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脸尴尬地抽搐了一下,如果有面镜子,我想我也会在自己的脸上看见同样的表情。现在问这种话,仿佛在指责他这位父亲是那么地不称职。
老人说:“那时候我已经和现在一样老了。我走不动也没有心力再去走了。我想,实在找不到就把我抓起来吧,反正出了这厂子我也不知道可以去哪里。姑娘临走前说,她不是背时鬼,厂子垮了不是她的错。我告诉她,当然不是,她是万里挑一的工程研究生,是工厂最红火那几年的大领导,是我活着最大的盼头。”
茶水喝下去半杯,果然是普洱,茶汤滋味浓厚,也许还是熟普。我从小肠胃不好,当民警后更是如此,饭后喝一点普洱,顿感冷冰冰的胃得到了柔软的安抚。我点点头,半是对老人说的话,半是对这茶:“当然,当然,那个年代的研究生,绝对是人中龙凤。那最后她找到了吗?”
老人摇摇头:“那天之后就再也没见她了。她是我姑娘,我最了解。从小无论做什么事,不到最后她不会放弃。等她证明了我们爷俩的清白,她一定会回来的。所以啊,我就在这守着这山门,等她回来了,我还给她做红烧猪蹄吃。你是真警察,跟那些混饭吃的警溜子不一样,你一定要帮我找到她,告诉她,她爹一直在这等着她呢。”
那才咽下去的爽滑的猪蹄筋,好像又噎在了嗓子里,我拍拍胸口。“您放心吧,我进山以后一定帮您找,活要见人,死……嗨呀,那是不可能的,哪个云南人会在自己住的山里面死掉嘛。是什么情况,我出来就告诉你。”说完,我把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
我从未来过这座山,或者小时候曾经来过,但那到处都似曾相识的树木与青苔石,早已在脑海中模糊成一团面目全非的绿色墨迹。我沿着大概是被进山捡菌子的人踩出的毛毛路继续前进,心里充满莫名的英雄般的使命感。我既不担忧迷路,也不害怕野物,当我不知道接下来往哪里走的时候,我就抬头看天。我的运气不错,今天太阳没有把云全部烤化。天上有许多云,它们的轨迹与形态就是地上的道路与预言。
比如你看到团团的绵羊毛撒落一地,像是天上发疯了的牧羊人把他的羊全都剃成了裸体,那你就要小心,今晚雷暴将至。比如天上常常预演战争,云间时常鲜红一片,血流成河。那地面上的生灵,也将在不远的将来爆发同样惨烈的争斗。涿鹿之战、牧野之战、长平之战、巨鹿之战、昆阳之战……这些历史中举足轻重的著名战役,早在天上的云里就已经演练出了结局,扣上了文明那颗关键的纽扣。只是人们不常抬头看云,错过了流向的预兆。否则曹操早已在某个漫不经心的下午,在天边火烧云的壮烈景色之中,看见了赤壁之下遮天蔽日的浓烟烈火,看见了自己那十余万伤病致死的士卒残影。
我把手高高地伸向天空,测量云朵的大小。如果“羊毛”跟我的拳头一样大,那它们就会柔软地膨起自己的顶部,在白日里慢慢生长,并且在傍晚安静地融化。不过现在它们只有我的拇指那么大,是高积云,晚些时候是要有雷暴雨没错了。为了躲避雨水与雷电威压下森林的极度危险,我不得不加快了脚步。
慌张不出意外地让我丢失了前行的方向,此刻再抬头,天空的纹路已经消弥,只剩下一片低低的黑灰色,仿佛海上漂浮的惑人迷雾。想问杉松苞树,路怎么走,杉树挺腰,树枝吹口哨,装无知不良少年。或者问米泡果儿,哪里可以一避,红红白白脸,头低到草窠子里,做害羞淳朴少女。实在无招了,站在一尖尖石头角下喊:“有没有人啊?有老乡没得?”
