橙子挂在一侧,忽然有个女孩喊着,说要为大家调tequilasunrise,此地虽无石榴糖浆,勉强以黑糖代替也无妨。lou缓缓坐起来,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从早晨起即是如此,朋友们不自觉分为两队。一队由卫苇领着几位女性好友,另一队则是簇拥着lou的男孩们。

卫苇暗自与lou较着劲,她与女朋友们似乎共享着某种关于lou的偏见,这使她们凝成一个更为紧实、锋利的团体。我途经厨房,听见一个音色清脆的女孩小声说“那个老公主又在作什么妖”。语调并不像疑问句,旨在揭发一段令人厌恶的事实。那些年,女孩们总显得神秘莫测,或许因为她们凭态度而非语言传递信息。我不愿听她们多说,却也立刻意识到是在讲lou。从卫生间折返时,厨房里响起卫苇带哭腔的抱怨,断断续续,像一根接触不良的电线供着一串明灭不定的灯泡。回到大厅,lou兀自和朋友们谈笑风生,一会儿拉着这位耳语,一会儿又嫌那位注意力太涣散。大笑从她喉管中升起,如阵浪,似焰火,高饱和度的正红色唇膏封在她口上,叶脉分明的唇纹让她看上去无异于一个女巫。在我离开巴黎多年后的一日,蓦地想起lou的笑声,忽然发现她是我认识唯一一个那样笑的人。她的笑法里藏着一副多米诺骨牌,一发不可收拾,听来有一种歇斯底里的滋味。张口大笑的时候,她仿佛把自我的一切成分都抛弃了,而用剩余的肉体填充、扩张那个原本并无多少幽默感的瞬间——就像对着虚空的一阵呐喊。

朋友们喝得昏昏沉沉,渐次回房休息,等待漫长的睡眠将我们引向一个新的好日子。我没有喝多,只因心中一派空落落,无意以酒水浇灌。也难以入眠,长久地躺在床上,听那架古老挂钟里秒针的节奏。半夜,隔壁房间隐约传来说话声,狷急、忽轻忽响,似在吵架。那是罗家祯与卫苇的住处,我正犹豫是否要去察看,吵闹突然转为一阵器物摔打之声。

我被墙壁震得挺起身,慌忙去开门,恰看见卫苇匆匆往楼下跑。没有第二个人从隔壁房里出来,动静喑哑下来,如烛火为强风所湮。说来奇怪,因这一股动乱,我满怀失落反而稍加释然。于是,我回房间拿取烟与火,向那扇吞噬卫苇身影的大门走去。

我久未在凌晨外出,乍感之下,不免为四处残存的寒意惊讶。月亮已从中天倾斜,暗扣似的别在暗褐色的幕布上。郊野虽无楼障与光藓,但这日天空晦昧,星辰都借宿在低处的云烟背后。在一片崎岖的树影下,卫苇瑟瑟站立。丝质的吊带睡裙很鲜亮,把她身体精巧的弧线勒得分明,也许是她为此行特意准备的。只是当着眼下氛围,女性肉体罩在一种惨淡的白光里,也无魅力可言。卫苇早就望见了我,但一直到我小跑至她面前,才凝神向我投一眼。她仿佛知道我要说什么,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已被我察觉,末了凄然一笑。

“对不起,被你看到这种丑态。”卫苇说。

“抽烟吗?”我按下打火机,眼见幽暗的火钻进烟草之中,抬手时一粒红星在半空中滑动。待她吐了几口烟圈,我感到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便模糊地开口,“我和家祯认识这么多年,他表面上贪玩,其实心里最拎得清不过,不会真有什么事情的。”

“你不明白,这根本不公平。”卫苇说着红了眼眶,眼泪顺着她微微凹陷的面颊滚落,像黑夜里某种草露。“我跟他闹过好几次了,他完全不当回事,反而怪我小心眼。你猜他怎么说,世界上什么人都有,避是避不过来的,既然都是朋友就得好好相处。我也知道不会出事,我就是气不过,她这种人最可恨,自己什么都有,就想着侵占别人的东西,从刺激里图点乐趣。你说傻不傻,男人们都看不穿这些小伎俩。”

“她没什么恶意的。”我轻声说。

“你别向着她了,她当然有!”卫苇急躁地说,“只不过你也是男人,她的恶意对你没有伤害。你也感受不到,她在蔑视我。”

