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上帝呀!快来缓解我烦恼的心!

他有一位黑人朋友,八岁,就住在附近。他的名字叫奥蒂斯。他们一起在烂泥里摔跤。此刻想起奥蒂斯让他感到不舒服。他开始颤抖。他的母亲搂住他。

“他累了。”她说。

“我们很快就要到家了。”他父亲说。他又开始吹口哨。

“我们今天早晨没有看见奥蒂斯。”杰西说。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个。在车子里面的黑暗中,他的声音听上去很低,带点儿指责的意味。

“你已经好几个早晨没有看见奥蒂斯了。”他的母亲说。

那是真的。不过他关心的只是今天早晨。

“是的,”他的父亲说,“我估计今天早晨奥蒂斯父母害怕让他露面。”

“可是奥蒂斯并没有做什么!”现在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点儿疑问。

“奥蒂斯不可能做什么,”他的父亲说,“他太小了。”车灯照见了他们的木头房屋,房屋庄严地靠近了他们,灯光落在它的周围,好像黄色的灰尘。他们被拴在树上的狗,开始吠叫。

“我们只是想要确保奥蒂斯不会做什么,”他父亲说,停住了车。他低头看着杰西。“你把你爸爸的话告诉他,听见了吗?”

“是,先生。”他说。

他父亲关了车灯。狗呻吟着,跳跃着,但是他们没有理它,走进了房屋。他无法入睡。他醒着躺在那里,耳听着夜晚发出的声音,狗在外面打呵欠、呻吟,蟋蟀的拉锯声,猫头鹰的叫声,远方的狗的吠叫声,然后便全然无声,只剩下沉闷而无穷无尽的夜的嘈杂声。黑暗像一张擦得人发痒的毯子压在他的眼皮上。他翻了个身,再翻了个身。他想要叫母亲,可是他知道父亲不会喜欢他这样做。他害怕极了。接着他听见另一个房间内他父亲的声音,低低的,开着玩笑;不过这对他并没有帮助,反而使他更害怕,他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事。由于恐惧,他把头藏到毛毯下面,然后再推开毛毯露出头来,注视着黑暗的窗户。他听见母亲的呻吟声、父亲的叹息声;他咬紧牙齿。这时他们的床开始摇动。他父亲喘息的声音似乎充满整个世界。

那天早晨,在太阳还不曾集聚起它全部的威力之前,男人们和女人们带着新闻而来,有的因兴奋而脸色涨红,有的因兴奋而脸色苍白。杰西的父亲似乎知道新闻的内容,当第一辆老爷车在院子里停下来之前,他就跑出去,大声叫喊:“那么,他们抓住他了吗?他们抓住他了吗?”

第一辆老爷车装了八个人:三个男人、两个女人,以及三个孩子。孩子们坐在成年人的膝上。杰西认识他们中的两个,两个男孩子;他们羞怯地、不太自在地互相打了招呼。他不认识那个女孩子。

“是的,他们抓住他了,”一个女人说,她年纪大一点,戴着一顶宽帽子,穿着一件花哨的褪了色的蓝色连衣裙,“他们今天清早发现了他。”

“他跑了有多远?”杰西的父亲问。

“他都没有跑出哈克尼斯,”一个男人说,“看上去他好像在北边那一整片树林里迷了路——或者也许仅仅是受到太大的惊吓而不能前进了。”他们全都笑起来。

“没错,并且你知道那里也靠近墓地。”年轻一些的女人说,他们再一次笑起来。

“他们此刻还把他抓在那里吗?”杰西的父亲问。

这时已经有三辆汽车一起停在第一辆车的后面,车上的每一个人都看上去兴奋激动,容光焕发,杰西注意到他们带着食物。这就像七月四日国庆节的野餐似的。

“对呀,他在那里,”其中一个男人说,“声明一下,杰西,你打算让我们待在这里一整天,回答你那些该死的愚蠢的问题吗。快一点,我们没有什么时间浪费在这里。”

“不必担心没有装好食物,”另外一辆车里的一个女人大声说,“我们带的足够了。只是要快一点。”

“嗨,谢谢你,”杰西的父亲说,“那么我们马上就去。”

“我给儿子拿一件毛线衣比较好,”他母亲说,“以防天气变凉了。”

杰西注视着母亲瘦瘦的双腿穿过院子。他知道她还想要梳一会儿头发,也许再穿上一件比较像样的衣服,那件她穿着去上教堂的衣服。他父亲也这么猜想,因为他在她的身后大声嚷道:“现在不要想着把你自己变成一个电影明星。你只要快一点。”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起来,同时对那些男人眨眼示意;他妻子比其他大部分女人都更年轻、更漂亮。他轻轻拍了一下杰西的头,开始拖着他走向汽车。“你们全都继续往前开吧,”他说,“我会马上跟在你们后面。杰西,你去那儿把狗拴住,我把车子发动起来。”

