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出发,要一切如常,要不动声色。同样熬米布,轰轰嗡嗡杀光一缸米。煮得稠稠的,送到李老太太窗户边。“若此者,了自心一念之诚,出世上三途之苦,履长生之道路,脱苦海之迷津,既无前愆之可忏,也无后过之可悔……”念早课的声音。老池想,有神仙是好,比李老太太头发黑脸盘亮的好多都走了,现在自己也熬不住喽,李老太太因为心里装着个不讲话不露面的神仙,还是能铆足了劲活下去。
转身要走,李老太太开窗叫住脚:慢点走。
第一次透过窗户看里面,清澈透明,几个包鼓鼓囊囊地捆了放地上。
老池问:你这是要出去旅游?
李老太太说:上真庆观,在家修了几十年,现在可以入门了。
摇摇头,不明白:怎么个说法?
招呼老池进屋,拿拖鞋、倒热水,也不嫌烫,用手直接端面前,人老了,手上的皮跟心外面的皮一样,很厚的铠甲。老池接过水,还没吹,李老太太说:“我不想瞒你,赤松子来遇我了。”
“赤松子?”
老太太又拿出一块茶饼,敲下些碎茶叶放杯里:“你喝茶吧?水没味。那天我照常点香呢,那火苗却一下子跳起来,不害怕,就小小一个,从火机上跳起来,跳到电视上,跳到柜子上,我怕它把被子给点着了,就到处扑。结果呢?那火苗一下子跳进了我眼睛里。我想着,完了啊,这回眼睛该瞎了。”
老池插嘴:“该去医院看看,你医保那些钱留着干吗?”
李老太太说:“看什么?你看我像瞎了吗?那火苗一跳进我眼睛,我就不在这地方了。到处白茫茫的,有大颗大颗的雨,第一眼以为是玻璃珠子,叮叮当当往下掉。顺着低头一看,整个大地起起伏伏,风一片一片的,甜香松脆。赤松子就在我旁边,金灿灿的,让人看不清。他说,你已经得了。”
老池问:“之后呢?”
李老太太笑了:“得了就是得道了。我第二天就去了真庆观问师父,人说,你来吧,你已经超脱了。”
老池走出楼已经快中午,回头看一眼,楼道口黑洞洞,不停传来一些细碎的声音,像涨潮,不断把这栋楼里深微幽暗的心思往外翻。一直都知道这单位房子里住的都是老人,但到现在才真的知道住的都是老人。
拍拍腿,一路来到地质公园。两排塔柏直直立两旁,修剪得少,不像先前轮廓分明。但也还是直直,绿得灰秃秃,太阳晒着更有一种气节,表示虽老四季犹青。从上次晕倒在大街上后就一直没来,几月不见,这地儿比自己老得还快些。土工布七扭八歪铺一地,秃子头上贴膏药,难看。余下则是空空,片片白石板。
斜行至河岸,山愈矮了些,水沿河岸打个弯,又潺潺流过。一伸脚碰着凉凉河水,扑扑打两下,水这才被搅得活过来。没游两下,换气偏头,看见一人,站岸上手脚伸缩开合,收放来去。游近点一抬头,一张脸,浓眉耷眼皮,不就是汤老师吗?垮着一工作服,裤子缝歪着,脚上一双劳保鞋脏得不像样。
爬上岸,身上水两把抹掉,汤老师说:“吃烟吃烟。”腰间摸一下,啥也没有,还是假装递过来。“下次给你尝好的。”
打火机“咔”地喷火——这是老池拿嘴演的。
汤老师于是拉老池走。“你看看,你看看,他们把雕像都搬走了,明年这就是熊猫馆啦。”
