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牢房

绕颈之物 阿迪契 第2页,共2页

父亲也说了一些看法,他说不管那老人是否知道儿子的下落都与案件无关。

“当然啦,”母亲说,“这么做是不对的,但警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如果他们找不到要抓的人,就会把他的父母或亲戚给关起来。”

父亲的膝盖轻颤了一下——那是一个不耐烦的表示。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提起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这人生病了,”恩纳玛比亚说,“他的手一直在颤抖,睡觉的时候也在抖。”

父母都沉默了。恩纳玛比亚拧上保暖瓶盖子,转身对父亲说:“我想把这些东西给他吃。可是如果拿进牢房,那个阿巴查将军会夺走的。”

我父亲走过去询问那个值班的警察,是否允许我们见一下恩纳玛比亚牢房里的那个老人,就几分钟。这回当班的是一个尖酸刻薄的浅肤色警察,母亲每次把贿赂他的炒饭和钱塞过去,他从来都没一个谢字。这会儿,他嘲笑我父亲说,让恩纳玛比亚出来已经足以让他丢掉饭碗了,而我们居然还想把另外一个人也弄出来,我们以为这是寄宿学校的家长访问日?难道我们不知道这里是关押犯罪分子的高度防范之处?父亲回来了,坐下叹了口气,恩纳玛比亚沉默地抓挠着他的疱疹。

第二天,恩纳玛比亚只是略微动了一下自己那份炒饭。他说起,警察说要清洁牢房,用掺了除垢剂的自来水冲刷牢房地面和墙壁,那老人买不起洗澡水,有一个星期没洗澡了,这时急忙冲进牢房,脱下衬衫躺到地上用那些带有除垢剂的水擦拭自己羸弱的背脊。警察看了都哈哈大笑,他们逼他脱光全身衣服到外面走廊上去游行示众,然后又大声笑着说,他那个贼骨头儿子知不知道他老爹的阴茎都皱缩干瘪了。恩纳玛比亚说到这些,目光凝视着橘黄色的炒饭,当他抬起头来,我看到我兄弟的眼里噙满泪水——我这俗不可耐的兄弟——我的心里对他涌起一股柔情,我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两天后,校区又发生了一起帮会杀人事件:一个男孩在音乐系大楼前用斧头砍了另一个男孩。

“这样好。”我母亲说,她和我父亲正要再次去拜访恩苏卡的高级警司。“他们现在可不能说帮会男孩都被一网打尽了。”我们那天没去埃努古,因为我父母在警司那儿逗留的时间太长了,但他们回来时带来了好消息。恩纳玛比亚和那个酒吧招待很快就会被释放。那些帮会男孩中有一个是警察的线人,他坚持说恩纳玛比亚不是帮会成员。那天早上我们比平时离家要早,没有带乔洛夫炒饭,太阳已是热辣辣的了,车窗玻璃全都被摇下来了。母亲一路上显得紧张不安。往常她总是时不时提醒父亲,“小心啊!”好像父亲没看见另一条车道上的车子在危险地转弯,这回她更是不停地这样嚷嚷,以至于我们还没有走到“九英里”的地方(那儿沿街叫卖的小贩总是蜂拥而上,端着盛满熟鸡蛋和腰果的托盘围住汽车),我父亲就停下车发起火来,“到底是谁开车啊,乌佐奥玛卡?”

那个布满了建筑物的院子里,两个警察正在伞形树下抽打一个躺在地上的人。一开始,我心头一紧,以为那是恩纳玛比亚,但不是他。警察每抽打一下,躺在地上的男孩就蜷曲着身子叫喊一声。我认识这男孩,他叫阿波依,长着一张猎狗似的脸,阴沉而丑怪,经常驾着一辆雷克萨斯出入校区,据说他是“皇家海盗帮”的。我们进去时,我竭力不去看他。那值班警察脸颊上有一个部落标志的刺青,每次接过贿赂物品,他总会说一声“上帝保佑你”,这回一看见我们,他眼睛就瞟开去了。一阵刺痒爬过了我全身的皮肤。我知道事情不妙。我父母把警司的通知交给他。那警察没有看通知。他知道释放的命令,他告诉我父亲,那个酒吧男孩已经释放了,但这个男孩的事情有点儿复杂。我母亲嚷起来:“这个男孩?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儿子在什么地方?”

那个警察站起来。“我让我的上级来向你们解释。”

母亲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衬衫。“我儿子在哪儿?我儿子在哪儿?”父亲把她拽开,那警察掸了掸自己的衬衫,怕被她弄脏了似的,然后转身走了。

“我儿子在什么地方?”父亲的声音是那么平静,却像钢铁般掷地有声,那警察站住了。

“他们把他带走了,先生。”他说。

“他们把他带走了?”我母亲打断了他的话。她一直在大叫大嚷。“你说什么?你们杀了我儿子吗?你们杀了我儿子?”

