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更那

孔雀菩提 焦典 第2页,共2页

三步一转弯,五步一石头,时不时还有倒伏的树干阻拦。不得不把小更那往背上一送,稳稳地背着,人过去放下来,回头再搬木轮椅,小更那必须请个人帮自己,理由也就是如此了。

“真是叫人有点害怕。”

滕曼拿眼睛指着前面的路,说是路,不过只是稍大一点的巨树缝隙罢了。

“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组长就说没有向导千万不要进雨林。树木遮天蔽日,连太阳都被挡得看不清。以为朝着一个方向走,其实都在原地打圈。”

小更那点点头,但说:“没事,奶奶说雨林会保护女孩,雨林是女人的家。”

“那寨子呢?”滕曼问,很疑惑的意思。

“女人在寨子里没有家,从出生到嫁人只是从自己兄弟的家到了别人兄弟的家。雨林是女人真正的出生地和归宿,所以奶奶住进了雨林,奶奶说在自己的家里走路,又轻又快活。”说到一半,亮亮的眼睛又暗下去,“可惜我没法走路。”

“没啥好难过的。”双手一托,让小更那在背上更稳些。一忽儿跑到大榕树气根底下,被气根缠着头,一忽儿又跳到几棵龟背竹后,听叶子沙沙声。“你现在可不是又轻又快活地在雨林里跑吗?”小更那是乐得笑起来了。可惜整日坐办公室,哪里这样运动过,几下就气喘如老水牛,只好把小更那放在木轮椅上,小更那在前抓轮环,伸手肘,滕曼在后压着四轮着地,保持平稳,继续向前慢慢走。

几脚下去,雨林怎么是一下就变换了颜色?一片开阔地出其不意地现在眼前,眼睛里涨得满满的棕绿色消失了。天广阔起来,看得见鸟在头顶上转着圈地飞。轮子一下得到了解放,可以畅快地滚动。干脆跑起来好了,别浪费这风。但雨林里,怎么会有这样一块空?眼睛望过去,看得让人难受。也不全然是平坦,许多树墩矮矮地立着,表面长满了孢盘菌,一股子被砍杀之后的颓丧。

前面一人,也矮矮的,不知是从哪个树墩子变的。对着俩人喊了一声,蹿到路中央。

拎把油锯,嘈嘈地响着,锯链上交错的l形刀片磨损得厉害。滕曼心里一下泛起凉意,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电锯杀人狂》《沉默的羔羊》之类骇人的血腥画面。这是雨林走得太深,遇到食人族了?但看看手里的红色漆面油锯,典型现代工业的产物,原始食人族也与时俱进,迈向现代化了也未可知。

那人见俩人不动弹,把手里轰轰发噪音的油锯停了,但依旧拦着,站在地上不动。

滕曼心里动气,愤怒增长了勇敢,带着颤对着那人吼:“干什么挡路,没看见我们走路不方便吗?”

看两人一眼,竟自顾自地在地上烧起炭来。垫一铁撮箕,引火炭点着塞在最下面,呼呼地对着吹气,依旧拦着。

“真是没见过,别以为没人管,小心我们报警了。”

是威胁,说完有些后悔,害怕激怒了对方,更惹出事来。

“不用往前走了,前面没路了。”

松一口气,原来是个好人。小更那却着急:“怎么没路了?我奶奶之前就是往这里走的。”

那人被炭呛得咳嗽,抹一抹脸,抹得脸更黑:“之前能走,现在不能走了。”

莫多言,走着再说。

手上推轮椅的力度大了些,缓缓上了一个坡。平平望过去,地面又空下去一长条。是河,一条之前没有的小河正在流淌。河面不宽,河水不深,浅浅的河床不是证明这条河的资历尚浅,就是预示着即将命不久矣。虽如此,但推着轮椅想蹚过去,也是不可能。

两岸都光秃秃,只有对岸一棵老望天树,树皮泛死灰色,五六十米高,胸径近两米,形单影只地戳着。

“它也死了,只是一时半会儿还倒不了。”小更那悲伤地说。

“怎么知道?”