衣服还在岸上,风一吹,直打抖,咬紧了牙听。“人屁股要给熊屁股挪地方啦。”
一句好笑的话,老池笑,汤老师不笑。
大地球模型还立着,扁扁的圆,伸手想转,发现是石头球。怪怪的,总记得这地球仪是动的,大片蓝,大片绿,又是那么圆,转起来呼呼响。
屋里更一眼看得透,仅仅是些玻璃柜,百个洞,千层灰,剩些发锈铁牌牌——三四块又黑又硬枣泥糕,写:柱状节理;大乌鸟巢凹个洞,写:气孔状玄武岩气泡囊;外婆家灶台偷的柴火,写:碳化木——都是些不值钱的,不是自己一锤一凿采样的不在乎,随手就丢了。以前,以前也是有好些宝贝的。碧悠悠祖母绿矿,树干粗;夜光石、夜明珠,粉闪闪黄闪闪;还有一米直径菊花石,三亿年芳龄吓死人。进来就挪不动步,谁能想到黑黢黢的地下有那么多好东西。
正看着,突然来了人,电脑包安全帽。隔段距离,汤老师侧身深藏进小门。等那人路过,伸出拳头抵在那人腰间:“干吗的?!”来人吓得一哆嗦,以为闯了阎王地,嘴里直发抖:“好人,好人,烧热气球的。”“果然是特务!别想在地质公园搞破坏!”特务?啥年代了?转过头来,好嘛,俩老头。立马变张脸,操起马普:“你们干吗的?没事赶紧走!这儿还要搭热气球呢,再不走报警了啊。”老池着急:“小同志,别计较,这就回去。”
老池水里游,汤老师岸上走。水藻连着岸,滑溜溜叫人脚心大腿痒。蹬两下,碰着一凉冰冰直挺挺硬东西。什么玩意儿?闷水伸手一掏,一块好钢整体锻烧,比普通锤头锤柄长一截,抡起来,砸地上,声儿厚重结实。不知道谁新买的就丢了,真是一把好地质锤。
差点呛着水:“汤之文!地质锤!”
汤老师抹抹眼睛。
“嗨呀,真的,能砸花岗岩!”
愣一会儿,汤老师突然大声说:“队长,目标地层已找到!”
以为逗人玩呢。汤老师那边却认真起来。抬腿、伸手,蹲在地上手攥紧,左右交替使劲,做出拉准绳的样子。
老池见了好笑:“汤之文,你演电影呢?”
那边却回:“池队,干活呢,开啥玩笑,绳子我拉好了,你敲样吧。”
这是真疯了?扯两下胳膊:“之文,干吗呢?回家去吧。”
低头,像是听懂,抬头:“回哪儿去?剖面还没测呢。赶着点早干完吧,九个月没回家了,我爹我妈肯定想我呢。”
老池望望人,仿佛多看两眼这就不是汤老师,而是一个莫名其妙疯掉的别的人。
见不说话,汤老师对了老池,两排牙齿笑出来,跟原来十七八岁刚入队时一样:“赶紧的吧,晚上回去抢不到肘子了。”
行,干就干,野外大山大河跑了四十年,今天再跑它一回。但说好,干完咱就回家啊。
爬上岸来,抡起刚捡的地质锤,噗噗噗往地上砸。新东西,是好用,钢的质量也比以前好了。地面几下就一个大坑,扬起的土糊满脸。汤老师一旁越看越高兴,抢过地质锤就往石头上砸。“队长,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才是能文能武,李娟文化比我高,力气没我大,那个什么邹海,大字不识,白使力气……”
老池说:“汤之文,你真的疯了。”
那边回:“队长,你看你大白天光个膀子吊个裤衩,小心告你流氓罪!”