小小的石头壁长久地反射回声,有老乡没得……乡没得……没得……自己的声音突然让我觉得有点羞耻,太蠢了,在这里像个山里走打失的小孩子一样大喊大叫。
但很快有人朝我走过来,在蓬勃生长至大腿高处的杂草丛中轻松穿行。他神情平静地看了我一眼,招呼我跟他走。看来小孩子的方法是最有用的,小孩天生就知道怎样才能最快速地获得这世界上的帮助与善意。
屋里清爽。不似普通山里民居,屋子里外总有一股臭烘烘山味。大概是人鸡狗猪,通通在家门口循环五谷、脱毛扬灰的缘故。吸一口气,都感觉自己被大山夹在了胳肢窝里。这家味道爽朗,四处无尘,角落放一簸箕地枇杷,正在缓慢熟成,散出甜甜蜜意。屋里还有一女人,对我的到来高兴万分,满脸溢出笑。不多时,雨和夜落下来。女人对男人说:“你在屋头煮饭,我去给妹妹打只野鸡来吃。”
女人径直出门,我略感诧异。“她现在去吗?一个人也太危险了,再说,这山上还有野鸡吗?”
男人倒来劝慰我:“没得事啦,都是这样的。”
我仍觊觎墙角那堆地枇杷。“那你们那地枇杷卖我一点嘛,走山路渴得很。”
男人看了一眼,摇摇头:“等她回来你跟她讲吧,家里的东西,我做不了主的。”
然后相对无言,等饭噗噗地煮好,女人果然带了一只野鸡回来。男人动手利落杀鸡,野生鲜亮羽毛,片刻扎成一毛掸子。其间女人跟我讲,当时她男人嫁她那天,里外找不到人,急得死。结果跑他家一看,正抱着家里的大柱子哭,说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家。“么就算啦,我就想,反正男嫁女嫁都是嫁,你不过来,我过来喽。”没想到嫁男人的习俗现在也还有保留,又想到那男人穿红红火火喜庆衣服,抱着柱子哭的样子,我忍不住笑起来。我一笑,那女人也跟着笑,哔哔啵啵,欢笑连连,一路聊到饭菜上桌。
夹一片树蝴蝶,越嚼越香,吃一块野鸡肉,山野滋味十足。我问:“姐姐,你怎么打得到野鸡的,也告诉告诉我嘛。”女人说:“我教过好多人了,这一片人都是我教他们的,其实简单得很。你就拿根尖尖的树枝,走到屋子后面,要吃什么,你就念什么,然后把树枝插在泥地里。要等。安安静静地等。不要去看。如果忍不住,你就盯着远处看。等到你越看越远,越看越远,都感觉要看到山的那边的那边了,你就可以回去捡来吃了。”
“一根树枝就可以?”
“可以。”
“想打野猪也可以?”
“可以,但是要根更粗的树枝。”
我丝毫不对这个玩笑感到愤怒,真正的秘诀不会轻易示人。更何况,那女人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表情。她也许真的很想让我相信这个故事,而我点点头,说“厉害得很,姐姐你真有本事”,作为对她的小小报答。
雷雨不愿止息,二人留我夜宿。女人睡得晚,灯下缝衣裤。昏黄光照,佝腰低首,影影绰绰,令人发沉。眼皮一闭一合间听见男人说:“明天再弄咯。”女人讲:“明天你倒是有力气,我明天就不是今天的样子了。”窗口轻开一缝,女人时不时伸手出去,捻一雨线,穿针又织。男人又说:“明天你清闲,再做不迟。”女人说:“明天雨滴就小了,线太细,难穿得很,等天一冷,你们个个又要找我要衣服,催我的命……”我试图再进一步了解他们的生活,女人把絮絮低语一针一线,进进出出,都缝进布料纤维间,细细密密,难寻踪迹。
第二天醒来,一层黑在屋外尚未被吹散。女人不知何时已起来煮饭,真是勤劳得很。快至中午,男人带一新鲜野兔回来。我略感惊奇:“今天是你出去啊?”男人扯嘴角笑一下:“是嘞,今后她在家里做活。”我突然起一丝玩笑心,笑他:“你今天用的树枝很细啊,只打到兔子。”男人用刀背猛击兔子头,兔子和我一样吓呆,忘记叫。又打,又打,打得兔子脑袋发出葫芦盛水的声音。“不是哩,我不会用树枝,直接拿棍子敲晕的。”说完将兔子倒挂剥皮,尖刀进肚,兔子疼醒过来,吱吱惨叫。男人翻转刀锋,又拍,又拍,直至兔子五脏六腑都见光透风,终于放弃了挣扎,将自己的身体噗的一声打开。男人接着说:“有根棍子我啥都能打,山猪老熊,人来也不怕。”我莫名感到有种庞大而透明的东西威胁着我,我心里默念,要谨慎,要警觉,紧紧地捏了一把我的便携伸缩警棍。