老爷车们抖动着,发出一阵噼噼啪啪、扑哧扑哧的声音,车队开始移动;空气中到处是清晰可见的灰尘。他刚刚把狗拴上,狗就开始吠叫。杰西的母亲从房屋里走出来,拿着他父亲的一件外套,和杰西的一件毛衣。她在头发上扎了一根缎带,肩膀上披了一块旧披肩。

“儿子,把这些东西放进车里。”她说着,将手里的东西全部交给他。她弯下腰,抚摸着狗,注意看它碗里是否有水,然后回身走上门廊的三级台阶,锁上门。

“快走吧,”他的父亲说,“那里没有什么东西,没有人会偷。”他坐在车里,车子颤抖着,喷着气。车队的最后一辆车已经消失了,然而歌声在他们的身后飘扬。

杰西爬进车内,靠近父亲坐下,他喜欢汽车的气味、汽车的抖动,喜欢这明媚的日子,也喜欢就要展开一趟伟大而又出乎意料的旅程的感觉。他母亲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汽车开始行驶。直到这时他才问道:“我们要去哪里?要去野餐吗?”

他似乎觉得他知道他们要到哪里去,但是他不确定。

“是的,”他父亲说,“我们要去野餐。你永远都不会忘记这次野餐——!”

“我们,”过了片刻,他问,“要去看坏黑鬼——那个把老斯坦迪什小姐打倒的坏黑鬼吗?”

“唔,我猜,”他母亲说,“我们可能会看见他。”

他起初想要问,会有很多黑鬼在那儿吗?奥蒂斯会在那儿吗?——可是他没有问,以一种奇怪而又令人不安的方式,他已经知道了问题的答案。他们的朋友,坐在另外的车子里面,绵延在道路上,直到他目所能及的地方;其他的车子加入他们的队伍;他们的后面还有车子。他们在唱歌。太阳似乎突然变得非常热,而他,既十分高兴又有点儿害怕。他不能够完全理解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他不知道该问什么——他没有一个人可以问。对于如此神秘事情的解答,他已经习惯去问奥蒂斯。他觉得奥蒂斯知道一切事情。不过他不能问奥蒂斯这件事。不管怎样,他已经两天没有看见奥蒂斯了;他已经不止两天没有看见一张黑人的面孔;现在他意识到,从他们开车嘎嘎前进,顺着长长的山坡往上爬,直至最终到达哈克尼斯,这个早晨路上没有一张黑人的面孔,任何地方都不见黑人。从他们居住的房屋起,整整一路,没有炊烟缭绕,没有生机勃发——大概可以看见一只或两只鸡,仅此而已。没有人在窗口,没有人在院子里,没有人在走廊上坐着,门都关着。他时常到这条路上来,看见妇女在院子里洗衣服(此时晒衣服的绳子上没有衣服),男人在田野里干活,孩子们在灰尘中玩耍;其他的早晨,其他的白天,步行的、或者坐在运货马车上的、有时坐在汽车里的黑人男人们,在路上经过他们身边时,会用手轻轻触碰他们的帽子打招呼,露出笑容,说说笑话,他们纯白的牙齿与皮肤互相映衬,他们的眼睛像太阳一般温暖,他们皮肤的黑色像不旺盛的火,映衬着他们撕破了的蓝色或灰色衣服,这些衣服由于破旧而显得发白。他们经过黑人的教堂——暗淡的白色,荒芜孤寂,大门上锁;经过墓地,没有人下跪或者走动,他也没有看见鲜花。他想问,他们在哪里?他们全都在哪里?可是他不敢问。山越来越陡峭,太阳也越来越寒冷。他看了看他的母亲和父亲。他们看着前方,好像正在倾听歌声,那歌声在寂静的墓地里回荡、回荡。此刻他们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们正在看着他不能看见的东西。他父亲的嘴唇呈现出奇怪而冷酷的弧线,他不时地用唾液湿润嘴唇,然后吞咽下去。他恐惧地注意到父亲的舌头,仿佛以前他从没见过似的。父亲的身体突然变得巨大无比,似乎比一座山还要巨大。他灰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看起来发黄;至少里面有一种光芒是他从前从未见过的。他母亲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头发,把缎带弄弄正,身子往前倾去照车子上的镜子。“你看上去很不错,”他父亲说,并且笑起来。“等那个黑鬼看见你的时候,他会咒骂他只是白白丢掉了性命。假如他的鬼魂不回来找你,那岂不是叫人感到惊讶。”于是他又笑起来。