使劲向石头上砸啊!砸水疱、砸骨刺,砸那些年野外得上的关节炎,砸大楼、砸商场,砸被抛弃了的这身臭皮囊,砸光荣砸愤怒,砸爱砸悔,砸他个七荤八素天旋地转廉颇老矣尚能上马收拾旧山河。
砸到满身狼藉再无一丝力气,汤老师彻底老实了。风穿过树,吹得很凉快。脑子好像醒了些,想起打个电话给家里,喊女儿开车来接。老池继续下水,望岸上那车载着汤老师顺畅地滑走,好像又看见云南四千里群山,重重叠叠,奔涌而去。
我是世间心灵最柔软的生物。我是一只鳄鱼。
相比残忍、凶猛、阴险之类的词语,我更建议你们形容我为慈悲。
我是鳄鱼中的异类,因为我这一生游去过太多地方。我见过会被风吹干的鸟,坚定、洁白,越飞越小,直至在空中化为乌有;我海中跳水,“啪”一声,卷起几千公里外的翻滚海浪。虽然之后,我那珍贵又美丽的皮肤被海盐侵蚀得又痛又痒,肠胃也被烧得干瘪发皱。但相比起我的同类,我活得久而又久,一代代的鳄鱼死去,我仍活着。我宽阔,我快活,我无穷无尽。
我对一切身处痛苦之中的生物充满真切的同情:生下来就后肢虚弱,迁徙时被兄弟姐妹踩烂耳朵的角马;年老体衰、被年轻狮子咬破脊背的公狮;被父母像死鱼一样抛来抛去的人类女孩……我不愿意它们死,但我更不愿意它们就这样活。
所以我吞食。我深深地潜在水面之下,靠近它们,观察它们。我出水换一次气就能够潜泳三个小时,这足够我细致地观察。直到它们从肺里叹出一口气,做好告别的决心后,我就一跃而起咬住它们的脖颈。让它们躺在我柔软的舌根之下,走向美好的尽头。世上有不可计数之苦,重若泰山,我吞食一切。
但我同样苦,生在这倒霉的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东西能逃过苦。我吞得越多,那些苦就越积在我的身体里,像河底的烂泥巴一样,把我压得越来越沉。我累了,我老了,我开始学会了慈悲。你们都知道的,所有东西到了某一天都会学会这个。
那是几年前的一个晚上。一个小孩跑到我的河边哭。说爸妈都离开了,现在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数学成绩也很差,总是考不及格,敲破脑袋都学不会。哭啊哭啊,哭得浑身发烫,把眼泪都蒸成雨雾,捂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我潜到面前,等待那口气从胸腔里探出,就一口咬断那小孩的脖子。但那小孩一直哭啊哭啊,边哭边咒骂大山、石头和桥梁,说一些惊险又庸俗的事。什么喜欢的小爷爷在山里摔得尸骨无存啊,什么妈妈画图画得眼睛瞎了啊,什么爸爸几年不回家,听说早就在外面有了别的小孩啊。我活了太久,吞了太多苦,早已见怪不怪,但我仍旧喜欢听故事。何况那些故事里,好像有一些我曾亲眼见过的。我越游越近,把我的眼睛浅浅地露出来。那小孩很快就发现了我,吓得立刻止住了泪水,肠胃抽搐,打了个嗝。我用尾巴蓄力,准备漂亮一击。那小孩说:“可以不要咬死我吗?爷爷奶奶还在家里等我。现在家里只有我了,爷爷奶奶很可怜的。”很奇怪地,我尾巴突然僵住了,于是我缓缓沉到水下,放那小孩跑走。
过几天那小孩又来了,还拉着两个老人类。我不敢露头,虽然都是老幼,他们毕竟人多势众。那小孩对着空无一物的水面喊:“鳄鱼鳄鱼,我带着爷爷奶奶来看你啦。祝你吃饱、健康、长寿。”声音又大又亮,很快活的样子。两个老人类也笑。
好啊,小孩,我也祝你健康、快乐,比我活得更久,有比我更广阔的自由。从你之后的每个动物,我都会给它们一个机会。
就像我也给了你奶奶一个机会一样。
那之后没两年,你奶奶也来了我的河边。她静静地看我,我也静静地看她。我闻到了她身上疾病的糜烂味和死亡将近的气息,但我还是摆尾示意她可以走。但她步入我的河,慢悠悠地,一摇一摆,她说“我太老了,我活够了,我不能拖累老池和小图”。我用我长长的嘴将她推回岸边,她又晃晃悠悠地走进来。如是三次,我只好温柔地把她拖入水底。
别怪我,小孩。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才知道“老”是苦里面最苦的,其他的苦,我给一个机会,也许就会像你一样,隔段日子笑着回来。但老不会,它没有转机和变化,即便我给了机会,明天也不会又大又亮地到来。