“每一棵树都能说话,叶子一响,是缺水啦,还是有虫害啦,奶奶和鸟都能听到。树死的时候也会说话,自然老死的会慢慢地和周围的一切告别,被砍倒的会发出尖利的警告。一棵老树,周围的树都死了,这么多伤心的消息,它不能再活下去了。”

“它确实死了,难为它撑到现在。”那人跟着走过来,手里的油锯换了斧头。虽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但语气间透着点伤感。

怪哉,一个伐木工,竟然流露出对树木的同情。

也许是知道旁人心里的疑惑,那人说:“这些树早在我锯断之前就都死了,他们想种茶叶。”往树桩底部的土里刨了几下,果然发现几大把花椒粒。“土里,树干里,都是这玩意儿,树几天就烧死了。表面看不出来,砍了也就不用赔钱。”

说完往地上一坐,靠着树桩发呆。滕曼想,人在一起久了都有感情,人和树也许也是这样。

忽然想起什么,问:“你们很想过河去吗?”

小更那点点头:“我要去找我奶奶,她叫野更那。”

那人低头摸摸脑袋:“我记得她,野更那奶奶,从蚊子手里救了许多人。”

听人这么说,小更那也同头顶这片天一样,不说话,但笑得开了。

那人掂了掂手里的斧头,说:“那只能做一个树桥了。”

小更那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怎么忍心,低下头不说话了。滕曼看看二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好好好,有办法就好。”

“莫犹豫了,现在杀了这棵树,倒是做了善事了。”像想说服小更那,更像鼓励自己。

小更那没回答,但也不需要再回答些什么。那人带着滕曼,两人卷了裤腿,慢慢蹚过河去。

斧柄已经毛了,但磨得相当快,斜着砍几下,在粗壮的树干上做一个豁口出来。一块一块烧红的炭,小心翼翼地放进豁口。对着管子,慢慢吹,让火顺着固定的方向燃烧。杀树有很多方法,剥掉一圈树皮、埋花椒、浇高锰酸钾都是暗杀,树死得无声无息,但手段卑鄙。拿油锯电锯直接锯断是明杀,光明正大,死得干脆,但场面实在惨烈。这样的一棵老树,在雨林里喝了一百年的雨水,晒了一百年的太阳,身上生长的菌落,都不知道演化出了多少代。出于敬意,出于畏惧,都只能用最古老的方法,以火、以风,结束它树的一生。接下来就是等待,火炭噼里啪啦地烧着,不时夹杂着木头裂开的细微声响,有几个瞬间,滕曼觉得自己仿佛也听到了老树死亡的告别声。

时机到了,轻轻一推,老树温顺地倒下。仿佛害怕惊扰了雨林,只发出了轻微的撞地声。树身越过河来,做了桥的形态。

雨林很安静,仔细听,一点响动也没有,刚才还在天空里叽叽咕咕的那些鸟呢?大概都听到了老树死去的道别,在各自的角落里落泪吧。

收拢了哀伤,各有各的事要做,各有各的路要走。那人做一个“请”的手势:“树做了小姑娘的桥了,找到野更那奶奶替我也问个好。”

木轮椅的俩轮子,将将好走在树身的中间。滕曼推着小更那,慢慢地过河去了。

心里感慨,滕曼说起自己曾经在印度的经历,那时还是个实习生,跟着老师一起去梅加拉亚邦的热带雨林。“雨林里到处都是桥,拿橡胶树的根搭的。蜘蛛网一样,但结实得很。人就在上面走来走去,在空中走来走去。”

小更那问:“那里也是雨林吗?”

“当然是啦,乞拉朋齐,可是世界上下雨最多的地方,当地的卡西人,还是母系社会呢。”

小更那有些不好意思了,自己从来没有出去看过。“那很好呀,那里的女人生活得也很好吧?”

其实滕曼又哪里知道呢,当时只不过是走马观花看了个新鲜罢了,但还是说:“很好,很好,大家都很好。等以后有机会,我也带你出去到处转转。”

小更那却摇头,说:“外面不好。”

“外面哪里不好呢?”

