赝品

绕颈之物 阿迪契 第2页,共2页

“奥比拉奥先生是个好人,太太,他爱你,他没有拿你去赌橄榄球。”阿玛埃奇把锅子从炉灶上拿下来,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恩柯姆。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几乎像是献媚。“许多女人都是好嫉妒的,也许你的朋友伊杰玛玛卡也是出于嫉妒。也许她不是个真正的朋友。这种事情她压根儿就不该告诉你。你不知道这种事情会更好。”

恩柯姆一只手梳理着自己短短的发卷,早些时候她用了定型剂和鬈发活化剂,效果显得有些僵硬。接着她站起来洗了洗手。她想同意阿玛埃奇的看法,这种事情不知道才是最好的,可是接下来,她又不那么肯定了。也许伊杰玛玛卡把这事儿告诉我不是坏事,她想。伊杰玛玛卡为什么会打电话已经不重要了。

“看着点土豆。”她说。

那天晚上,孩子们上床后,她拿起厨房里的电话,拨了十四位数的号码。她几乎从来不往尼日利亚打电话。奥比拉奥会打过来,因为他的worldnet手机打国际电话信号很好。

“喂,晚上好。”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未受过教育的伊博语口音。

“我是太太,从美国打来的。”

“啊,太太!”那边的声音变得温和多了,“晚上好,太太。”

“你是哪位?”

“尤切纳,太太。我是新来的男仆。”

“你来多长时间了?”

“到现在有两个星期了,太太。”

“奥比拉奥先生在吗?”

“没有,太太。他还没从阿布贾回来。”

“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怎么说,太太?”

“家里还有别的人吗?”

“西尔维斯特和玛丽亚,太太。”

恩柯姆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那管家和厨师会在家里,这会儿尼日利亚已经是半夜了。但这个新来的男仆的声音听上去怎么有些犹豫啊,这个新男仆,奥比拉奥忘记告诉她了?那个鬈发女孩在那儿?抑或她和奥比拉奥一起去阿布贾办事了?

“家里还有别人吗?”她又问。

一阵停顿。“太太?”

“除了西尔维斯特和玛丽亚,还有别人在吗?”

“没有,太太,没有。”

“你肯定?”

一阵长长的停顿。“我肯定,太太。”

“好吧,告诉奥比拉奥先生,我来过电话了。”

恩柯姆很快挂断了电话。我变成什么人了,她想。我在向我丈夫的新男仆打探,我甚至都不认识他。

“你想喝点什么吗?”阿玛埃奇问,恩柯姆不知道这是不是表示同情的意思,她略显斜视的眼睛里闪着水汪汪的光泽。喝点什么已经成了她们的传统,她和阿玛埃奇的。这传统是从恩柯姆拿到美国绿卡那一天开始的,她在孩子们上床后,给自己和阿玛埃奇都倒上了酒。“为美国干杯!”她在阿玛埃奇过于响亮的笑声中说。她不必等到办理签证后再返回美国了,不必再去忍受美国大使馆那些居高临下的问题了。因为有了那张挺括的塑料卡片(照片上的她看上去绷着个脸)。因为她现在真的属于这个国家了,属于这个让人充满好奇心而凡事不加掩饰的国家,在这个国家里,你晚上开车出去不必担心遭遇武装抢劫,在这个国家里,餐馆里供应的一人份食物够三个人吃。

可是她确实错失了家庭生活,失去了她的朋友们,失去了她身边那些抑扬顿挫的伊博语、约鲁巴语跟英语混杂的声调。当大雪覆盖了街上的黄色消防栓时,她错失了拉各斯的阳光——即便下雨天,太阳也会明晃晃地照射下来。她有时会考虑迁居国内,但从未认真想过,从未作具体打算。她和邻居们一周两次去费城的一个普拉提健身班做健美训练;为孩子上学烤制小饼干成了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她预计很快就能享受银行“免下车”服务。美国已经越来越赢得她的心,一来二去就植根于她的体内了。“好的,喝一点儿,”她对阿玛埃奇说,“把冰箱里的酒拿出来,再拿两个杯子。”

恩柯姆没有用热蜡脱毛剂处理她的阴毛,去机场接奥比拉奥时她大腿之间没有任何变化。她看着后视镜,奥凯和阿达娜系着安全带坐在后座。他俩今天老老实实的,好像感觉到她的隐忍,她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以往她去机场接奥比拉奥总是笑逐颜开的,拥抱他,看着他拥抱孩子们。通常他回来的第一天他们都在外面用餐,在墨西哥餐馆或是奥拉比奥想让孩子的菜谱更多元化的其他餐馆。奥比拉奥总是回到家里才拿出礼物,而孩子们会待到很晚才睡,玩着新玩具。而她总是搽上他为她新买的气味浓烈的香水,不管什么牌子的(上床用的),换上一年只使用两个月的蕾丝花边睡衣。

他总是对孩子们的事儿发出惊叹——他们喜欢的或是不喜欢的,尽管她在电话里把他们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了。当奥凯带着一点小小的擦伤奔向他时,他吻着孩子,随之嘲笑起美国人亲吻伤处的奇怪习惯。唾沫能让伤口愈合吗?他会这样问。当他的朋友来访或打来电话时,他会让孩子喊叔叔,但首先,他会嘲笑朋友说:“我希望你别笑话他们说的夸张英语,他们现在是美国人了,噢!”