“不是我向着她,其实她也是一个可怜人,你和她比强多了……”我解释道。

卫苇冷笑起来——事后回想,当时触动我的并非她的挑衅,或她对我的不信任,不是一类东西。她明显地失望下去,露出一副自我弃绝的样子。鬼使神差地,我忍不住透露了lou的身世。一开始只谨慎地提述几句,为了阐释清楚,不由得越讲越多,最后乃至全盘托出。那时我一心所想的,只是消除她们之间的误会。我让卫苇不要担心,lou不可能对罗家祯有什么爱慕;同时也指望,卫苇能因lou的遭际而谦让她一些。

卫苇边听边瞪大眼睛,好像一个新近死亡的人被巫术猛地唤醒。由于别墅地势临水,纤冷的风自丛林外钻来。卫苇聚精会神地听着,她的手臂被冻得起鸡皮,而她浑然不觉。她像在听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可接着却哈哈大笑,不一会儿面色又凝重了。她的情绪飞速变化,我一边说话,一边生出一种恐惧,剧烈的心跳直提至喉咙口——但在那时候,已经无法停下了。

事情不知不觉就发生了:旅行结束后,lou又一次从朋友群里失踪。不过这一回,她的行踪倒无人问津。有一次在学校里遇见丁浩,我试探问他,lou最近去哪里了。丁浩爽朗地笑了,她的老底被揭穿啦,还怎么混下去。他又说,明磊你真老实,所有人都知道了,就你消息不灵通。

我的额角渗出汗水,细密而痛苦的液体,发烫时好似针扎。整个七月,接踵而至的八月,这种难耐的症状不期便爆发。好几次在课堂交流的中途,我猝然失语,脸被浸得湿漉漉一块。论文也毫无进展,连导师都写邮件,敦促我去医院做检查。然而,就我的体感而言,好像只是那年夏天特别热,以致我有些神志不清。到秋天时,周围已经没什么人谈论lou,我渐渐也就把她忘了。

那年的一战停战日逢礼拜四,校历照旧放假一日。前一天晚上,罗家祯拉我到第二区蒙马特大道的餐吧欢庆,说是要聚众献上一份“中国友爱”。气候转凉,卫苇穿着尚未装上狐狸毛领的皮衣,格外光彩照人,进门时甚至有法国人吹起口哨。一坐下来,朋友们紧锣密鼓地点上栗子泥、蓝莓果酱、欧石楠公鸡、尼斯焖菜,一盘算仍不够尽兴,罗家祯又按人头点了烤羊排。酒自然不可少,也挑了平时很少喝的昂贵品类。几杯下去,体内的诚挚似蚌壳打开,朋友纷纷吐起苦水,也有的说起将来毕业以后的打算。罗家祯说,刚念医学院时,成天以治病救人为理想,把医生当成多神圣的职业;现在早就脱敏了,死生无常。

我无甚酒兴,稍喝一杯,混在嬉笑的人群中不语。我们的位置靠着窗户,可望见街对面的蜡像商店,再往前五米是人流窜涌的餐吧正门。我隔窗闲望一阵,越到夜晚,路上行人反而越多。对面橱窗里摆着一具女仆蜡像,黑发蓬松,头戴扇形软帽,面孔黄里透红,好像是一个黄种人——她正和我一同望着街道。两个法国男人正搂着一个女人从她面前走过,那女人脚蹬十多公分的高跟鞋,走起路来却毫不费力。女人笑个不停,直起腰后,随意往男人们的身上靠。三人一拐弯,推开餐吧的门,把门上的紫罗兰风铃弄得叮当作响。

我早就怀疑此人是旧日相识,待那女人卸下衣帽入座,我惊诧地发现那竟是lou。顺着我莽直的视线,其余朋友也看见了她。才小半年不见,lou完全变了副模样。大概与她那天的穿着有关:一身黑色紧身连衣裙,胸部与腿都露出大半,叫人看得生冷。我们两桌离得很近,朋友们多少为这意外重逢而错愕,瞬间一片沉默,连呼吸声都收得干干净净。

倒是卫苇先反应过来,她猛然站起来,抄起大半杯红葡萄酒,快步过去。我们还不知怎么回事,卫苇已一扬小臂,难得点了的好酒,全部泼在lou脸上。lou尖叫一声,她裸露的脖颈被染成绛紫色,两侧碎发滴着水。她的同伴们也被唬得愣住了,大概以为不便参与女孩间的纷争,只低头擦飞溅在自己身上的液体。lou用手捋掉睫毛上的酒水,睁开眼睛,盯着卫苇望几秒。lou的一个同伴回过神来,小声劝说她快点离开,见她木讷地坐着,就自顾自地架起她往外拖。lou也没有反抗,只是双眼始终牢牢固定在卫苇脸上,像一支目标分外清晰的利箭。临出门时,她露出一种极为甜美的笑——那便是她留给我们的最后影像。

