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罗比拖着腿,迫不及待地朝泡泡糖自助机的方向赶去。被红头发小鬼踢了一脚,直到这会儿,他还感到小腿钻心的疼,不过已经比刚才好多了。他把手上的里拉投进投币口,然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转动把手。
罗比发现自己正在儿时住过的老公寓楼下的花园里,摊着四肢趴在地上。晨曦正把天空染成深蓝色。他从洞里抽出胳膊,打开拳头,发现手里攥着一粒红色的泡泡糖。
离开前,罗比把石头搬回了原处。他没问自己关于那个地洞的问题,也没问自己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是直接坐进车子,倒出去,离开那里。回到家后,他把红色泡泡糖放在枕头底下,以防他妈再次托梦给他。
一开始,罗比老是想着那件事、那个地方、那条狗、伊戈尔和自己以前说的其他谎话——幸好,他用不着再次面对那些谎话。有一次,他没去前女友露丝的父母家参加周五晚上的聚餐,于是就对露丝撒了个无比荒唐的谎:他在纳坦亚的侄女遭到了丈夫的殴打,那家伙还威胁要杀了她,所以他不得不赶去那里劝和。直到现在,他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编那么个奇怪的谎话。当时,他可能觉得谎话编得越复杂、越离奇,就越容易让露丝相信吧。为了逃避周五晚上的聚餐,有些人会扯头痛之类的谎,但他没有。结果,因为他的那个谎话,离他不远的地洞里出现了一个精神错乱的丈夫和一个饱受虐待的妻子。
罗比再也没回过那个地洞,但那个地洞却常常萦绕在他脑际。刚开始,他仍然继续撒谎,但这些谎话里,没人伤害谁,也没人残废或死于癌症。例如:上班迟到了,是因为他姨妈去日本看望事业有成的儿子了,他得帮姨妈给她公寓里的植物浇水;迎婴聚会去迟了,是因为有只猫刚好在他门口下崽,他得先照顾那窝幼崽,诸如此类。
但正面的谎话要比负面的难编得多,至少是在你想让它们听着像是确有其事的情况下。通常,要是你告诉别人什么坏事情的话,他们是不会怀疑的,因为他们觉得那是正常的。但你要是编造什么好事情的话,他们就要起疑心了。所以慢慢地,罗比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怎么撒谎了——主要是因为懒。推着时间推移,他逐渐淡忘了那个地方、那个地洞,直到有天上午,他无意间听到会计部的娜塔莎对她领导说:她叔叔伊戈尔心脏病发作了,她要请假去看他;她叔叔非常可怜,没了老伴,在俄国的时候,又因为一次事故失去了双臂;现在,她叔叔孤苦伶仃,绝望无助,非常可怜。
会计部的领导二话没说,立刻准了娜塔莎的假。于是,娜塔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起手提包,离开公司大楼。罗比跟随她下了楼。来到她的车子前,娜塔莎停下脚步,去包里拿车钥匙,罗比也跟着停下脚步。“你是收购部的,对吧?”娜塔莎突然转过身问,“扎古里的助理?”
“嗯,”罗比点了点头,回答,“我叫罗比。”
“嗨,罗比,”娜塔莎露出一个俄国式的微笑,紧张地问,“有什么事吗?要我帮忙吗?”
“你的谎话——刚才——对会计部的领导说的那个,”罗比结结巴巴地回答,“我认识他。”
“你跟了我一路,就是为了指责我撒谎?”
“不是的,”罗比回答,“我不是要指责你,真的。撒谎不算什么,我也经常撒谎。不过,你说的那个伊戈尔,我见过。他是万里挑一的大好人。可是你——请恕我实话实说——你对他实在太残忍了。所以,我只是想——”
“你能让开吗?”娜塔莎冷冷地打断他,“你挡了我的车门!”
“我知道我的话听着很荒唐,但我能证明给你看,”越来越感到惶恐不安的罗比继续说,“那个伊戈尔少了一只眼睛。我的意思是说,他有眼睛,但只有一只。你以前肯定编了个什么故事,说他是失去了一只眼睛,对吧?”
已经坐进车子的娜塔莎怔住了。“你怎么知道的?你是斯拉瓦的朋友吗?”
“我不认识什么斯拉瓦,”罗比嘟囔着回答,“我只认识伊戈尔,真的。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他们站在罗比儿时住过的公寓楼的后花园里。罗比搬开那块石头,趴到湿漉漉的泥土地上,把整条胳膊伸进地洞里。娜塔莎站在一旁,俯视着他。他伸出另一条胳膊,说:“抓紧我的手。”
娜塔莎打量着摊开四肢、趴在自己脚下的男人:三十多岁,相貌英俊,穿着件熨得挺括的干净白衬衫——这会儿,那件衬衫已经变得既有点脏,又非常皱了。只见他脸贴着地面,一条胳膊卡在地洞里。
“抓紧!”罗比说。向他伸出手时,娜塔莎不禁感到非常纳闷:自己怎么老是遇到疯子呢。罗比在车旁刚开始胡说八道的时候,她还以为那可能是某种新奇的调情方式呢,但此刻,她意识到这个目光温柔、笑容腼腆的男人其实就是个疯子。他趴在地上,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她略弯着腰,站在他身边,一脸迷惑——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僵持了一分钟左右。
“好吧,”娜塔莎几乎以一种心理医生安慰病人的语气,和蔼地说,“我们互相抓着手了,现在做什么呢?”
“现在,”罗比回答,“我要转动把手了。”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伊戈尔。最初,他们遇到了一个须发浓密、弯腰驼背的谎话——看着显然是阿根廷人,只会说西班牙语。接着,他们遇到了娜塔莎的另一个谎话——头戴圆顶小帽、过于恪尽职守的警察。他非得扣留他们,检查他们的证件,但他从未听说过伊戈尔这个人。最后,帮了他们忙的还是罗比那个家住纳坦亚、饱受虐待的侄女。他们看见她时,她正在给罗比最近编的谎话里的那窝小猫喂食。她有好几天没见伊戈尔了,但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的狗。找到那条狗后,它把罗比的手和脸舔了一通,然后高兴地把他们带到了伊戈尔的床边。
伊戈尔的情况糟透了,面色蜡黄,冷汗淋漓。但一见到娜塔莎,他显得万分激动,脸上立刻就焕发出了光彩,而且挣扎着站起来,拥抱了她,尽管他连站也站不稳。娜塔莎哭了起来,向他请求原谅。因为,这个伊戈尔不仅是她编的谎话,还是她的叔叔——虽然是编出来造的,但也是她的叔叔啊。不过,伊戈尔安慰说,她不用感到愧疚,她为他胡编的生活也许不总是一帆风顺的,但他享受生活中的每一分钟;她也完全不必担心,因为比起明斯克的火车相撞、敖德萨的持枪抢劫、海参崴的雷击和西伯利亚的那群疯狼,这次的心脏病根本算不了什么。回到泡泡糖自助机那里,罗比投进一枚一里拉的硬币,然后抓住娜塔莎的手,叫她转动把手。
一回到花园,娜塔莎发现自己手里攥着粒塑料球,里面有个难看的金色心形小饰物。
“你知道吗?”她说,“今天晚上,我本来要跟一个朋友去西奈的,去那里待几天。但现在,我不打算去了。我想明天回来照顾伊戈尔,你愿意跟我一块来吗?”
罗比点了点头,但知道自己要想跟娜塔莎一块来的话,又得向公司撒谎了。他不确定这次该编个什么谎话,只知道应该编个充满鲜花和阳光的快乐谎话——谁知道呢,甚至还可以往里面添上一两个开口微笑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