歌声现在慢慢地停止了;他意识到他们正在接近他们的目的地。他们抵达一条笔直而狭窄的石子路,两边是树木。阳光从高空渗透下来,照射着他们,好像他们在水下一样;树枝刮擦车身,带着撕裂的声响。市镇位于他们的右边和下边,现在还看不见;在他们的左边,大面积的树林一直延伸到那座高山山脉,他的祖先曾经为了在这个山谷内定居而翻越那座山。此刻,四周一片寂静,除了车胎在石头路上颠簸的声音、发动机的劈劈啪啪声,以及一个孩子的哭声。他们似乎移动得更加缓慢。他们又开始向上爬。他注视着前面的车辆,只见它们耐心地向上艰难行进,消失于那片空地的阳光下。不久他觉得他们的车也在上升,他听见父亲的呼吸声变了,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上,树木从他们身边移开,他们到达那里。当他们的车穿过空地的时候,他向四周看去。那里似乎有无数的人,空地上肯定有数以百计的人,目不转睛地朝什么东西看着,而他无法看见。那里有一堆火。他虽然不能看见火焰,可是他闻得见烟味。接着他们开到空地的另一边,又到了树林的中间。他父亲把车开到路边,停在一大堆车子的后面。他低头看看杰西。

“你还好吗?”他问。

“是的,先生。”他说。

“好啊,那么走吧。”他父亲说。他伸过手去打开母亲这边的车门。他母亲首先跨出来。他们跟着她走进空地。起先他仅仅意识到自己茫然不知所措,他父亲和母亲在和别人打招呼,别人也和他们打招呼,他自己则被触摸、拥抱、轻轻拍打,说他又长大了多少。风吹起火堆上的烟,吹过空地,吹进他的眼睛和鼻子。他不能越过站在他前面的人的后背看过去。笑声、诅咒声,和狂怒的声音——以及其他的什么声音——从人群的前面,波浪般地滚滚涌向后面。前面的人表达出对于他们看到的景象的快乐,这种快乐朝后面涌去,一浪接一浪,穿过空地,比烟味更辛辣。他父亲突然弯下身子,让杰西坐到他的肩膀上。

现在他看见了火堆——点燃的树枝和盒子,堆得很高;火焰呈现出淡橙色和黄色,在略为沉闷的太阳光线下薄得像层面纱;蓝灰色的烟雾升上来,笼罩在他们头上。越过火与烟变换的帷幔,最初他仅仅辨认出一根闪闪发光的链子,系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接着他看见这根链子,将两只黑色的手在手腕处绑在一起,肮脏的黄色手掌对着肮脏的黄色手掌。烟雾升腾;手看不见了;人群中发出一声叫喊。然后手慢慢地重新进入视线,被链子拽着往上升。这次他看见那颗头发卷曲的、汗湿的、血淋淋的头——在这之前他从没见过一颗头上有这么多头发,头发这么黑、这么扭结,看上去像另一个丛林。头垂下来。他看见他的额头,又平又高,中间有几分箭形的发尖,就像他额头上的那样,就像他父亲额头上的那样——他们称之为寡妇的发尖——残缺的眉毛、宽宽的鼻子、紧闭的双眼、闪烁的眼睫毛和突出的嘴唇,全都流淌着鲜血和汗水。他的双手笔直地竖在头上。他全身的重量都吊在两只手上;他身材高大,比杰西的父亲还要高大,黑得好似非洲丛林的猫,赤裸着身子。杰西向上抬抬身体;父亲的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足踝。他想要说什么,不知道是什么,然而别人无法听见他说的是什么,因为此时,随着一个人往前跨了几步,在火上添了更多的木头,人群再一次大声吼叫起来。火舌蹿上来。他认为他听见了吊着的那个人的尖叫声,不过他不能肯定。他胳肢窝的汗毛那里汗流如雨,流下身体两侧,流过胸膛,流进肚脐和腹股沟。他又一次被抛下来,他又一次被吊上去。现在杰西知道他听见他尖叫了。他的头往后仰,嘴巴大张,鲜血汩汩地从嘴巴里往外流;脖子上青筋暴露;当吼叫声在人群中翻滚时,惊骇中的杰西紧紧抱住父亲的脖子不放。人们全体发出的叫喊声回应了那个垂死的人的呼叫声。他希望死亡快点降临。他们则希望死亡延缓推迟:而现在是他们掌握着死亡的链条,他们使它一点一点地延长。他干了什么?杰西想知道。这个人干了什么?他干了什么?——可是他不能问他的父亲。他坐在父亲的肩膀上,然而父亲却离他很远。两个年纪比较大的男人,他们是父亲的朋友,在不停地抬高和放低链子;似乎其他的每一个人,不加区别地,全都对那个火堆负有责任。黑鬼的生殖器上一根毛都不剩,他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像马戏团的小丑或玩偶的眼睛一样清白。烟雾带着一股难闻的气味穿过空地,那是一种什么东西在燃烧的气味,既香甜又恶臭。

