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开阔地

亲爱的儿子,我们从未见过面,但千万不要以为我不再爱你了。南越被北越人接管时,仍然在战斗的战士谁也没料到自己会选择逃跑。那时你在母亲肚子里没出世呢。我自己没想逃跑,也没想带上未出世的你一起跑。我根本没想过离开自己的祖国去变成一个美国人。但我这辈子自己做的选择真的实在太少了。西贡垮台时,我才十八岁。你那时正在安溪的一所茅草房里,漂在母亲肚子里的海洋中做美梦呢。你妈妈爱我,我也爱她。我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离开她的。现在我住在路易斯安那州的新奥尔良,在这里碰到许多和我境况差不多的人。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之所以奇怪,是因为我知道很多人当时都想拼命逃出去,他们甚至藏在正要撤离的飞机的起落架上,而我自己从没想过逃跑,也没选择逃跑,可我却逃出来了。

对不起,我现在写信给你并不是想让你对新爸爸不孝。我知道你母亲担心的正是这一点。我给你写信完全是出于对你的爱,因为我必须得跟你讲一讲处于少年和成年之间的男人是什么样的。我拿起枪参加战斗的时候,正是处于那个年龄段。手中的m16式步枪是个黑家伙,黑亮得像只大蛐蛐儿,出奇地轻巧,能发出可怕吓人的声响,像我爸爸在村里天黑时给我描述的河鬼的叫声。那时的我就喜欢这些吓人的东西。

我必须给你讲讲我过去经历的那些事。你要是个男孩,你也会想要那种心惊肉跳的刺激。你也会喜欢那漆黑的夜晚,喜欢那种和朋友谈论鬼魂和离奇古怪故事的恐惧,愿意一头扎进黑暗,头也不回地钻进树林深处。你会和朋友一起沿着小路往前走,没人敢说你走得太远了。当听到茫茫黑夜中传来的微弱声音,虽然这让你一阵心跳,你还会执意闯下去。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我经常梦到你,梦见你和伙伴们这么淘气,和当时我和我的伙伴们一个样。

做些让你害怕的事情不要紧。这很自然。这能帮你获得男人的勇气。但当你长大成人后,就不能犯糊涂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摸黑出去,寻找令人毛骨悚然的刺激。你不要再留恋人生那个阶段了。其实我手中的枪一听到别的枪发出呼叫时,我自己的胆量就坚持不了几分钟。我不再留恋那几分钟的惊险了。我现在梦里只有你。

我记不清真正让我恐惧的具体是哪一个时刻,记不清那个战友们只有恐惧毫无乐趣的时刻,记不清那个不幸的时刻,也记不清那一刻自己是多么无助。也许那一刻自己真正克服了恐惧,也许那一刻能和朋友转过身来走出丛林不再战斗。我只记得宽阔的稻田和迎面扑来的风。它们令我陶醉并对我说,它们认识我。我还记得自己靴子里灌满了水,但我总怀疑自己是否弄错了,低头看一看自己靴子里是否都是血,是否踩上了地雷,脚没感觉了,意识不到自己穿着满是鲜血的靴子走路。这段记忆停留在诸如此类的画面上。稻田、水泥跑道和扫荡过的丛林小路——这些精确而又具体的地方——统统从我记忆中消失掉了。

此时留在我脑海里的只有这一点开阔地上的经历。那片开阔地位于高地上红树林中的阴凉处。四周的树围着我们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圈。在开阔地的中央有一棵很久以前倒下的大树。我们当时正执行巡逻任务,任务完成后便一字排开靠着倒下的树干坐下,有的伸着腿靠着,有的把腿抱在胸前坐着。我们那时都很年轻,以为明白自己究竟在干什么。我们那时也许太愚蠢,不该在那儿停留。我到现在也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当时是排长让我们这样做的。他坐在树干上,胳膊肘放在膝盖上,身子向前探着,嘴里叼着一根烟卷。他坐在我旁边,可我知道他想转移到别的地方休息。排长虽然新上任,但好像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排长叫阿彬,大概只有二十一岁,而我才十八岁。他看起来像个男子汉,而我只是个小兵。他是我们的头儿,我们的新排长。我想和他聊几句,因为当时心里特别害怕,好像一条鲶鱼刚从河里钓上来,被摔在船里,嘴里还吞着鱼钩,躺在船底上垂死挣扎。

