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托尼赶紧道歉。她当然不愚蠢。愚蠢的是那个游戏。他后悔今晚玩了那个游戏。
“可是,托尼——”
“她当然没有死。”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呢?”
他摇摇头,想表示他并不是妄作断定,只是按道理说话。在相互了解的这么长时间里,他发现莱西的想象力有时候比较烦人;她自己也这么说过。她说自己天性中有一种毫无意义、可有可无的怪癖,使她经常对事物的表面现象产生怀疑。当时托尼回答,音乐也是毫无意义的,一片花瓣也是可有可无的:市场上不卖钱的东西才应该是最有价值的。可是莱西说自己性格上的这种怪癖很讨厌;托尼知道,他现在算是第一次领教了它的厉害。
“我们别吵架,莱西。”
可是争吵——已经在两人不知不觉中开始——并且蔓延,在沉寂中暗藏险恶,那个静默的电话从一个人手里递到另一个人手里,似乎更加重了这种沉寂。谁也没有再听到猫叫,托尼说:
“听我说,到了早晨,她看见听筒还挂在那儿,就会想起她忘记挂断电话了。”
“现在已经是早晨了,托尼。我们可以去找警察。”
“找警察?为什么?”
“他们能查出那座房子在哪里。”
“哦,完全莫名其妙!”托尼说,这时话筒正好在他手里,他又想把它挂回去。
莱西一把抓住,怒火燃红了她的面颊。她问托尼为什么想要这么做,托尼耸了耸肩,没有回答。他不回答是因为这一切都很荒唐,因为他不敢贸然开口说话。
“警察查不出来的。”沉默过后,他说。警察没有电话号码可以顺藤摸瓜。他们所能告诉警察的,只是在伦敦什么地方的一座房子里有一个老太太和一只猫。托尼说,整个伦敦有数不清的老太太和数不清的猫。
“托尼,你回忆回忆那个号码。”
“哦,上帝啊!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个该死的号码,怎么可能回忆得出来?”
“那么,电脑里应该会有。”
“什么电脑?”
“在德国,所有的通话记录都在电脑里。”
其实莱西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她只知道如果托尼把听筒放回去,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他为什么想要那么做呢?
“亲爱的,不能,”托尼说,“不能凌晨三点跑到警察局,说一个老太太爬到她家阁楼上去了。那是一个善意的游戏,莱西。”
莱西想让自己保持沉默,但没有成功。话还是脱口而出,未经选择,违背她的意愿。
“那是一个恶劣的游戏。有了这样的结局,怎么可能不恶劣?”
那个老太太躺在那里,莱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固执己见。敞开的活板门透出灯光,下面放着梯子,还有积满灰尘的木板和水管。猫的眼睛在暗处像两个细细的小孔。
“她脑袋撞坏了吗,托尼?人老了骨头就会变脆。我是说有可能发生这种事。”
“相信这种事情发生简直毫无道理。”
“电话一直没挂——”
“她没把话筒放回原处,是因为她忘记了。”
“你叫她回话的。你叫她按你说的去做,做完后告诉你一声。”
“有时候人们一下子就能识破这是个圈套。”
“喂!喂!”莱西焦虑地对着话筒喊,“喂……请说话。”
“莱西,我们只能等她醒了再说。”
“至少那只猫能把老鼠吓跑。”
有人会看见屋里还亮着灯。有人会走进房子,发现电话没有挂好。一个穿着睡衣的老太太为什么把梯子放在活板门下呢?进来的人会这么问。他们会拿一盘牛奶喂猫,会把话筒放回原处,其中一个会爬上梯子。
“真希望这事不是发生在今晚。”
“莱西——”
“你想把话筒放回去。你不愿意知道。你希望我们永远不要知道,你想就这样不了了之。”
“不,我绝对没有。”
“有时候自己意识不到。一个人的做事方法,自己意识不到。”
“拜托。”托尼再次恳求,莱西感觉到他用双臂搂住了自己。一时间,泪水使他们共处的这个房间变得模糊,他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她能重新开口时,在他的喃喃安慰声中轻轻重复着她希望这一切不是发生在今晚。她似乎突然患病了,觉得身体的什么部位一跳一跳地痛,却又说不清是哪里。这痛楚来自她混乱不清的思绪,或因为她被撕裂了,似乎拥有了两个自我。他们之间不应该有争吵。以前不该有,现在也不该有。这件事为什么要发生在今晚,发生在此刻?这问题在莱西的大脑里反复出现,像一把锤子在敲,持续不断,挥之不去。想象力就像哥特式城堡,她在格林沃德小姐幼儿园时就自己编童话,后来又虚构幻想故事,主角是她最喜欢的电影明星。这是很可笑的,因为现实被扭曲了。毫无疑问,托尼是对的。
“我忍不住地想到她,”莱西仍然轻声说,“我忍不住。”
托尼转过身,慢慢朝窗口走去。他想出去,想到街上走走,想有个机会静下心来想想。当初莱西想在伦敦举办婚礼时,人们叫他去跟莱西商量商量。从施齐勒斯瑙寄来一封长长的信,请求他出面干预一下,让她明白道理。这么做对大家都不方便,还会增加不必要的花费;这是她的怪癖。
今晚,莱西得知托尼小时候胆子很大,顺着窗台从宿舍的一扇窗户走到另一扇窗户,离地面十八英尺高。她听了很高兴——托尼自己没有告诉她,说明托尼有勇气却又不爱吹嘘。然而,现在一切似乎都变了味儿。
“这是一种感觉。”莱西说。
托尼站在窗口,望着下面空荡荡的街道。路灯尚未熄灭,还会再亮几个小时。然而黎明已经悄悄来临,潜入了那些停泊的汽车,那些前一天夜里从地下室拿上来的塑料袋,那些锁在栏杆上的自行车。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一种感觉?