当然什么也没发生。手上的汗,印在警棍凉凉的不锈钢面上,很快就消散了。男人又要出门,对女人说:“你在家照看,我去外面转转。”女人默声,视作答应,我回头看她,脸上好像有泪静垂。
山中雨水让人发困,精神都冻成一块四面打滑的冰,在水里越沉越深,一点想浮起来的力气没有。昏昏沉沉,一觉又睡到傍晚。也真是怪,这个天,好像被捅破了一样,下了这么久也不停。我悔恨地敲了几下自己的头,所里派你来办案,你在这里住山间农家乐。我告诉自己,明天无论如何,即便天上下刀子下枪子,我也得走了。
第三天晴朗浸润了一切。但过多的睡眠淤泥一样,已经淹没了我的膝盖,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决心和毅力。男人将我从肥沃鼾声的梦里拉出来,告诉我,天晴了,我可以出发了。我迅速收好东西准备离开,在这期间一直没见到那个女人。出于礼貌我询问情况,说还想跟她道个别,这两天非常麻烦她了。那男人却说,她已经离开了,不知道去哪里了。梦里那种在淤泥中的感觉再次拥堵住我的精神,那种深深的陷落感让我不安。我在心里说,你就撒谎吧,我是警察,我会自己去查清楚她去哪里了。但在嘴上,我打哈哈说,如果需要,等我回去,可以帮忙去报个案。男人露出牙齿,一笑,说不用了,他昨天去街子上,已经找到了新的女人。出门前,男人在背后喊住我,说如果我想要,可以拿一袋地枇杷走,不用给钱了。
我没有回复他,打开门,飞速跳入密密麻麻的野草野树里去,脚下不停踩到被打落的树枝草果,响出一条噼噼啪啪的出路。我的心和水蚊子一样,在薄薄的水面上勉力滑行。滑啊,滑啊,我突然感觉那个创造了衣食,喂养了我们的女人,早就在几千年前,随着雨水的停息蒸发湮没了。
山在行走。
我拼命往高往深了爬,我口干舌燥嘴唇出血,我的水分在飞速蒸发,剩在身体里的全是盐粒,刺得浑身又痛又痒。我想起小时候听我爷爷讲的那个故事,一只巨大又贪心的青蛙为祸一方,人们利用它的贪婪拼命喂它吃盐,最终那只青蛙因为喝干了一口井的水,肚皮胀裂而死。但现在我愿意,如果给我一口井,我愿意把它喝干。不过我不能撑破肚皮,我还要爬。我爬得头晕目眩,左脚低,右脚高,整座山仿佛都行走起来,而我只是趴在巨大山神肩膀上的蝼蚁,随着山的步伐上下起伏。我拼了命爬。
直到我看到她,隔那么远,我都看见了。
一把土铲子,舞得像弯月铲,耍得像红缨枪,正在沙场短兵相接金鼓连天。斜插入地,有力,毫不迟疑,迅速地没入土地的身体。再一舞,沉甸甸的土壤,沉甸甸地落在该去之处,发出雨落在草地上的唰唰声。如此插入,扬起,插入,扬起,如此耐心,如此愉快。仿佛不知道疲劳为何物,也不知道单调枯燥是什么质感。我知道她一定是我要找的人,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一定是其中之一。
我走近她,她低头沉迷耕地武艺,不理睬我。我知越是穿这警服在身上,越是要面色温和,我对她说:“你真能干啊,像你这样的能耐,山都要被你铲平了。”她闻声抬头,见到我又惊又喜,铲子丢在一边,拉起我的手。她的手异常光滑,剥皮荔枝般丰盈柔软,让我有些吃惊。她说:“相当好,相当好,来了个城里人。不仅是城里人,还是个吃公家饭的呢。”我一时间竟有些满足,有种衣锦还乡,老家人说艳羡话的小虚荣。我问她:“你就一个人在这里种地吗?”她张口大笑,笑声滚烫,从她嗓子里一团团滚出来,笑得我脸上发烫,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蠢话。