我坐在那里想着和彬排长聊什么。但我脑子里能想起来的不过是一点抱怨。我还真不知说什么好。正琢磨着,坐在我身旁的一个小兵发话了。我虽没记住他的名字,脑海里也浮现不出他的脸,甚至记不起他哪怕一个特征,但我记住了他的话。他摘下钢盔,放在身边,说:“我敢打赌,没人来过这个地方。”

我听彬排长对这话哼了一声,没弄清他对此是不屑一顾呢?还是愤愤不平?我当时大概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否则我会不吭声的。我没有保持沉默,而是对那个小兵说:“自那条龙来到南方后,就没人来过这地方。”

排长又哼了一声。显然,这一次排长对我和那个小兵的谈话有了反应。我们看着他,他对那个小兵说:“如果你这样想,那你就是个榆木脑袋。你来得太迟了。这个地方有人来过。你最好指望这是几天前,而不是几个小时前。”

我们挨批后把脸转了过来。虽然排长是冲那个小兵说的,但我觉得脸在发烧,比太阳晒得还烫。我也没有幸免。排长用硬邦邦的指头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望着他,他板着脸,弯下身子面对着我,好像我说的话比那个小兵说的还难听。

他问道:“那条龙有什么故事?”

我吓得脑子都转不动了,只是低声重复道:“那条龙?”

“那条龙。”他说着,脸离我更近了。“那条龙来越南的故事。”

有那么一会儿,我松了口气。我至今不知排长对我的话是如何想的,但不知怎的,当我说起龙飞向南方时,他知道这不仅是个意指很久很久以前的习惯用语。他知道我是真的相信。但那一刻我并不知道他因此觉得我有多么愚蠢。我说:“那条龙。你知道,就是那条温柔的龙,他是所有越南人的祖先。”

我父亲尽管和许多越南人一样,甚至也和一些美国人一样信鬼,但他讲的那条温柔的龙和仙女的故事和半夜里烛光下听到的那些可怕的鬼故事不一样。人们一般都是白天家里许多人聚在一起的时候才讲有关我们国家诞生的故事。讲时没人跟我说,这个故事是瞎编的,也没人说这不过是好听的瞎话。在我为了成为美国公民而学习美国历史时,读到一个名叫乔治·华盛顿的人的故事。他砍倒了一棵小树,然后说出了实话。老师当时马上解释说,这不过是个杜撰的故事。他连这点小事都得解释解释。华盛顿不就是砍倒一棵树后说了实话嘛。看来我们还真得把传说和真实的历史故事分清楚。

别人替我选择了这个国家,然而这个国家让我难堪。我同时也为整个成人世界感到难堪。我甚至还为彬排长感到难堪,因为我想起他接下来问我的问题。他板着脸,声音如同我们身边响起的急促发狂的枪声。“是那条和仙女睡觉的龙吗?”他大声问。其实他在真实历史中那一刻所问的话比这还要粗俗。

“他娶了一位仙女。”我回答说。

“谁娶了她们?”排长又问道。

我已来不及回答了,尽管这个问题很简单,而且现在看来,也毫无意义。因为我正坐在处处充满杀机的树林中央那块开阔地上,端着枪朝丛林中的身影射击,他们的子弹从我脸庞呼啸而过,已看到两个人牺牲了。我立刻转过脸去,但仍目睹了这两个人鲜血飞溅的情形。我立刻瘫坐在树林中,心里充满恐惧。我听见排长那个小小的问题,一下子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多么幼稚。

排长喊道:“是那位要下蛋的仙女吗?”

我好像一下子又回到初为成年人的恐怖时刻。我吓得转过脸来,不敢看排长。我把目光转向开阔地以外的树林里,知道有人正朝我们靠近,心里还想着龙和仙女没孩子的事。与此同时,排长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只听一声喊:“逃命吧!”

