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烟袋,没烧熟的水,苍蝇。我把脚往自己这边缩,以免水烟的烟灰落到我的脚上。一家更廉价的茶室,连几块钱一大饼的茶都舍不得泡。桌面上却大方,打的九十,按台数算翻番,一小时上万流水。人人都红着眼,衣领敞开着,只想着自己的牌。只有牌,没人聊天扯闲话,连抱怨叹气都没有,静默得可怕,像冲锋前的壕沟,勾着腰,随时准备把刺刀捅进敌人的肚子。
一家真正打仗的茶室。
女人伸左手,红指甲油掉一半,食指捏耳朵。
我打出:“二饼。”
那女人所说的装满满水,就是我和她一起打联手。配合好,赢满满。
脱鞋抬轿、指鹿为马,五根指头各有暗号。但还不够,像今天这样打大仗的人,眼睛比老鼠尖,稍露踪迹,头破血流。还得往下走。一眉二眼三鼻四耳,五官皆是武器。层层相套,摸一摸,摆一摆,暗号和指令清晰迅速,无声无息。
桌面上老式手搓麻将牌,绿底,很多年前我去过的内蒙草原。贴着手心很温暖,太阳照一整天的样子。光头上家已然输空口袋,露出冬季牧民斜靠在帐篷边绝望空洞的眼神。我想劝他,别打了,回家陪老婆孩子吧。又想到他或者和我一样早就无挂无碍。输光了也好。
手是风。一层一层地推过。草原波浪翻滚。
散场时,我和那个女人各走一边,装不认识。两个路口拐过,再迎面碰头,女人把一半的钱塞给我,红色塑料袋包着,像一包扁扁的垃圾。里面一万一千两百块。全是整钱。数三遍。我突然感到一阵难过和绝望,没有来由的,很矫情。
上楼。回家。那小孩站在门口。满脸泪,大花猫。
“我想我爱上它了。”她说。
我拧开门,揪她进屋。
“你爱上谁了?这么小就早恋。”
她一头扑在床上。“我爱上它了。那头母象。我真的好想和它在一起啊。我想双腿一跳就跳过我们之间物种、爱吃的东西、栖息地、喜欢的天气等等等等的差别。哎呀,管他的呢,反正这些都是坏东西摸着胡楂搓着身上的泥灰时编出来的名词。我想跑、想打鼓、想扇我的大耳朵……”
她躺在床上大哭起来,哭个不停。
我用纸巾去擦她的眼泪,擦干又流出来,擦干又流出来,我只好拿来毛巾,蘸水敷在她的眼睛上。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童童离开我的时候还不到青春期。
“它是大象,你们怎么可能相爱呢?”
她紧紧捂住脸:“就是不可能才是真正的爱呢!你根本不懂。”
我哑然。想了想只好说:“好吧,说说你为什么会爱上它。”
“就是那天,它跟家人走散了,自己走出去好多里。后来突然下起好大的雨,哗哗啦啦,树叶子上像挂着几千条瀑布,天地间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它就把耳朵卷起,闭上眼睛,静静地坐在雨中。像打坐,像佛陀。仿佛它生下来就是为了离家千里,跑出来淋这一场雨似的。”
“就这样?”
“就这样。万般皆是因果,也许我来这就是为了受这一场罪。”
“要是你不那么马虎,当时不从牛背上摔下来,今天你就不用这么伤心了。”
小孩用力地摇了摇头:“那不行,就是要伤心、就是要受罪,才是功德圆满呢。要是什么都不经历,我的颜色就会逐渐变淡,身体也会逐渐变薄,最后变成一片风,轻轻地就散了。就跟你们人一样,太平坦的人痕迹也消失得特别快。”
对于这样的修行理论,我实在知之甚少,最后我跟她说:“你别哭了,我给你买礼物。”
她终于从床上起来,直挺着背:“你说真的吗?”
“真的。”
“可是你有钱吗?那天喝的牛奶都是要来的。”
“我比你有钱就是了。”
最后她决定要一个葫芦丝,学会了之后去吹给那只大象听。那种真正的乐器,不是旅游景点挂在铁丝架子上的那种。
云南遍地都坠着葫芦丝。我们找了一家门脸最大的,高高大大的落地窗户,擦得一粒土不沾。老板说,学钢琴才好啊,乐器之王。小提琴也不错,乐器皇后,高雅。葫芦丝嘛,简单是简单,fa音不好吹,硬吹出来也影响美感的。那小孩说,合、四、乙、尺、工,我们的曲子本来就没有fa。老板白了她一眼,我又瞪了回去。
我给她买了一套最贵的葫芦丝。一盒五支,c调d调f调g调以及降b调。三千六百元,老板说是天然紫竹,演奏级别的。
我不懂乐器,但盒子打开闻着很清香。那小孩高兴得爱不释手,轻轻地摸它。吹的时候也不敢使力,葫芦丝气若游丝地唱着。
我们一起爬到寥廓山上,我点了一支烟,满足地吸着。
“有了你就大胆地吹,别怕吹坏,不然它永远都不是你的东西。”
小孩点点头。“我恐怕是第一个吹葫芦丝的牧童,还是全套的,每个调都有!”