“说实在的,没理由感到担忧。”
托尼说话时,从窗口转过身。此刻莱西的神情紧张、僵硬,一时间显得不美了。涌入房间的空气凉飕飕的,令人感到神清气爽,他又一次希望出去走走,独自待在某个地方。她的意思是不爱他了,她已经离他而去。他再次凝望下面的街道,背对着她,把这话说了出来。
“哦,不,我是爱你的,托尼。”
在伦敦各地,有着天亮后参加婚礼的嘉宾,此刻正在安睡——千里迢迢从施齐勒斯瑙赶来的她的父亲母亲,她的亲朋好友。她两个妹妹的伴娘礼服已经准备好。鲜花也预定了,还有一辆彩带装饰的婚车。饭店的草坪专门为接待宾客而修剪过。托尼的姨妈在她的海边别墅里熨好了她挑选的衣服,莱西想象它们挂在衣架上静静等待的样子。早晨的航班会把更多的宾客从德国送来。她坚持要在这座他们相爱的城市举办婚礼。如果是在施齐勒斯瑙,就不会有睡梦中的老太太受到打扰,不会有无意造成的恶性事故。她凭什么知道从房子里抬出的死者不是装在棺材里,而是装在朴素的长匣子里呢?
“我们是两种不同的人,托尼。”
“因为你是德国人,我是英国人?是吗?说来说去,历史还是无法抹去?”
她摇了摇头。他为什么那么想?他为什么偏离得那么远,这么不动脑筋地抓住一个现成的说法?
“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朋友。”她又说了一句,想解释对她来说应该并不复杂的事情。然而她觉得自己把事情搞复杂了,因为对方的回答充满困惑。
“还记得那场同事聚会吗?”托尼说,“穿红衣服的女人在吵架?女侍者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一同离开?00178。还记得吗?”
她努力回忆,但那些画面不像平日那样清晰地浮现。“是的,我记得。”她说。
两人交流中的疑虑造成了迟疑,产生了无法掩饰的音调变化。他们一次次沉默,每一次沉默都使鸿沟裂得更大。
“这跟我们自身有关,跟我们不了解的过去无关。”莱西摇摇头,坚持强调自己的观点。
托尼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感觉到忍耐带来的压迫。在一段持续几分钟的沉默中,他暗自思忖着这点,却突然听见远远地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声音微弱,若有似无。他把视线从窗口拉回,看着莱西放在桌上的话筒。他注视着莱西走过去把它拿了起来。
他们并肩站在一起,听牧师重复那些熟悉的话语。一枚戒指从一个手掌递到另一个手掌。最后一句话说完,他们转身一起离开牧师和圣坛。
婚礼嘉宾在整洁的旅馆草坪上悠然闲逛。一位摄影师在蔚蓝色的天空下忙个不停。“真没想到你这么漂亮。”托尼轻声说,这时人们又喝了不少香槟酒,正在用德语和英语互相交谈。“我更爱你了。”
在他们偷来的这一刻里,莱西微微笑了,接着又有人讲话,接着她父亲表示,今天两个家庭的结合带来了两个民族的团结,使他感到格外喜悦。“我们是两个愚蠢的民族。”当话筒终于放回去——对方详细讲述了去阁楼的经历,并为完成指令花了这么长时间而道歉之后,托尼说道。他们拥抱了,相拥时因如释重负而产生的暖意唤起了性感。真相的阴影消融在了极度的愉悦中。
“对不起,”莱西在第二天的阳光中说,“对不起,我招人讨厌了。”
大家举起酒杯,祝他们今后的日子比今天更加幸福。车子过来接他们时,他们一同微笑,一同朝车外挥手。终于两人独处了,他们显示出了疲倦,都伸手去握住对方的手。他们的想法不同。在这件事上他是对的。然而托尼又一次想起那个结局。夜里,他没有一刻怀疑自己错了。难道爱情会带来牺牲品?莱西暗自疑惑。难道他们受到警告,要远离一个尚未显露的不安定的领域?为什么在人们的生活和感情关系中,正在发生的小事比两个国家是敌是友更加重要?一时间,莱西很想谈谈这事,就在话要出口时,又决定还是不说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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