我瘫坐在枯树干上,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许就几秒钟,也许根本没那么长。我见前面的树林里发出一道火光,接着又一道火光。我还没来得及看看身旁的那个小兵,他的脑袋就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东西。这时我的动作快得像步枪射出的子弹,一下跃过树干,躲在排长身边。我们俩谁都不说话,一起只顾开枪射击。剩下发生的事我现已记不清了。我想战斗打响没几秒钟,我们排有一半人被消灭了。空中支援到达时,仅剩下我、排长和另一个小兵,那个小兵在刚才几秒钟里的空地激战中受了重伤,不久就牺牲了。

数月后,排长过来找我。那时我们正在西贡城边准备挖战壕。排长对我说:“是时候了。”我们看见所有南越共和军部队涌入城里。部队里没有指挥官,陷入一片绝望之中。我跟着彬排长,还有他手下另外一些所谓的好战士,还没来得及明白他所说的“是时候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就登上了他朋友准备好的一艘摩托艇,然后我们快速沿西贡河而下。这就是我未成年生活中最后一点经历。那时我把枪抱在怀里,随时准备战斗到底,不管排长领我打到什么地方。但排长说了一句:“你现在不需要那么做了。”

他带着我和其他人驶向南中国海。当我意识到自己正离开祖国,将要抛弃妻子和未出生的儿子时,只能两眼瞪着排长,心里明白我再也回不去了。那时排长微笑着望着我,笑得很温馨。那是一个男子汉对另一个男子汉的微笑。他朝我点点头,好像觉得我是个好战士、好男人,是值得他尊敬的人。他做的一切的确出于真诚。他觉得他在真心帮我逃生。也许是真的,也许不是。但你得明白,不是我选择了逃跑。

儿子,我爱你。你妈妈现在已不爱我了。你有了一个新爸爸。她和你讲过我吗?你在看这封信吗?请你读读我的信吧。我要用从田野里找回的童年理想中闪闪发光的小石子来恳求你读一读我的信。我写信是为了告诉你的身世。数千年前,一条温柔而慈祥的龙孤独地在中国严酷的广阔平原上长大,然后游荡到了南方。他找到了一片土地,那里到处是美丽的山峦、绿色的山谷,还有清澈的小河唱着歌一路奔腾向前。

这个地方虽然美丽如画,但这条龙依然倍感孤独。它走遍自己的新国家,终于遇到一位美丽的仙后。她也非常孤独。他们相恋,然后决定结为夫妻,永远相爱。他们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生活,直至有一天,仙后发现自己在一个漂亮的绸袋子里生下一百枚卵。后来卵被孵出来,变成龙和仙后的孩子们。

这些孩子非常优秀,继承了父亲的勇敢和温柔的性格,同时还继承了母亲美丽动人的容貌和细腻的情感。他们长呀长呀,又乖又可爱的孩子们长大了。但最后这条龙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他觉得这个家庭太大了,一个地方已容纳不下,于是把全家人召到一起,告诉他们,虽然很爱他们,但他不得不把家一分两半。他让妻子带五十个孩子迁往东方,他将带着五十个孩子迁往南方。每个人都为不得已的分离感到难过,但都明白他们别无他法。

于是,仙后带着五十个孩子远远地向东奔去,成为海洋王国的皇后。那条龙带着另外五十个孩子迁往南方,成为南方大地的国王。龙与仙后各自和孩子们待在一起,直到他们长大,变得既聪明又结实,并能够自立。后来,龙和仙后消失了。他们在天堂重新团聚,并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孩子们也都成亲了,家业兴旺,从北到南在广袤的大地上建立了越南。龙的子孙是我们所有越南人的祖先。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

在我一生中,有段时间,坚信这个传说的我已经死了。我常在这里的新家反省自己,觉得部分自我意识仍沉睡着。现在我至少还可以做到唤醒死去的自我意识,不觉得唤醒那部分沉睡的自我会让自己显得愚蠢。我的信仰可能也是自我意识的一部分。我爱你,儿子,但愿你能自己拯救自己。把我刚才讲的故事讲给别人听。千万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