我跟她说:“如果你真的爱那只大象,你就对它好就行了,不用想别的。”
小孩眼泪又快要流出来:“我是对它很好的,我昨晚陪了它一整夜,我还给它找香蕉吃。”
“大象喜欢吃香蕉?”
“大象最喜欢吃香蕉了,比猴子都喜欢。”
小孩拿起一支葫芦丝,开始吹起来,吹的就是很经典的葫芦丝曲子《牧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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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了熟悉的森林草地溪流,还见识了村庄高楼和公路,象群一路观光十分惬意。它们的旅行,成为全世界人们眼中,最为独特有趣的风景。因贪吃老乡烧酒掉队的小象,已于近日与家人会合。一家人整整齐齐倒地睡觉的场景,令无数网友感慨不已。
钉子戳破了我对家的屁股!
打得好好的,一颗钉子,咔嗒一声,自己就从木椅子上钻出来。坐我对家的是一个三四十岁、肌肉膨胀的男人,看上去很像健身教练。他手一摸屁股,满脸通红。有人要帮他把钉子拔出来。慢一点,他说。但他还是太紧张了。那人手往左,他屁股就往右,手往右,屁股就往左。两人仿佛在跳舞,某些娱乐场所健美男性跳的那种。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这枚钉子永远都拔不出来了,他们会一直跳下去,等我们不断地把钱塞到他们的胳肢窝里。这念头让我笑出声来。
“你在笑我?”那男人问。
“没有,我只是打喷嚏。”
后来那男人双手抱住凳子,屁股撅朝天,噗的一下,钉子终于被拔了出来。
像对着老天放了个屁。我又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男人离桌后,大家终于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从男人屁股瓣上渗出的血让大家非常快活。
新换上的男人很瘦,但打法凶悍,眼神阴冷。洗牌,哗——哗哗。落牌,嗑——嗒。像在礁石密布的河里游泳,浑浊,看不清。等反应过来,眼前血光一闪,一条鱼已经被鱼叉刺穿肚皮。
我们前几圈积攒的筹码已经输得精光。他出招太快,我们配合起来很吃力。很快,赊来的筹码也用完了。我在脑海中看见自己账户里的积蓄逐渐下降,直至负到无穷尽。像碗里的水,那个女人说的,越倒越少,现在连碗都碎了。输多少都无所谓,我自嘲道,苦苦熬这么多年,终于可以一死了之了。绣花。慢。不着急。
女人手伸到桌下,她等不及了,想自己换牌。刚才被钉子扎破屁股的健壮男人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抓过她的手,用杯子底砸断了一根手指。他咧嘴一笑,绕过桌子,把我推倒在地。拳头。血。我浑身发抖。
那颗钉子落在墙角。在白炽灯下闪闪发亮。我本来以为它是一颗叛逆的钉子,随心所欲地冒出头来,狠狠扎破坐在自己头上的屁股。功成身退,被丢在垃圾堆里,像晚饭后吹牛聊天的老头,跟旁边的人吹嘘自己年轻时扎过多么牛逼的屁股。结果它就只是一颗钉子,敲进拔出,一辈子听人使唤。
我止不住抽噎着,在间隙中大口吸气。
“对不起。”我说。
健壮男人捧起我的脸。“上次我朋友就发现你们不对劲了,把钱都还来吧。”
他们搀着我回家,用巨大的草帽盖住我的脸,上面一定满是伤痕,真是狼狈。我的眉毛、眼球、每个毛孔都疼。路上,我祈祷那小孩今天别来我家。拜托,让她爸妈把她关在自己的卧室里吧。或者没写作业,老师惩罚她留在学校做清洁。怎么着都行,今天别来找我。
转角上楼,那小孩还是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们跟我一起走进卧室,我的存折压在衣柜里,唯一一件大衣的口袋中。
写密码的时候,我的手依旧惊慌失措地抖着。“就只有这些了。不全是你们的,还有我自己的一点钱,之前我买断工龄的钱。”
健壮男人微微一笑:“你应该感谢你女儿。不然今天我们不光要拿回我们的钱。”
“谢谢。”我说。
大口吸气。他们走后,我把头枕在床边,慢慢恢复自由喘气的感觉。
那小孩趴在地板上默默数地板砖间的缝隙,十一、十二、十三……
