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荒野

哦。他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的,她知道,这不是他的错。

不是他的错。“是啊。我肯定希望如此。我想我要带上我的几幅水彩画、几张小的素描——你知道,全都是我拥有的最平淡无奇的东西。”

根据经验,这个手段似乎并不像每个人都相信的那样万无一失,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将没把握的反对理由用言语表达出来。“那听上去很好。你什么时候到那里呢?”

“大约三点。我现在去见科斯莫,一起去吃午餐。”

“哦”——声音很轻——“你们两个人何不,只这一次,在点你们的鸡尾酒之前,先点午餐呢?”

他也笑了,显然他和她一样被逗乐了。“噢,科斯莫将会付钱去买,他必须的,所以我猜想我还是让他来决定点什么。”

一针见血。她握着听筒的手在发抖。“那么,我希望你们两个能够到达画廊,而不是直挺挺地脸朝下倒在路上。”

“不要担心。”然后匆忙中,她在理解他说的话之前,先听出了他的语调,那就是他的你—不能—说—我—没—对—你—说—实话的语调:“科斯莫说画廊老板有一个女儿。”

我希望上帝让她嫁给你,她想。我希望她嫁给你,带着你永远离开,去往伊斯坦堡,我将永远不必再听见你的消息,这样我就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能从与你的纠缠中逃脱。

他们两个都笑了,那笑声诡秘、老于世故,好像一对夫妻在夜总会里边喝威士忌、边窃窃私语时发出的笑声。“啊?”她说。“她漂亮吗?”

“她大概是头猪。她先前有过两个丈夫,都是艺术家。”

她再一次笑起来。“她把尸体都埋在哪里啦?”

“哈”——这一次真的被逗乐了,但有点儿残忍——“他们当中的一个终了在精神病院里,另一个变成同性恋,人们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马略卡,正和几个士兵跳舞。”

现在他们一起大笑,他们之间的电话线传来杂音,仿佛是几乎风平浪静的友谊在流动,这种友谊是他们两个都曾希望有一天能在彼此之间感觉到的。“一头强大的猪。也许你最好去喝几杯。”

“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不过科斯莫说她在绘画方面可不是这样的一个蠢蛋。”

“和画家在一起她好像不会有多大的运气。也许你将会打破这种厄运。”

“也许。祝我好运。把我一些没有用的东西脱手给某个人,肯定会是很好的。”

你做得实在是很好,她想。“晚些时候你再给我打电话?”

“是啊。大约三点半,四点钟,我一离开那里就打给你。”

“好。好好干。”

“你也是。再见。”

“再见。”

她放下话筒,依然开心不已,同时还在颤抖。毕竟他给她打了电话。可是,假如他真的没有怀抱希望,希望画廊主人的女儿或许会发现他很有趣,他可能就不会打电话给她了;既然是那样的话,他应该会向露丝透露她的情况,而且最好准备好出路。保罗总是为一个不太可能的英勇行为或逃跑或其他的状况准备好出路,这就是他告诉露丝“一切事情”的原因。告诉一切是一种保守秘密的非常有效的方法。藏在午夜的心中的秘密,仅仅是等待被拖到白昼之下,比如在某个不走运的正午,它们总是那样。然而被白色的眩目的光所笼罩的秘密,必定要战胜甚至是最果断最敏捷的检察员,因为光线一直变化,证明眼睛是无法信任的。所以露丝几乎了解保罗一切可以了解的情况,比地球上了解他的其他任何人或者大概会了解他的人,还要了解,只是——她对他的了解,还不到足以阻止他作为保罗的地步。

在等电梯的时候,她带着些微的惊奇意识到,实际上她希望画廊主人的女儿能把保罗带走。这一希望类似于一个由于牙疼而感到绝望的人,为了止住牙疼,几乎愿意从窗户跳出去。不过她发现自己有点纳闷,爱情是否真的应该像牙疼。爱情应该——她走出电梯,一瞬间,竟不知该转往哪个方向——是将人从内疚和恐惧中解救出来的一种方法。可是保罗的触摸永远不会解救她。他对她具有权力,不是因为她是自由的,而是因为她是内疚的。要增强他对于她的权力,他只能继续唤醒她的内疚感。在他这一方,这并不需要什么恶意,这几乎不需要感知——它仅仅需要他有,事实上,他绝对有,为了他自己方便的本能。他的触摸,本来应该提升她,可是粗暴地把她提起后,只是要更重地扔下来;无论什么时候他触摸她,她都变得比过去更黑、更脏;天底下最孤独的地方就是保罗的怀抱。

