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妻子在生下他们的女儿后没几个月就死了,六个月零一周后,邻城的医生告诉塞吉,他女儿的心脏上全是洞,她不可能活过这个夏天了。医生说只有两样东西能救他女儿的命,一样是上帝,另一样就是钱。塞吉立即把房子挂牌出售,可等到房子卖掉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塞吉用剃刀使劲地把一块粘在溜冰鞋上的口香糖刮下来,他使劲地咬着嘴唇,结果咬出血来,血顺着他的下颚流下,流到下巴,滴到一堆鞋带上。即使在三十年后的今天,他还是会为自己当年想用全部的钱去换一辆车的想法而感到羞愧,这种羞愧感让他的脸颊发热。
在七月一个无风的日子里,塞吉的女儿被埋在了苹果园里。一个白色的十字架正好立在她头上方的土地上,上面写上了金色的字,告诉任何有可能会路过这个小小十字架的人,她是她父亲唯一的女儿,她很爱动物。在她脚边,放了一个盒子,塞吉把家里的各种工具装了进去,他希望能由她转交给他的祖父,让他们在等待他到来的时间里有事可做。
塞吉把这双刚修好的溜冰鞋挂在了那颗最长、最扭曲的钉子上。
门外,鸟儿在不停地歌唱。
早上的乌云散开了,留下一片白云轻染的晴空。
把溜冰鞋挂好之后,外边的街上也热闹了起来。塞吉决定关门去看看苹果丰收节的活动。
他一丝不苟地换好衣服,对着那面黄色的浴室镜梳理好白色的头发,为自己的皮鞋上光,洗手。
水槽下边放着一把银质蛋糕刀,用白色的棉布仔细包裹着。这是他们家传下来的,曾经有过两双手共同握着它切开婚礼的蛋糕。
塞吉把蛋糕刀放进口袋,关掉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店外的霓虹灯招牌却整夜都会闪烁着,几个红色的字:修理各类鞋底。
他锁好门,朝街道走去。
塞吉希望能遇上彼得,那个瞎眼烟草商,或者欧马——因为他们的存在,塞吉才不至于只和那些鬼魂相依为伴。一些孩子用绳子把水桶捆在背上,在街上横冲直撞,另外一些孩子则被迫和父母一起慢慢地走着,脸上露出刚被父母公开责骂过的尴尬不满的表情。
还有一群孩子,像一阵强风从塞吉身边跑过去,把他的衣角吹了起来。
这是一个非常温暖的夜晚,方圆十几里,都弥漫着苹果成熟时散发出来的强烈香味,这香味就像阳光一样,洒进每个家庭。
塞吉住在格林威治区一个公寓的地下室里,他的房东住在楼上,是个退休的大学教授,每次当他听贝多芬的时候,就会用扫帚敲地板。他是一个鳏夫,也是他们家族里唯一一个从纳粹毒气室里逃脱出来的幸存者。他们谁都无力承担各自的悲伤合并起来的重量,于是他们的关系就维持在见面时礼貌地点头示意的程度。
塞吉床边的桌子上有一小棵苹果树,塞吉每天都非常尽心地照顾它,好像它是他的一个曾经濒临垂死的同伴。他买了最贵的植物养料,确保这棵小树能长得旺旺盛盛。它已经几乎有一个足球那么高了,以一种世界都在围绕着它的极其自信的态度成长着,根基也越长越深厚。
接下来的三个月都会是好天气,趁着这个好时机,塞吉想偷偷溜进那块曾经被废弃的土地,用铁锹把沥青地面锹开,把这棵小苹果树栽在自从一九七四年他来布鲁克林后每年种下的那些苹果树的旁边。三十年后,这块地变成了苹果园,并且开始举行纽约市里唯一的苹果节。
还没走到苹果园,塞吉就听到了苹果园里传来的人群声音,有那么多人。他想知道果园里还有没有空地能给他放他那把折叠椅。
当他走到最后一个街角,他那双一直干涸的眼睛突然湿润了,他觉得自己快要哭了出来。塞吉没有停下来掏出手帕,继续用他缓慢轻摆的步调往前走着。他相信没有人会看他那么长时间,发现他在哭的秘密。