“父亲就是去了外面,就变坏了。”

停顿了一下,微微侧头看着,好像有很多事涌上来,又好像是在征询谁的同意,然后接着说:“去外面给人开卡车,总是装满满的,很重很重。母亲说车子装得太满会把路压伤,路被压伤了就会报复。父亲不听,说外面的人都是这样赚钱,他哪里会听母亲的话呢……总是翻车,赚的钱不知道有没有赔的钱多。回家就骂、打,说是母亲说了不吉利的话。母亲再不敢说话了……但没用,仍旧出事,直到又翻车把手夹断了才回家。”

说得累了,停下来歇一口气,揉揉酸痛的手。手心已经沾满了泥,盖住厚厚的茧。“母亲走后,我哭了三天也饿了三天,家里的事父亲是不会做的。但请人给我做了这小木马,我渐渐也能自己过生活。不知道是从哪里认识的那种人呢?拿着本破破烂烂的书,说能算所有人的命。父亲真是傻呀,寨子里的老魔巴何时又敢说能知晓人的命运呢?听了那人的胡言乱语,说都是因为我才害得母亲去世,也害得他总是手撞断也赚不到钱……拿着刀要来砍我,轮椅都要跑散架也没跑远,被削到头……但不觉得疼,光觉得冰冰凉凉的……我也不恨他,我知道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渐渐地又绿起来,苦槠茂密的树冠把阳光遮在外面,让人很舒服。低处也都是绿,湘楠细弱的叶片亮亮的,石梓花在边上吐黄舌头。

“不过好在有奶奶呀!夏天的尾巴,天热得很,奶奶经常抱大菠萝蜜回来。奶奶有绝活,冲着皮一刀切下去,就刚好碰到金黄的肉,深浅一点不差。在手上抹点油,两下就把肉都剥出来。我刚醒了瞌睡,奶奶就拿盘子装了递到我眼前。我就缩在奶奶的怀里,眼望着那一盘子果肉,肚里早就满了。”

小更那说着笑,滕曼也跟着笑,好像嘴里已经吃到那甜甜的菠萝蜜肉。“好啊,野更那奶奶!”

啥时候能见着呢?小更那说要走两个月亮,如今已经是第二个月亮了。目的地就在前面,野更那奶奶就在前面,抬头看天,有几缕暗暗的云簇着中间一弯月亮。虽不圆满,但亮得很,给雨林的缝隙都打满了补丁。

“要到了!”

手上是加急了摇,全不顾泥地难行,滕曼本想帮着推两步,脚下倒腾两步,倒有点跟不上了。左躲一棵树,右绕一片藤,路熟悉得很。即便不熟恐怕也没关系,家就在跟前,树条子打在脸上也全然不觉得疼,一把拨开继续走。心里数着,再过几棵树就到了。首先会遇着野更那奶奶种的一排芭蕉树,芭蕉垂垂地坠着,还没熟软香气就已经透出来。野更那奶奶会坐在屋子里,闭着眼打盹,人老了就是这样,打盹跟眨眼睛一样频繁。但一听到门外喊:“奶奶!”便会立刻站起来敞开门,脸上是堆满了笑。

但是,眼还未见着,耳朵已觉着不对劲了。怎么会全然听不见一点声响,莫说人声,连一点动物的声响都没有,难道连一只畏光的虫都不趁着夜里清凉出来舒活筋骨?

穿过最后一棵树,月光之下,眼前只是一片宽阔的空地,和白天经过的开阔地一样,和雨林里其他的开阔地一样。电锯和火把一大片林子都给清理得一干二净,没有芭蕉树,没有草木楼,也没有野更那奶奶。两眼之间,只剩着秃秃的树桩和裸露的泥土。

滕曼和小更那四目相对,忍着鼻子尖的酸,忍着眼角的酸,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天色真的晚了,连月亮都落了。滕曼拍打着小更那,挨着睡了一夜。醒来睁开眼,身边空空荡荡,抬起头天上地下地望,哪里都寻不见小更那的身影。四处喊,伸着耳朵听四面八方的回音,没有鸟的回答,没有树的回答,更没有小女孩的回答。

一个小女孩,坐着轮椅,在这雨林深处能去哪里呢?在这世上还怎么活呢?

嗓子都喊哑了,滕曼想起小更那说的话:“雨林会保佑女孩,雨林是女人的家。”只好把双手捂在胸口,也不知道对着哪位神灵祈祷:

“雨林保佑,保佑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