然而——她还是带着这样的热切和渴望投入他的怀抱。她一度认为自己很幸福。这是因为她曾经很骄傲他是白人吗?可是——执着于肤色的人是她。她的黑色不是保罗的错。也不是她的错。她在为什么事情而惩罚她自己,一桩她记不起的罪行。你肮脏……你又黑又脏……

当她经过大堂的雪茄专卖店时,迎头撞上了什么人,她嘴里咕哝了一句“对不起”,抬头一看,认出是戴维斯先生。他正把雪茄放入胸前的口袋里——然而他的姿势,看上去更像一个小男孩在往他的口袋里放饼干,她马上肯定它们是能买到的最昂贵的雪茄。她对他花在衣服上的费用感到好奇——看起来好像是笔很大的数目。从潇洒地斜戴在头顶上的、绝对保守的帽子,到狡猾得令人乏味的鞋尖,他浑身散发着几乎是报复性的时髦。戴维斯先生的身上连一只苍蝇都站不住。不管大堂里有什么人,他永远是穿得最体面的人。

他大约是她希望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不过他的午餐时间或许已经结束,所以他正走进来。

“鲍曼小姐!”他高兴地冲她咧开嘴笑着。“你要去吃午餐吗?”

他使得她想要发笑。在这些举止的后面和这些衣服的下面,你发现那种龇牙咧嘴的笑,实在是如此地不相称。

“是的,”她说,“我猜你已经吃过午餐了吧?”

“没有。我还没有吃,”他说,“我饿了,就像你一样。”他停了一下。“有你的陪伴我真的很高兴,鲍曼小姐。”

非常奉承讨好,她开心地想,而且他的笑容极其顽皮。接着她意识到,她很高兴有个男人对她奉承讨好,即使只有一会儿,并且是在拥挤的大堂里,而与此同时,她发现,她几乎再没遇见过被她多次视为“顽皮”的笑容,她几乎从来没有再遇见过的,实际上仅仅是一个不怕女人的男人的笑容而已。

她想,推辞一下是没有害处的。“请不要觉得你必须如此客气。”

“对于食物我从来就不客气,”他告诉她,“几乎要让我的妈妈发狂。”他挽起她的胳膊。“我知道附近有一个真的不错的地方。”他的步姿和口音使她想起了家乡。她还意识到,他和同时代许多在忧虑中成长起来的黑人一样,无论何时只要可能,就会故意假装青少年时期那种知识浅陋语法不通的说话方式,可以说,来和他自身保持联系。“你看着吧,我们真的会相处得很好。当我的秘书的这段时间,很可能你最终要加入戒酒互助协会。”

那个“附近”的地方,结果是坐上计程车开出去一小段路,不过正如他说的,这是一个“真的不错的”地方。她怀疑戴维斯先生是否每天都能到那里去用餐,尽管很显然,他是个喜欢花钱的人。

她要了一杯干马丁尼酒,他要了一杯波旁威士忌酒加冰块。他承认自己很惊讶,她居然知道干马丁尼酒。“我以为你是个乡村姑娘。”

“我就是个乡村姑娘。”她说。

“不,不是,”他说,“不再是。你是来到城市的乡村姑娘,那是挺危险的一种人。要你做我的秘书,不知道是否安全。”

表面上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她感到他暗底下其实是在观察她,打量她。

“你害怕你的老婆会反对吗?”她问。

“你应该能够注意到我,”他说,“而且看得出我并没有老婆。”

她大笑。“那么你没有结过婚。我不知道是否该告诉办公室里的那些女孩子呢。”

“我不在乎你告诉她们什么。”他说。然后又说:“你和她们相处得怎么样?”

“我们相处得很好,”她说,“我们没有多少话可讲,除去讲讲你结婚了还是没结婚,不过那大概会持续到你结了婚为止,那时我们可能就要谈论你的老婆了。”

然而她心里想的却是,看在上帝的分上,让我们别再说这个话题吧,抢在他能够说些什么话之前,她补充说:“你叫我乡村姑娘,难道你不是一个乡村小伙子吗?”

