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亲眼目睹了几个月前发生在火车站的一起暴力事件后,萨朋内再也没有画过素描。他不再去画那些在博物馆屋檐下聚集的鸽子,也不再拖着脚步走去博物馆旁边,那是他以前最喜欢坐着观看过往人群的地方,比起画画,他其实更喜欢这样坐在那里看着一切。几个月来,萨朋内一直忍受着他目睹的那起暴力事件带来的厌恶感,因为焦虑而几乎不能呼吸,就好像他才是那起几乎回忆不起来的可怕罪行的制造者一样。

萨朋内总能在小事上发现真正的快乐。母亲过世前,他一直跟着母亲住在巴黎一个低调而不招摇的郊区里。失去母亲之后,萨朋内认为离开旧居、给自己一个全新的开始是最好的选择。从那以后,他就退回到了一种无始无终的、成年人的阴暗存在里。

这些年来,他的素描水平变得相当娴熟。随着年岁增长,萨朋内意识到他就像他的素描一样——活着,但是同时并不存在。这是有可能的。

萨朋内在母亲死后搬去了一个小公寓,俯瞰着一个小小的喷泉。泉水从一个儿童雕像的嘴里冒着泡泡涌出来。萨朋内的夜晚很宁静,能打破这宁静的,只有冬天里炉火的哔剥爆裂声和他的手指翻动书页的声音。然而,在他母亲死后不久,一种狂野而不受控制的渴望在他心里开始滋生起来。

他希望他能偶然地——也许是在他长长的漫步途中——遇上一位和他有着相同境遇的年轻女士,他和她可以一起度过周日的下午,或者下班后在喧闹的多赫提·白兰歇大街上一起分享一顿大大的冷盘晚餐。

但是这种与某个年轻女士邂逅的渴望——总是伴随着一种同样强烈的、不协调的感情,把他拽到大街上的咖啡馆的渴望——给他阴暗的存在带来了宽解,又逐渐地消解于平庸,就像某种珍稀的鸟类渐渐杂处混迹于普通鸟群一样。

他的生活又回复到正常的节奏中,直到差不多十年后的这一天,作为在火车站工作的一个普通职员,他亲眼见证了一件发生在那里的暴力事件。这种渴望的感觉突然又回来了,很快,萨朋内的眼睛就为那个他在上班路上看见的站在商店橱窗里的女孩燃烧起来。她长得非常漂亮,萨朋内觉得自己肯定曾经在清晨去往火车站的路上见到过她很多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她。

除了对这个女孩突如其来的激情,萨朋内还发现自己开始做起一些奇怪的事,比如对鸟儿说话,比如无论何时经过花园的雕像都会摘下自己的帽子。

一天又一天,他在脑海里保存着这个女孩的模样,就像小心翼翼捧着易碎的鸡蛋般带着这幻想到处行走,只有回到家逃避进孕育幻想的睡眠中,他才能解脱自己。

但是,萨朋内并没有保持始终如一的小心翼翼,他开始陷入白日梦中。自从母亲死后,他的白日梦开始有了声音,萨朋内得出结论,那只是堕落颓废的潜意识在脑子里的对话重放而已。

有些白日梦好像想要在白天就把他淹没。在白天它们像野马一样跟随着他,在他梦里生活的平原上漫步徘徊,它们总是跟着他,直到他几乎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为止。

在衣柜上层的抽屉里,萨朋内收藏着他认为自己画得还不错的素描。他一共保留了两张画,一张画的是一扇有着复杂锈蚀的铰链门,另一张画的是他曾亲眼看见的一只从排水沟里盯着大街的猫。

每个星期五,橱窗里的女孩都会换上一套新的衣服和一种新的站姿。

火车站的小售票亭里,萨朋内仍然经常会在短暂休息的时候做着白日梦。

“先生!”只有在旅客大叫的时候,萨朋内才会突然意识到,这只是一个下着雨的下午,他并不是埃及国王,也没有被错误地卖作奴隶。

橱窗里的女孩完全占据了萨朋内的意识,但她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女孩,她是木头做的,她没有一颗人类的心。但是,在一段距离之外,她很容易会被错认为是个真人。从她用玻璃眼珠凝视街道的那副样子,萨朋内断定她就是个女孩,因为他相信只有女孩才会有这种渴望的凝视眼神,女孩都有自己的秘密。

每天,萨朋内都在火车站卖票,然后回家,小小的公寓房对两个人来说空间就不够了,但是萨朋内想,如果她能跟他一起回家的话,他肯定能给她找个坐的地方的(如果她愿意坐下来的话)。

萨朋内的脸上长着一个苍白的鼻子,两旁是黑漆漆的充满孩子气的眼睛。他是那种会突然停下脚步、用手杖去戳戳路旁某样东西的人。

在开始注意到那个橱窗里的女孩之前,萨朋内见证了火车站里的一起暴力事件。他整夜都为这事做梦,然后再筋疲力尽地醒来。

那天,一整个上午,萨朋内都昏昏欲睡,以至于他几乎无法透过售票亭冰凉的玻璃窗看清楚外面的时间表,那上面有一些因为糟糕的天气预报而做出的细微调整。带着一种梦境般的唐突感,累坏了的萨朋内开始画起素描来,为一个买完票就一直安静地坐在售票亭不远处的女人画画。