所以当我看到你爷爷时,我一点也不意外。我知道,他也只是被“老”给打败了。我轻轻地用我的牙齿向他打招呼,如果他能听懂鳄鱼的语言,他还会听到我对你的问候。
入水。
老池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次游水了,选个泳姿。蛙泳?自己最熟练的,但不好看,老青蛙似的,不够潇洒。蝶泳?水花哗哗哗的,倒是有气势,但手臂不像年轻时那么有力量了,恐怕划不了几次。还是自由泳吧,名字也吉利,自由自由,死亡可不就是彻彻底底地自由了吗。
胳膊慢慢往胸收,水抱满怀。提肘,看天上有根线,当初专业教练教的,现在看起来,吊着自己真像跳梁小丑。转肩,别跟水较劲,感觉自己是一尾鱼,大波浪往哪边游往哪边。换气别抬头,越拼命往上身子越沉,稍微偏一偏头,半边脸埋在水下,吸饱这一口气,不要管下一口。
这样熟练,这样标准,还是赶不上,好日子落入西山。
光越来越沉,游得太久,老池感觉自己开始忘事。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要游泳?游到哪儿去?能游到哪儿去?汗水颗颗流下,当然,也许只是水珠。
河水顺着往前推,河道整个前后被切开,天空矗立在中间,好像一面透着蓝光的镜子。这就已经游到世界的尽头了,虽然从没见过,但这就到头了。
整个河道变成一个窄窄的斜坡,自己正漂在尖尖上。下面一片茫茫,雾气蒸腾,往下看,透出山的剪影,内部混沌,轮廓分明,隐隐有烟火,好像是真庆观。远远看着李老太太提溜着大包又往外走。“哎呀哎呀,赤松子对不起您啊,这把年纪了我还想着那个老东西,我还不能入门啊。”
谁在山下面等着?好像是小图。站在那里喊:“爷爷,你走得太慢啦!一会儿糕点店就关门啦!”也真是的,这么大了还爱吃那又甜又腻的生日蛋糕,小孩子口味。
也许自己可以再试试?每天努力锻炼,按时吃药,咬咬牙把手术做了,或许真的不会瘫?自己还有那么多技术啊。现在地质队那些小年轻,离了仪器电脑就不会干活。自己得教他们啊。不管那些技术员怎么吹牛,到了野外,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己的眼睛和脚。还有李娟,嗨,真对不住你。小图也是,要是爷爷走了,这世上你就一个人了。
老池突然不想再往前游了,转身想回去,身体却不听使唤。肩膀、手臂、大腿的肌肉都在乱跳,手指的僵硬慢慢扩散到全身。
预感到自己即将土崩瓦解,老池努力睁大眼睛,大口大口吸气,呛进肺里好几口水。
那双金灿灿的核桃眼又出现了。水面做了它的布帛,原本平整的河被撕成了条条缕缕。是鳄鱼,河水里的鳄鱼。自己的脚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剐蹭了一下,痒痒麻麻的,应该是那鳄鱼的骨刺吧。不,也可能就是鳄鱼的牙,那密密麻麻的板牙。
“我想活!”老池在心里喊很大声。
用力划水,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用力。抱水、打腿、抱水、打腿,一次比一次更流畅,一次比一次更结实。
鳄鱼和老池越挨越近,直到每一片鳞片和每一寸皮肤都紧紧相贴,老池闭上了眼。
泳裤骤然崩裂,漂在水里像死去的枯水草。松垮的皮渐渐与鳄鱼的鳞甲融为一体,变得坚硬、有力,带着冷血动物旺盛的冰凉。指甲变长,变滑,变得光泽平坦,终于不用每次剪指甲都锉出血来。被胰岛素注射器刺破几千次的肚皮、被钻机砸断又愈合的腿骨,还有牙齿、舌头、眼珠、喉管、肺叶……甚至连知觉、记忆都全部破裂、融化,然后又重组,凝固成形。
老池睁开眼,松针般的瞳孔已经可以直视太阳。那条鳄鱼不见了。但没关系,老池可以慢慢去找它,或者慢慢去忘记。反正现在尾巴一摆就可以冲刺,反正现在无怨无憎无挂无念对万事万物都慈悲。
反正,老池可以一直游下去,好像从来就是一条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