我们都很默契地没有去开灯,沉浸在余晖的昏黄潮水中。我也忘了问他们把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后来,外面的灯陆续亮起,家家户户,马路人行道,从点到线,最后混成一团,亮得喧嚣。
小孩说,大象回家了,她不伤心,因为她知道,大象出来就是为了回去。
我点点头,我知道,就像我和人联手赢钱就是为了今天把钱都还回去,我高兴就是为了应付以后的不高兴,我生下童童就是为了之后和她分别。
童童,其实妈妈一点也不想死,妈妈很想你。
沙洲生活【云南大象欢乐归】#云南野象群回家,我们后会有期#
在经历了超过1300公里的跋涉后,引起全国乃至国际关注的云南北迁野生象群于近日跨过云南省元江,踏上了返乡的旅途。象群于今年三月被发现离开了原本栖息的西双版纳勐养保护区,一路向北往昆明方向移动。迁徙过程中有独象脱离队伍,也有母象生下了宝宝。沿途各地各部门配合协调,成功诱导象群移动到元江渡江口,并在昨晚走上渡桥,正式过江南归。
我什么都没干,发呆,坐一整天。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捏得紧紧的大脑里,心脏里,牙齿里,缓缓地流出来。
傍晚那小孩来找我说,她的工作做完了,临走前让我带她去流浪狗收容所看看。
“之前我的一个朋友就是被关在那里的,后来自己跑出来了。你摸摸,空气是不是暖和多了。”
我伸出手,温度确实暖和了不少,像春天。
流浪狗收容所建在寥廓山的背面。不远处很多帐篷。露营的人欢笑。周杰伦的《龙拳》声音很大。
我们经过时,一顶帐篷正在剧烈抖动。“宝贝!你爱我!说啊!”从牙齿缝里钻出的呻吟。一声轻轻的尖叫。我连忙捂住那小孩的耳朵。她扭头对我狡黠一笑,吐了吐舌头。
流浪狗收容所没有人。大门上挂把锁,我和那小孩很轻易地就翻过围墙,可怜的墙,它太矮了。
里面很热闹!起码关了三十条狗。土狗、串儿、独眼、瘸腿……还有脏金毛和秃顶泰迪,它们一定不是流浪狗,只是主人暂时忘了来找它们。那小孩走到笼子前,一一扭开卡锁,狗儿们争先恐后地跑出来,从矮墙上一跃而过。有好几只兴奋得尿失禁,狗尿滴滴答答地淋一条线。真疯狂。还有几只跑不动的和不愿意走的,那小孩逗了它们两下,又把笼子关上。
我们站在稍远一点的山坡上看流浪狗们狂奔。帐篷一顶顶被从里面拉开。里面的人咒骂、尖叫,用手边的食物砸狗。结果正中它们下怀,狗儿们吃得口水四溅。
小孩看着狗儿们大笑,笑了一会儿就不笑了,露出忧愁的神色:“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呢?”
“我能怎么办,等你走之后我就从寥廓山上跳下去好了。一了百了。”
“你他妈的,你一个人就不能好好活了?”
你他妈的?这么大点的小孩竟然说脏话,对着我,一个足以当她外婆的人。
但为什么不行呢?我看着她的眼睛,瞪着我,拇指那么大点的小女孩,从身体深处散发出野性和自由。
我想起在六月,那年我七岁,全身是蚊子包。我的老爹听信偏方用杀虫剂给我止痒。傍晚,我口吐白沫,所有的内脏都在燃烧。我的妈妈把我背到公路边,磕头、烧香,对着汽车尾气念叨,求老天让我活命。我并不怕死,挣扎着爬出背篓,想向路的对面爬去,那时候,我应该也是一样的眼神。天空中有啄木鸟,发出惊人的叫声,往西边,月亮淡淡的影子边缘飞去。
童童,我想我之后会去超市做收银员,条码扫描的声音很清脆。我喜欢那些条码,可乐、尿不湿、薯片、花生油、打折秋衣……人们的内部都在购物小票里赤裸裸地袒露出来。如果攒够钱,我就去长水坐飞机。看昼与夜相连,看月亮应该像家里面烤苞谷溅起的一颗火星子。去哪里无所谓,我绕地球飞一圈,然后我又会回来。虽然什么都没有变,但我又能继续活下去,就跟那些大象一样。
我们回到家里不久,暮色四合,那小孩说,老牛来接她了,她要走了。
我拉住她的小胳膊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句芒。我很诧异。我知道的句芒画在书里,是一个年轻男子的模样。
她还是对我狡黠一笑,拉开窗户从五楼一跃而下。
我慌乱地撞到窗边,外面什么都没有,夜色干净而透明。
几天后,有不知名的人写信给我,信里说:
春天已来。
山里今天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