我弄明白卫苇与lou那场恶战的由来,已是好多年后的事情了。亏得罗家祯一时高兴说漏嘴,真相到底现了面目。原来,lou消失的那段日子,唯独与罗家祯还有联系,两人甚至睡过一次——确切地说,属于嫖,事后罗家祯付了300法郎给她。lou故意叫卫苇知晓此事,光是这挑衅的劲势,足以让卫苇暴跳如雷。至于暗地里,卫苇与罗家祯又闹过什么矛盾,因他们保密工作做得好,当时我们谁也都没看出来。

借款一事,前后拖了一个月有余。有一日凌晨,lou给我打过两个电话。我睡眠欠佳,每要得一分休憩,就好像从天花上接一滴落下的水,艰难、焦虑重重。因此,夜晚往往将手机调至静音,好保全无人打扰的寂静。读到lou的未接来电,已是次日早晨,因匆忙赶去单位,便也徒留手机里亮着红点的记录。

待这事再度浮上议程,我想到罗家祯。他毕竟对lou了解更多,踌躇一番,还是同他联络了。罗家祯接起电话,大口喘气,一边咄咄埋怨说,明磊,我刚从手术台下来,二十个小时没睡了,一般人电话我不接的。我一意记挂lou的事情,烦闷不堪,也无力与罗家祯戏言。于是,径直把与lou见面的过程讲给他听。他半晌不说话,不久又长叹了一口气。他说,这事情有点古怪,你看到过她儿子的照片吗?说不定是假的呢。如果真的情急,她为什么阻止你告诉我们?她为什么不向我们来借呢?我一时发愣,张口结舌。罗家祯听我久久无言,又补充说,明磊,你知道我的。我一向不喜欢讲别人坏话,但是……这女人就是一个婊子啊,你怎么还去管她的闲事。

大约两星期以后,我在园区的办公楼下遇见lou。她新烫了头发,用镶贝母的发夹盘起,松松垮垮,几缕碎发衬在夸张的棋盘格耳环后面。她化妆似乎有点用力过猛,经太阳一晒,白皙的粉愈发具有颗粒感,沿皮肤粗粝之处干裂开来。那天有些小风,把她一身红裙吹得飘飘然,裙摆在她小腿上乱挠,好像烈火啃噬她的肢体。说来羞愧,我见到她着实吃了一惊,尽管如此,我迅速修整了心态,若无其事地同她问好。

“哎,你想来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去门口接你,省得你买票排队。”我说。

“不用麻烦,我碰巧来逛世博会,想着看看你。”lou话音轻柔,好像和她过去全然不同,但说到底,我对她昔日的形象也记得不真切了。她问我,“最近还好吗?”

“除了单位忙,其他都好。”我转念一想,或许她是侧面问我借款的进度,于心不安,就闪烁其词地解释,“上次的事情,我和爱人谈过了。我们自己每月要还上万房贷,老丈人重度痴呆,住在护理院里,开销像火烧一样。你看这样行吗,我们凑个两万给你,多少可以支撑一阵,你也不必还的……实在抱歉了。”

“没事的,他上周已经去世了。”lou的面目镇定、自然,甚至看不出克制的痕迹。

“太可惜了,节哀。”我说。

“没事的。”她点点头。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问。

“不知道,我想还是要回去的。”

她兀然伸手,与我一握,一枚带锈迹的戒指磨得我生疼。接着,她转过身,往密匝人流之中溯洄而去。风势又增了两三分,絮状高积云卷到天空中央,眼看将有雷雨驾临。那条长裙艳红的雪纺料子不禁乱颤,她娇小的身躯隐没其中,犟犟朝上方拔挺,就像一把舞扇的竹柄。

我一路目送她,任凭无法挽回的距离在我们之间发生。倘若她不是如此急切要走,我或许会问她,她准备回哪里;在无尽的重置之间,她是否真能找到一种斡旋的方式,以便客居于得体的生活。可没过多久,我又庆幸她及时离开,避去这些多余的盘问——她终究是聪明的。她的形影,也从来都是引人注目的。只是眼下,她已走远,褪得那样小,无异于从回忆里生出的一粒红色靶心。


作者“三三”的其他小说

胖妞的豪门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