“我是的,”他说,“不过当我来到北方的时候,我没有改变我喝酒的习惯。如果波旁威士忌在南方那边对我来说已经是够好的,它在北方这里对于我来说也是够好的。”

“戴维斯先生,我没有什么喝酒的习惯可以改变,”她告诉他,“我离开家乡的时候,年纪太小,不会喝酒。”

他的眼神里有一点疑问,可是他保持沉默。同时她希望她刚才也保持沉默。她专注地啜饮着她的马丁尼酒,突然记起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人,对于女孩为什么会离开家乡,知道的可能要比她从更衣室里听到的还多。她想知道他是否有一位姐妹,同时也试图为发现她自己依然这么根深蒂固地守旧而感到好笑。可是他似乎真的不那么像她的哥哥。她再一次与他对视。

“我来自的那个的地方,”他微笑着说,“没有人因年纪太小,而不会喝酒。那会使他们为了以后的生活而变得坚强。”然后他笑了起来。

午餐结束的时候,她了解到,他来自亚拉巴马州的一个小镇,是三个儿子中最小的(可是没有姐妹),在田纳西州上的大学,是空军的预备役军官。他三十二岁。他的母亲还健在,父亲已去世。他已经在纽约生活了两年,可是现在开始不像刚到这里时那样喜欢它了。

“刚开始,”他说,“我以为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城市很有乐趣,在这里没有人认识你,你也不认识任何人,在这里好像你可以做任何事情,只要你有足够的雄心,足够黑心。可是你感到厌倦了,因为你不认识任何人,同时也真的没有很多你想要独自去做的事情。”

“哦,可是你必定有几个朋友吧,”她说,“在上城。”

“我不住在上城。我住在布鲁克林。在布鲁克林没有人有朋友。”

她和他一起笑了起来,但是对于这番谈话内容的转变感到疑惑。他们走回办公室。他慢吞吞地走着,好像故意要与他们周围的人相反,尽管他们已经有一点晚了——至少她晚了,不过,既然她是和她的上司在一起,这大概没有什么关系。

“你住在哪里?”他问她。“你住在上城吗?”

“不,”她说,“我住在下城的银行街。”过了一会儿又说:“那是在村子里。格林威治村。”

他咧开嘴笑了。“不要告诉我,你在学习当一个作家或者舞蹈家,或者其他的什么吧?”

“不是。我只是发现自己住在那里。那里过去很便宜。”

他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在这个城市里已经不再有什么便宜的东西了,甚至连必需的东西都不便宜。”

他的语调很清楚地表达出他指的是哪一些必需的东西,她本来想要稍稍取笑他一下,只是为了看他大笑。可是随着他们走的每一步,她开始有一点害怕他了。她正在通过自己身体的某些部分对他作出回应,而身体的这些部分被埋藏得这么久,她已经忘记了它们的存在。那天早晨在他的办公室里,当他握住她的手时,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爱慕、乡愁和感激,甚至——然后再一次在大堂内——不知怎么的他让她感到安全。是他的友情使她感到心绪不宁。她已经渐渐变得习惯于不友好的人。

她依然不想和他成为朋友:她依然很不希望他们的友情会有什么逾越之举。不久他就会知道保罗的事情。那时他就会以不同的态度看待她了。这并不是——多少——因为保罗是个男人,甚至大概不会因为保罗是个白人。然而这会使他感到难堪,会使她感到羞愧,因为他会看见,她是怎么让自己被浪费掉的——为了并不爱她的保罗。

这就是她感到羞愧的原因,希望避开戴维斯先生的寻根问底。她正在伤害她自己——出于羞愧?——他会发现这是无可辩解的,他的发现将是对的。她在惩罚她自己。为了什么?她从旁边看着他帅气轻薄的多布斯礼帽下黑人男性的侧影,希望自己能够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希望他会转过头,稍稍侧向一边,用那双看见过并且学会隐藏过这么多东西的眼睛注视她。看见过这么多和她一样的女孩的眼睛所领会的,已超脱解救的希望,同时那双眼睛的主人能够做到所有这一切——或许她耗损保罗的方式就像戴维斯先生磨损他的帽子一样。她掉头不再看他,半微笑着,然而却几乎流下泪水,她看向喧闹的街道,街道上这里那里,就像一个模式,有色的人种同样匆匆忙忙,她想着,我们曾经是这里的奴隶。

“你喜欢音乐吗?”他突然问道。“我的意思不一定是指卡耐基音乐厅。”

现在是该阻止他的时候了。她只需要说:“戴维斯先生,我和一个人住在一起。”除此之外,再多说什么都是不必要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我当然喜欢音乐。”她模糊不清地说。

“好啊,我知道一个地方,哪天晚上下班后,我想要带你去。做我的秘书,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的笑容迫使她和他一起笑。不过,“戴维斯先生。”她说,同时停住脚步。他们站在他们办公大楼的入口前面。

“有什么事情吗?”他问,“你忘记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她看着地上,感到矫饰、郁闷,和愚蠢。“戴维斯先生,”她说,“你对我一点都不了解。”

“你对我也是一点都不了解。”他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

他听上去有一点生气。“我什么都还没问你,”他说,“为什么你就不能等到你被问起呢?”