她拉我一旁聊天,问我城里生活好不好,我告诉她,城里哪里有山里有意思,云南总有那么一些小山坡,好像生来就是为了给我们玩耍的,树也不长,石头也被全部阻挡在外,光光滑滑,除了草就是软弱的野花。随便哪里捡一个轮胎,整个身子躺倒在里面,找个人背后一推,就“唰”的一下冲下去,满耳朵都是风和草的呼喊。上上下下很多次,滑得草都累了,发出苦涩的青绿呻吟:“别滑啦!再滑我腰就要断啦!我长这么高也是很艰难的啊!”这个时候我才会放过它们。
她又大笑,她的笑向四面八方漫射,像炸裂的流星碎片,又明亮又尖利。我想真好啊,山野劳动让人快活,之前何曾听到过有女人如此放肆不羁地笑,像斗牛场上得胜的女斗士。我想更多地了解她,判断她究竟是我要寻找的哪一位,我跟她说:“跟我讲讲你吧。”
然后她开始了她漫长的讲述,那些人生经历有新有旧,有忍辱负重的农村中年妇女,在杀鱼时切破了手,把血流进鱼汤,一锅端上桌。又有青涩坚硬的少女,翻墙躲避相亲,站在喜欢的人楼下画粉笔画。有真正的幸福,体量沉重,复杂难辨,不能与众人分享。也有很轻很轻的快乐,谁听了都能吹一口气,一直飘到天上。她说她读过很多书,是厂里大家信赖的文化人,她还说她骑过六脚马,就在从家里跑出来那天,踢踢踏踏就翻过了几座山,她说之前爱吃地枇杷,后来不爱了,因为发现树枇杷更加清甜,她说……尘土的故事呼啦啦刮在脸上,又很快呼啦啦吹走,山石的故事冷涩不移,不小心就磕得头破。故事茫茫无边,但各有各的去处。我努力在缠绕的故事里找出线索,但最后却发现她谁都像,又谁都不是。
我实在忍不住了,我问她:“你是谁?”
她反问我来山里干吗,我告诉她我的任务,我的委托,我的怀疑,她又问我,为什么非要把她们带回去?我说那是她们的家,她们的亲人,她们的来处。她只是说,不是。我想施展警徽赋予我的威严,继续问她:“请你配合,你叫什么名字?”
她站起来,拍干净身上的草屑,不知情蚂蚁被吓一跳,在裤子上胡乱腾细脚。她用手指引路,放归野草荒原。拿起铲子,继续挥土如雨。威压无用,不如以真以情,我问她:“你准备种什么?我帮你一起吧,小时候在老家,也下地干过活。”
她这回没再发笑,回我:“我在填海。”
“填海?填哪里的海?”
“你看这一片,都是我填平的。”
我顺她手指方向望去,不知所云。她教我:“你望大处,望开处,别让眼睛限住你,你越过表面,看那深的下面,黑的下面。”我努力让瞳孔失焦,尽可能决眦入山野,不再局限一点一线。果然发现这一大片山地沟壑平坦,略有高低起伏,也只是静水微澜而已。
她说,雨起来了,正正好。
引我坐上一小木舟,木舟安稳,静静停在松软土壤上。她说这小舟是从一老巫医手中所得,头头尾尾木兰木,坚硬耐腐蚀,话中掩饰不住两分得意。
雨从高高的天上坠下来,滚一身风。噼噼啪啪吹在地上,大圈小圈波纹散出去。她告诉我,水积成的海里,行船靠风,土堆成的海里,行船靠雨。雨大处重处,海面湿滑,行得快,千里西山一日还。雨小处轻处,海面干瘪,只能耐着性子慢慢游。要实在着急呢?也可以使桨用力划,第二天胳膊里面长酸果别叫就成。学风的样子,雨也左蹬右踢,小舟土上晃三晃。要是再猛烈些,我要晕船也说不准。
小舟跑起来。雨水帘帘,荡开土面,波浪一层一层将我们推出去。真是很辽远、很宽广的海。经由她填补过的海面,平整顺滑,无暗礁水底埋伏,也没有旋涡诱人下坠。船行过青碧碧山杜英礁,花鸟百无聊赖栖于上方。转眼又至麻母鸡菌丛,吓得我慌忙两手划舟,冒出两串气泡。臊腥味愈发浓重,灌进鼻脑肺腑。一只土黄色大豺冷幽幽盯着,我浑身汗毛奓起,将要掏棍自保,那大狗又懒洋洋舔毛,摇着清瘦屁股离去。
航行中,她告诉我,附近几乎所有女人都会在这山海里溺死,所以她誓要将这海填平埋软。以后,女人可以在这海上四面八方地行,不会倾覆。
我试图问清楚那几个女人的下落,离家的去了哪里?寻找的去了哪里?消失的去了哪里?
她只是告诉我,她们都在这山中,和她一起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