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拿一些温水过来。”护士说。
没多久她就回来了,把一只碗和一些棉球放在他妻子的床边。托马斯拿起一只棉球放到温水里蘸湿了,再把水挤干。他沿着她的额头开始轻轻地擦。她一动不动。等全部擦完了,他再把一条柔软的毛巾轻轻盖在她的脸上,非常仔细地避开她的鼻子和嘴唇,然后轻轻地拍干脸。
手术一直持续了六个小时零十二分钟。手术期间,托马斯离开医院,走到公园里坐在一把长椅上放声大哭了好几分钟。他点了一支烟,看着两个小男孩互相扔足球。那是十二月的一个黄昏,一只狗在远处吠叫。等到公园渐渐被夜色吞没,他又走回了医院,他为他离开了一阵而感到羞愧,不知道她姐姐会不会为此而生气。
他在医院的自动门前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走进门去。
在向她的房间走去的路上,他想起了那两个在公园里玩足球的小男孩。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的一年里,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化,会更好,或者更坏。
护士过来拿走了碗和棉球,托马斯想起几年前妻子说的话,她想去看看法国的薰衣草地。
明年肯定,他想,等所有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们就去。
手术后第四天,所有来看望她的人都说她瘦了很多,好像这是一种问候的方式。那是一个不怎么暖和的下午,托马斯决定再去公园走走。走在路上,他觉得舒服多了。他尝试着去回想那些正在裂开的玻璃,爆炸了的气囊,她的脸和她扭曲的身体。
公园就在前边,他放慢了脚步。他努力想去看清楚那些开车从他身边经过的人的脸,他们的眼睛扫过他的脸,然后又飞速离去。
一阵突如其来的厌恶充满了他全身。
他找了一张空的长椅坐了下来,努力控制住那种强烈的冲动,他想马上冲回医院,把她从病床上抱下来,回到他们的家里,锁上所有的门。
就在那个时候,托马斯意识到他已经变了,他不再是那个他,而是像其他的人一样,被一场介乎必然和偶然的交通事故影响,一模一样的反应。
一个垂头丧气的老女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叹了口气。
“这晚上的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她说。她递给他一条紫罗兰口香糖,他放进嘴里开始嚼起来。他们就这么坐着,大部分时候都沉默着。
“明年的这个时候,”托马斯突然对那个女人说,“我妻子和我会去法国。”
“哦,那真好,亲爱的。”老女人似乎很高兴,但是她并没有看着托马斯,说:“我先生和我总是说要一起去欧洲。”
“他们种了很多薰衣草,当你在乡村里漫步的时候,空气里都是薰衣草的香味。”托马斯说。
“真希望当时有机会的时候我们去了,”她说,“但生活就是这样把你慢慢就给耗光了,是不是?用日常生活把你给耗光了。”
那天晚上在医院,托马斯坚持要和他的妻子待在一起。他握着她的手,点上她最喜欢的精油。
“大部分人都回家的,睡个好觉,然后第二天一早再赶过来。”护士一边把毛巾折起来一边说。
“我不是大部分人。”托马斯说。护士一句话都没说,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