“我的上司说,你们来了就去传唤他。”那警察说,这回说完便转身匆匆走出门去。

他离开后,我感到一阵透心凉的恐惧,差点要像母亲那样追上去揪住他的衬衫,让他交出恩纳玛比亚。警察头儿来了,我仔细观察他脸上那种不露声色的表情。

“你好,先生。”他跟我父亲打招呼。

“我儿子在什么地方?”父亲问。母亲在一边喘着粗气。事后我才意识到,就在那一刻,我们三个各自都在怀疑恩纳玛比亚已经被彪悍的警察打死了,而这个人要做的事情就是编一个说得过去的谎言来告诉我们恩纳玛比亚的死因。

“他没什么事儿,先生。我们把他转移了。我现在就带你们去见他。”那警官好像有些惴惴不安,他的面部表情依然一片空白,但他不敢跟我父亲的视线相接。

“把他转移了?”

“我们今天早上接到释放的命令,但当时他已经被转移了。我们没有巡逻队,所以我就在这儿等候你们过来,这样我们可以一起去他那边。”

“他在什么地方?”

“另一个地方。我会带你们去那儿的。”

“为什么要把他转移走?”

“当时我不在这儿,先生。他们说他昨天犯了监规,于是就被带到一号牢房去了,后来,所有一号牢房的人都被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去了。”

“他犯了监规?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当时不在这儿,先生。”

我和那警官并排坐在后座。他身上散发着某种陈年的樟脑丸气味,我母亲的箱子里似乎永远都有那种气味。一路上,除了他向我父亲指路外,我们没有任何交谈,十五分钟后,我们就到了,父亲把车开得飞快,我的心跳也一样急促。那是一个小院子,像是荒废已久,里面长着一丛丛过于茂盛的野草,到处都是废酒瓶、塑料袋和纸片。那警官没等我父亲停稳车子就打开车门冲了出去,我又一次感觉到了恐惧的寒意。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路面没有铺沥青,也没有路牌和警察局的标志,空气中一片沉寂,一种让人感到陌生的荒凉。但那警官出来时带着恩纳玛比亚。正是他,我那英俊的兄弟,向我们走来了,看上去几乎没变样,但他走近我们,母亲拥抱他时,我看见他畏缩着向后退了一步,他左胳膊上满是鞭痕,只是看上去不那么显眼,鼻子上还有结痂的血块。

“噢,我的儿啊,他们为什么把你打成这样?”母亲问他。她转向那个警官。“你们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儿子?”

那人耸耸肩,他的举止中有了一种傲慢,看上去,他起先似乎也并不清楚恩纳玛比亚是否安然无恙,可现在他得说几句了。“你们没有把孩子管教好,你们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因为在大学里工作。你们的孩子犯了事,你们觉得他们不应该受到惩罚。你很幸运呐,太太,非常幸运,他们把他给放了。”

我父亲说:“我们走。”

他打开车门,恩纳玛比亚上了车,我们开车回家了。一路上,父亲没有在任何一个检查站停留。在一处岗哨前,一个警察举枪示意,试图胁迫我们停下来,但我们飞快地过去了。途中母亲只说了一句话。她问恩纳玛比亚,是否要在“九英里”那儿停下来买一些点心?恩纳玛比亚说不要。我们到达恩苏卡时,他才开口说话。

“昨天,那些警察来问那个老人,他要不要来一桶不用花钱的水。他说好的。于是他们就逼他脱下衣服顺着走廊走过去。我牢房里的那些人都大笑起来。但也有些人说,不能这样对待一个老人。”恩纳玛比亚停了下来,他的眼神有些游离。“我冲着那些警察大喊。我说这老人是无辜的,他身体有病,如果他们一直把他扣留在这儿,他们永远都别想找到他儿子。他们叫我马上闭嘴,否则就把我弄到一号牢房去。我不在乎。我就是不闭嘴。于是他们就来把我拖出去,揍了我,然后把我带到了一号牢房。”

恩纳玛比亚说到这儿不说了,我们也不再问他什么。我脑子里想象着他扯着嗓门高声咒骂那些警察的情形,骂他们是蠢货、白痴、没有脊梁骨的软蛋、虐待狂、狗杂种,我还想象着那些警察大吃一惊的样子,那个牢房老大也张大嘴巴,一脸惊愕,而其他狱友都被这英俊的大学男孩的胆大妄为吓得目瞪口呆。我还想象,那老人带着令人惊讶的自尊,平静地拒绝脱下自己的衣服。恩纳玛比亚没有说起自己在一号牢房的遭遇,也没有说起被转移到新监舍以后的情形,在我想来,那是让人稍后就消失的地方。我那漂亮的兄弟,本来很容易将这段人生故事大肆夸张渲染,但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