“嗯,”她结结巴巴地说,“那时也许会太迟了。”

他们狠狠地盯着对方一会儿。“哼,”他说,“如果最后被证明是太迟了,除了我,没有人应该受到谴责,不是吗?”

她再一次注视着他,几乎要恨起他来。她盲目地觉得,他没有权利这样对她,让她感到有这么大的希望,如果到头来他只打算把她所有的羞耻交还给她的话。

“你知道在家乡他们说过什么,”她缓慢地说,“假如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最好问问别人。”她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他抓住她的手臂。“快点到这栋大楼里来吧,姑娘,”他说,“我们有保险要卖。”

在通往楼上的电梯内,他们彼此什么也没说。她想要大笑,又想要哭泣。他,卖弄似的,没有看她;他站在她的旁边,嘴里哼着《我床上的石头》。

她整个下午都在等保罗的电话,可是十分反常,电话铃声好像一直没停过,却没有是打给她的。五点十五分,就在她离开办公室之前,她往公寓打了个电话,保罗不在那里。她下楼到附近的酒吧去,要了一杯酒,六点缺一刻的时候,又往家里打电话,他不在那里。她决定再要一杯酒,然后离开这家酒吧;她这样做了,接着朝北闲逛了几个街区,来到一个剧院的人常去的酒吧。她坐进一个雅座,又点了一杯酒,七点缺一刻的时候,再次往家里打电话。他不在那里。

她处于一种不顾后果而绝望的状态,好像在飞行中一样。她知道她不可能回家,做晚餐,然后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等待,直到他的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他会走进来,气喘吁吁,表示悔罪——要不然就挑衅似的,没有悔悟——很可能有一点醉,很可能非常饿。他会告诉她,他是在哪里,干了些什么。不管他告诉她什么,很可能是真的——讲述真相的方法有这么多!不管真的还是假的,都无关紧要,她不可能责备他一件确实要紧的事情:他丢下她独自坐在家里。她不可能这么指责他,因为归根结底,丢下女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是不分年龄大小的所有男人的特性。长久以来,男人一到家,女人就振作精神做晚餐——很多妇女由于冷静地打了几个鸡蛋,从而勉强地避免了谋杀案,很幸运,这还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她感到疑惑,曾经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不知去了哪里——他们曾经共有的安逸和乐趣。有一度,他们在一起的夜晚,就坐在屋子里,喝喝啤酒,读读书,或者仅仅是大笑和谈话,那是他们共度的时光中最为美好的部分。保罗,读读书,或者手里拿着啤酒罐走来走去,说着话,打着手势,挠挠胸脯;保罗,伸直身子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保罗,兴高采烈,轻轻而瓮声瓮气地咯咯笑着,脸上是傻乎乎咧开嘴的笑容;保罗,冷酷无情,嘴巴耷拉着,眼睛冒着火;保罗做任何事情;保罗在睡眠中紧闭眼睑,流口水,打鼾;保罗给她点上香烟,碰碰她的胳膊肘,他会通过无数种方式和她谈啊、谈啊、谈啊,他曾经是光明,照亮了她的世界。如今这一切都烟消云散,再也不会回来。他那像天空一样的面孔由于不喜欢她而阴沉下来。

最近的这些日子,吃过晚餐以后,他们各自都以闲谈来作遮掩,当闲谈变得越来越空洞,这种遮掩开始显露出危险的迹象时,便别无选择,只有睡觉了。她可能确实更喜欢去看一场晚场的电影,或者流连于一连串的酒吧,在灯光之下、喧闹之中,和其他人一起,可是这几乎引不起保罗的兴趣,他工作了一天已经很疲倦。再加上——毕竟她早晨也要面对办公室里的人。所以最终还是上床;或许他或她或他们俩都会读一会儿书,或许他们之间会发生那种有时被描述为爱的行为。接着就是睡觉,郁闷而糟心,就像处于麻醉状态,只有闹钟的尖叫声,或者意识到保罗已经不在床上,才能把她从这种状态中解救出来。

啊哈。愤怒而绝望的泪水让她的嗓子发疼。在遇见保罗以前的那些日子里,男人们带她出去,经常能听到她的笑声,她很年轻。用笑声来保护自己以免受那些她毫不在乎的男人的伤害,她并不希望这样来度过她的一生;可是她同样也不能像这样,因为害怕回家而随意地到任何酒吧去买醉;她也无法猜测,当保罗离她而去的时候,生活将给她带来什么。