他将头转过来一点,看见一片面孔。他注视着母亲的脸。她的眼睛非常明亮,嘴巴张开:她比他之前任何时候见过的都更漂亮、更奇怪。他开始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喜悦。他看着那具悬挂着的闪烁发光的身体,那是迄今为止他所看见过的最美丽也是最可怕的物体。他父亲的一位朋友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把刀:杰西希望他就是那个人。这是一把长长的发亮的刀,太阳似乎抓住了它,在摆弄和抚摸它——它比火焰更明亮。一阵笑声掠过人群。杰西感到父亲的手在他的脚踝上滑落又抓紧。拿刀的人朝人群走来,微微笑着;好像这是一个信号,全场安静下来;他听见母亲的咳嗽声。接着拿刀的人走向悬挂着的身体。他转身再次微笑。现在空地上到处一片寂静。悬挂的脑袋抬眼看了看。它此时看起来好像神志完全清醒,似乎火已经烧光了恐惧和痛苦。拿刀的人仍然带着笑容,把黑鬼的生殖器拿在手中——一只手中——好像在掂估它们的分量。在一只白色手掌的摇篮里,黑鬼的生殖器,看来就像肉放在天平上称重量一样超然;不过看来好像也比较重,重多了,杰西觉得他的阴囊变紧;它很巨大、巨大,比父亲的要大多了,它松软、无毛,是迄今为止他所看见过的最大的那玩意儿,也是最黑的。白色的手拉紧它们,摇晃着它们,抚摸着它们。这时垂死的人的眼睛直直地正视着杰西——这可能不到一秒钟,但是却好像比一年还要长。随着刀光闪过,先向上,然后向下,那可怕的玩意儿被切掉了,鲜血哗哗流下来,这时杰西尖声大叫,同时人群也尖声叫喊起来。于是人群冲上前去,用手,用刀,用岩石,用石块,撕扯着那身体,嗥叫着,诅咒着。杰西的头,连同它自身的重量,垂下靠着父亲的头。有人走上前,用煤油浇湿那身体。那个人所在的地方,出现了一大片火海。杰西的父亲把他放到地上。

“好啦,我告诉过你,”他父亲说,“你永远也不会忘记这次野餐。”他父亲满脸是汗,眼睛非常平静。那一刻杰西比任何时候都更爱父亲。他觉得父亲让他经受过巨大的考验,向他揭示了重大的秘密,这永远都会是他人生的关键。

“我以为,”他说,“我以为。”

杰西的父亲牵着他的手,母亲在他们后面不远的地方,与其他女人说说笑笑,他们走过人群,穿越空地。黑色的尸体在地上,父亲的一个朋友正在把拴住他的链子卷起来。火堆留下来的所有没有完成的工作,那些人用手、刀子和石头完成了。尸体的头塌落,一只眼睛被撕裂,一只耳朵挂在那里。不过任何人都必须仔细地看才能认清他,因为现在他仅仅是烧焦了的黑色土地上一个烧焦了的黑色物体而已。他四肢伸展地躺在那里,在所谓是他的两条腿的中间,是那个所谓的伤口。

“那么,他们打算把他留在这里吗?”杰西低声地说。

“是呀,”父亲说,“他们不久会来把他弄走。我觉得我们最好到那边去,取一些食物。”

“我以为,”此刻他喃喃自语,“我以为。”格蕾丝被弄醒了,摸了摸他的大腿:月光像来自天国的光辉笼罩住她。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高涨沸腾,他的天性再一次回到他的身上。他想到牢房里的那个男孩;他想到火堆里的那个男人;他想到那把刀,他抓住自己的性器,抚摸自己,发出一种可怕的声音,介于高声大笑和号啕大哭之间,他拖住在睡眠中的妻子的肘部,将她拖起来。月光现在变得寒冷如冰,月光中的她注视着他。他想到那个早晨,于是抓住她,又笑又哭,又哭又笑,当他抚摸她的时候,当他占有她的时候,他喃喃自语,“快点,宝贝,我要像黑鬼一样操你,就像黑鬼一样,快点,宝贝,就像你会爱上一个黑鬼那样爱我。”在他忙活着和她呻吟着的时候,他想到那个早晨;在他比任何时候都忙活得更欢快的时候,他想到早晨;在结束他的忙活之前,他听见第一声公鸡报晓,狗开始吠叫,还有砂砾路上的轮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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