笔在纸上滑动着,萨朋内用最细微的线条描绘着她。很快,线条开始像一个人,再添上几笔之后越来越像他面前的那个女人,就好像他使了个什么花招把她的灵魂给弄进去了一样。他很欣赏这次自己的作品,在把它扔进废纸篓之前,将它细心折叠了好几次,仿佛那是一张包过无味面包的蜡纸一样。

阳光从车站的玻璃屋顶洒下来包裹住她,萨朋内微笑起来,可他的嘴角却连一点微笑的痕迹也找不到。

十二点还差几分的时候,一个穿着体面的矮小男人走近了那个女人,他并没有坐下来。他们开始聊天,萨朋内很想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他是不是那女人的老熟人,在跟她说着一些能填补他们从最后一次见面到现在的空白的故事呢?

可就像这个男人的出现一样突然,亭子外的一阵响声令萨朋内瞬间从他的梦中惊醒,那矮小的男人握紧了拳头,就这么笔直地打在了那女人的鼻子上。男人把领带弄弄直,看上去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但周围的人都因为突然发生的一切站了起来,所以他只好安静而迅速地离开了。那女人一声也没吭,只是挣扎着想用一条蕾丝手帕止住流出的鼻血,手帕很快就被染成了深红色。人们都瞪着她看,一个老头还叫来了警察。

萨朋内开始发抖。他想离开售票亭,可如果他离开,预先设定好的门锁就会让他无法再回到亭子里。如果他叫她过来让她躲进售票亭,就会有被人看见而被解雇的危险——萨朋内还从来没有因为什么事儿被解雇过,也从来没有怒冲冲地说过话甚至是提高过他的嗓音。

血止住了,她的眼睛因为哭泣而肿胀,鼻子已经变成了李子色。

离一点还差十五分,她站起身来离开了火车站,手帕依然压在脸上。萨朋内竭尽全力想抓住转过街角消失不见前对那个女人的最后印象。从她带着的行李来看,她只是个普通的女人。萨朋内甚至有些怀疑她是否识字。

顾不上回答一个带着助听器的老太太关于她是否能离开巴黎一个月又在同样的钟点回来的问题,萨朋内在他桌子底下的废纸篓里翻找并捡出了那个女人的素描。不带有任何的情绪波动,他把那张纸滑进了自己的口袋,就好像那是一个他牵涉在内却一点都不记得的罪行的证据一样。

他向老太太解释,她可以搭乘一点五十二分从巴黎出发的那班火车,但是不可能在一个月后以同样的钟点回到巴黎。

“不可能!”老太太冲着排在她后面的长队大声重复着,就好像她也一直是那么怀疑的一样。

暴力事件发生后的两周以来,橱窗里的女孩在萨朋内大多数的白日梦里都有一个位置,关于那件事的记忆有点像一场梦——但它比梦更沉重,并且以某种方式固着在萨朋内的身上。之后,萨朋内常常以为自己在火车站又看见了那个挨打的女人。也许,因为他画过她,所以他们的影子就被联结到了一起——就像两个中间没有白天的黑夜一样。

路过多赫提·白兰歇大街上的橱窗女孩成了萨朋内所盼望的事——甚至是比画鸽子和在喷泉旁边吃晚饭都更加令他盼望——这时,他开始有点害怕了,于是萨朋内找了另一条由街心花园到火车站的路。他并不想完全失去自我。没有了她每天早晚透过玻璃对他的凝视,他就能有点时间来决定自己该干点什么。可是,萨朋内又开始在夜里时不时地醒来,开始想她,就像公园里某些只在黑暗中绽放的花。

萨朋内只有一个朋友,那人就住在他楼下的公寓。他的名字叫安叟,他的块头太大了,几乎不能从自己公寓那已经加大两倍的门里穿过。萨朋内从来没见过安叟冒险接近过那个喷泉。安叟常在夜里辛酸地啜泣,仿佛他巨大的腰围里藏着一个羞耻的漩涡。

萨朋内和安叟每年都互赠圣诞卡,也经常给对方留下一张提醒注意天气变化的条子。

安叟总是穿着宽松而闪亮的睡衣和天鹅绒的拖鞋,拖鞋上都绣着一个金色的“安”字。对于他们的友谊,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萨朋内能给他带回一些没卖掉或者用过的火车票,安叟喜欢把这些票整齐地排列在一本布面的精装册子里。

安叟很用心地记住了火车时刻表,那让萨朋内觉得,如果安叟能离开公寓的话,一定会是一个比他要强得多的售票员。

潮湿的周日午后,在吃完了一顿冷餐肉和啤酒的午餐后,安叟抽起了雪茄,开始仔细琢磨起萨朋内对商店里那个女孩不能释怀的窘境。最后,伴随着打在窗户上千只眼睛般的雨滴的声音,安叟感性地说:“你得走进那商店,萨朋内,你可以有礼貌地去问问这事。”

走进那家商店的念头让萨朋内的内心立刻充满了巨大的恐惧,以至于和安叟吃完午饭后,他马上就回房上床逃到了梦境中去,就像一片从枝头飘落的叶子掉进缓缓流淌的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