她真希望她从来就没有遇见过他。她希望他,或她,或是他们两个人,都死去。那一刻,她真的这么希望,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十分惊吓的狂暴。大概谋杀总是存在于爱心正中:强烈地希望谋杀心爱的人,为的是你最终能够确保你的隐秘和安宁;像坟墓一样安全和恒常。大概这就是为什么每当保罗离开她的视线的时候,灾祸就在他的头上盘旋,比蜂子还要密集,比蜂子更加恶毒。大概在那些时刻,当她相信自己愿意为了他而牺牲她的生命的时候,她只不过是为她的平静、他的死亡给了自己一个比喻说法;由于不爱她,死亡是对他的肤色、对他的失败而进行的不适当的报复,将她从她自身的牢狱中释放出来。

女侍者经过她的桌子,她又要了一杯酒。喝完这一杯她就会离开。酒吧里开始挤满了人,根据她的判断,他们大部分是剧院的人,其中有些人,可能正在去上班的途中,大部分人由于习惯和希望而被吸引到这里。刚过去的片刻,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盯着酒吧里一个瘦弱而面色苍白的小伙子,他卷曲的头发,十分惊人地披在前额上,就像一顶充满活力的歪斜的王冠。某种与他、他的姿势、他的侧影、他的笑容有关的记忆,痛苦地引起了她的注意。不过这不是因为他使她想起了保罗。他使她想起的是几年前短暂认识的一个年轻人,一个非常孤独的年轻人,很可能现在是个商船船员,这一刻他无论在这个地球的哪个地方,都在任由他那不切实际得令人难以忍受痛苦得不可思议的人生堕落下去。她一度很喜欢他,可是他身上的孤独就好像癌症,使他实在不适宜与人类交往,看着他离去她一点都不遗憾。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想过他;然而现在,酒吧里的这个陌生人,她开始认出他是一个虽然出场不多但正在渐渐变得有名的演员,这个人突然把他带回给她,可以说,把那个被这些年来的痛苦包裹着的他给带回来。她记起了那些她以为已经忘却的事情,而且希望她那时会聪明一些——于是她暗自好笑,希望她现在要聪明一些。

以前,他做了什么伤害她的事情,那时她努力保持冷静,可是由于愤怒而哽噎、颤抖,她告诉他:“注意。这是二十世纪。我们不是在南方的农场,你不是主人的儿子,我也不是那种黑人女孩,当你想要的时候,你就可以和她睡觉,而且随你高兴粗暴轻率地对待她。”

那时,他的表情,包含着什么东西,包含着很多东西——苦涩、乐趣、暴怒;可是令人吃惊的是痛苦,他的痛苦,现在她在酒吧里一个男演员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这让她希望她曾经保持缄默。

“好啦,”他最后说,“我想我要动身回到贫民救济院去了,把你和这些黑人小孩留在这里。”

那以后他们又见了几次面,不过那个夜晚真的就是他们之间一切结束的夜晚。

她想知道那个男孩是不是找到了一个家。

酒吧里的男演员短暂地朝她看了一下,然而她知道他不是在看她。他看着他的手表,皱起眉头,她看出他没有他看上去的那样年轻;他又点了一杯酒,看着地下,两个胳膊肘靠在吧台上。暗淡的灯光在他的发冠上晃动。他稍稍移动了一下头,不耐烦地朝着上方,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就在那一刹那,不知怎的,他的侧影使她的内心发热。那时他使她想起了保罗,想起了消失了的男孩,想起了其他的人,想起了其他那些她见过而从未接触过的人,想起一大群男孩——永远是男孩!——一大群她害怕、痛恨而又爱的人。从那个姿势,那种向上看的样子,灯光短暂地照在他的脸上,她看见组合成他的面部的骨骼,悲痛开始侵蚀他的面容,血液在血管里跳动,像蝴蝶的翅膀,反抗着他粗壮的脖子的牢笼。然而在他的眼睛里和嘴巴里,没有那些盲目、残忍、贪欲、失落等等无法忍受的感情脆弱的东西。她知道,不管这一切如何,他的肤色,他的权力,或者他的即将到来的名声,他是迷失的。他不知道他的生活发生过什么。永远也不会知道。这就是她很久以前在那个男孩的脸上看见的痛苦,正是这一点,驱使保罗投入她的怀抱,然而现在正在离开。主人们的儿子在这个世界上漫游,寻找搂住他们的怀抱。而那些可能搂抱过他们的怀抱——不可能原谅。

一个声音从她的身上发出;她吃惊地意识到那是啜泣声。女侍者严厉地看着她。露丝在桌子上放了一些钱,急急忙忙走出来。现在天已经黑了,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天的雨,在空中闪烁,街道的各处都晶莹发亮。雨水再一次落到她的脸上,和她的泪水融合在一起,她轻快地走过人群,想要对他们,也对她自己,隐瞒起她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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