塞吉离开他出生的俄罗斯小村庄的前一晚,他站在苹果园里抽着烟,看着工人用厚木板把他的家封了起来,他们的妻子在房子里干活,用白色的厚床单把家具盖起来,就像轻轻蒙上它们的眼睛。
当工人用钉子封住前门之后,塞吉提着他的手提箱坐在了草地上。天色渐暗,流经房子的河水湍急地流淌着,岸边的树在河水里投下了柔软的黑色的影子。
所有的河水都在流逝,正如人一样。
塞吉用从岳母那借的几块毯子在草地上铺了一张床,六英尺高的草丛下边,是他的孩子。
拂晓时分,清凉的露珠滴落在塞吉的皮肤和衣服上,他起身去亲吻墓碑,最后一次。夜里,一个成熟的苹果沉甸甸地从枝条垂下来,正好垂在墓碑的顶部。塞吉屏住呼吸带着疯狂和感激把它摘下,这样树枝就能回到头上那些纠缠的枝团里去。塞吉郑重地把这个苹果收到手提箱里。去美国的路上,整整六天都饥渴交加,但是塞吉从来没有想过要吃掉它。
此刻,塞吉走进了眼前的这个苹果园,他又一次面对着女儿的遗赠,数百棵已经长成的、来自俄罗斯的苹果树向他点头,好像认出他来。
树上结满了苹果,压得树枝都弯了下来。孩子们很喜欢这些树枝,他们大声地笑着,倒挂在上边玩耍。
塞吉把他的折叠椅放在苹果园边,坐下来,听着苹果被扔进水桶里的声音。有人买了烤架,直接就把摘下来的苹果用铝箔包起来烤着吃。
这样的热闹一直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之后,塞吉用那把银的蛋糕刀切下最后一片苹果,然后仔细地把刀用棉布包好。人们也开始陆续回家了,孩子们四散开来,他们小小的脊背被装着苹果的水桶压弯了。一个苹果跟一颗人类的心脏几乎同样大小,重量相等,他们背着那些苹果,就像是背着那些还未曾降生和那些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的,心灵。
天气越来越冷,塞吉也打算回家了,他不想拿他有关节炎的手冒险。到明早之前,他的夜间投件箱里肯定装满了折断的鞋底和穿坏了的鞋跟。
他刚想起身,欧马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他的口袋里装满了苹果,以至于他都不能直着腿跑步。
“鞋匠!”他大声地说,“我一个晚上都在找你。”
街区的尽头,一只烟花正好点燃,欧马咧着嘴笑起来。
“你又要玩什么老花样了,嗯?”塞吉说。
“我给你拿了一个烤苹果,但是我把它掉地上了,然后就被狗吃了。”欧马一边说一边把苹果塞进他的裤子里。
“纽约市长也在这儿,你看见他了吗?”欧马问。
塞吉说没有。
“有人朝他扔苹果。”欧马说完大笑起来。
“我希望不是你。”塞吉咕哝了一句。
“不,不是我。不过他说市里买下了这块地,准备把这个苹果园送给纽约市的孩子。”欧马突然冲向塞吉的凳子,一个苹果从他的口袋里掉了出来,滚到了塞吉的椅子边。
“你觉得是谁种了这些树,欧马?”塞吉问,“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是谁开始做这件事的吗?”
欧马正在地上摸索那个掉出来的苹果,不过他还是设法回答了塞吉的问题:“没有人知道是谁种的。市长说这是这个城市的一个伟大的奇迹。”
“但是你没有想过为什么有人会想到做这么一件事吗?”塞吉问。
“因为他们爱苹果。”欧马说。
塞吉看到月亮升起来了,是时候回家睡觉了。
欧马终于在椅子底下找到了那个苹果,然后他脱下一只袜子,撕成了两半。
“你在底下干什么?”塞吉厉声说。
一双小手突然脱掉了塞吉的鞋,动作有力而有分寸。欧马往袜子上吐了一些唾沫,然后开始擦塞吉的鞋跟。一开始塞吉试图站起来摆脱这个小混蛋,但是欧马已经开始弄另一只鞋了。塞吉坐回了椅子上,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