在机场,孩子们带着老一套的无所谓神态冲他喊道:“爸爸!”

恩柯姆看着他们。他们很快就会厌倦那些玩具和夏季旅行,开始向这个一年才见到没几次的父亲发问。

奥比拉奥吻过她的嘴唇后,往后挪了一下看着她。他的样子没变:小个子,浅色皮肤的普通男人,穿着昂贵的运动外套和紫色衬衫。“亲爱的,你好吗?”他问,“你剪了头发?”

恩柯姆耸耸肩,微笑着说,先关注一下孩子们。阿达娜拉着奥比拉奥的手问,爸爸带来了什么,她能不能在车上就打开他的箱子。

晚餐后,恩柯姆坐在床上查看着那个伊费青铜头像,奥比拉奥告诉她,这是用真铜做的。这件裹着头巾的头像,有真人脑袋一般大小,上面锈迹斑斑。这是奥比拉奥带回来的第一件古物真品。

“我们得非常小心地照料它。”他说。

“一件真品。”她惊讶地叹道,用手抚弄着那脸上的一道道刻痕。

“有几件东西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十一世纪。”他坐在她身边,给她脱下鞋。他的声音很响,很兴奋,“不过,这一件是十八世纪的。很奇妙的东西。肯定很值钱的。”

“这玩意儿原来是做什么用的?”

“装饰国王的宫殿啊。这些东西大多是用来祭奠国王的,或是用于王室的某种礼仪。是不是很完美?”

“是啊,”她说,“我肯定他们制作这玩意儿时也做过一些可怕的事情。”

“什么?”

“就像他们制作那个贝宁面具一样。你跟我说过,他们杀了人,拿人头为国王殉葬。”

奥比拉奥默默地凝视着她。

她用指尖敲着青铜头像。“你觉得那些人幸福吗?”她问。

“哪些人?”

“那些必须为了国王去杀人的人。我肯定他们希望自己能够改变一下这种方式,他们不会有幸福的。”

奥比拉奥歪着脑袋打量着她。“嗯,也许九百年前,他们确实没有像你现在所感受的那种‘幸福’。”

她把青铜头像搁到一边。她想问问他对“幸福”的定义。

“你干吗要剪头发?”奥比拉奥问。

“你不喜欢?”

“我喜欢你留长发。”

“你不喜欢短发?”

“你干吗要剪头发?是美国流行的新款式?”他笑了起来,脱下衬衫去淋浴了。

他的肚子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圆滚滚,胀鼓鼓的。她不知道那些二十来岁的女孩怎么能够忍受自我放纵的中年人显而易见的岁月痕迹。她试图回忆自己曾经约会过的那些已婚男人。他们也有类似奥比拉奥这样鼓凸的肚子吗?她想不起来了。突然,她想不起任何事情,想不起她曾生活过的地方。

“我还以为你喜欢这种发式呢。”她说。

“你这张可爱的脸蛋配什么都好看,亲爱的,但我更喜欢你留长发。你应该再留长的。长头发看上去更优雅,更像大人物的太太。”他说到“大人物”,扮了个鬼脸笑了起来。

他这会儿裸着身子,正站起来,她看着他腹部的赘肉上下晃荡。以前,她会和他一起淋浴,跪下来把他含进嘴里,在蒸汽环绕中,在他的兴奋中兴奋起来。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她就像他的肚子一样软化了,变得圆滑而世故了。她望着他走进盥洗室。

“我们能把婚姻浓缩到每年夏天的两个月和十二月份的三星期里吗?”她问,“我们可以浓缩婚姻吗?”

奥比拉奥冲着马桶,把门打开。“什么?”

“没什么。”

“来和我一起淋浴。”

她打开电视,装作没有听见。她在想那个头发短短的鬈发女孩,不知道她是否和奥比拉奥一起淋浴。她试图想象,可就是想不出在拉各斯家里淋浴的那种情景。大量的镀金装饰物——但她也许把家里的盥洗室和某个宾馆的盥洗室搞混了。

“亲爱的,来跟我一起淋浴。”奥比拉奥说着把盥洗室门打开一条缝。他已经有一两年没提这种要求了。她开始脱衣服。

淋浴时,她一边给他后背抹皂液,一边说:“我们必须在拉各斯给阿达娜和奥凯找一所学校了。”她事先并没有这个想法,但这似乎顺理成章地成为她一直想要说的。

奥比拉奥转过身,瞪着她。“你说什么?”

“这个学期结束后,我们搬回国内吧。我们搬回拉各斯。”她慢慢地说着,为了让他确信,也为了使自己确信。奥比拉奥还是瞪着她,她知道他从来没听见她提过要求,从来没听见她表明过自己的立场。她模模糊糊地想到,自己当初吸引他的地方,不知是不是就是这个——她听命于他,她的事情也由他说了算。

“我们可以在这里度假,一起度假。”她说。她强调了“我们”。

“什么……?为什么?”奥比拉奥问。

“我想知道家里怎么会雇了一个新的男仆。”恩柯姆说,“再说孩子们需要你。”

“如果这就是你想说的,”奥比拉奥终于开口说,“我们可以谈谈。”

她轻轻地把他的身子扭过去,继续往他背上抹皂液。没什么可谈的了,恩柯姆知道。事情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