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的小姑娘

东风嫁 刘庆邦 第2页,共2页

改对娘说了她同学被淹死的事。娘说她知道了。娘叹气叹得很长,说:“闺女好不容易长这么大,都能帮娘干活了,说死就死了,真可惜!”娘爱抚的目光在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把改从头到脚“爱抚”了一遍,嘱咐改以后千万小心,说哪儿水深咱不去,哪儿火热咱不去。

玉米地里的水响了一下,娘探头往水中瞅瞅,瞅到了几条鱼。随着玉米地里水位下降,鱼们藏不住身,露出来了,大嘴在一张一合地吧嗒。娘有些欣喜,没有马上说出是鱼,喊改:“改,改,你看水里是啥?”改一看,说:“鱼!鱼!”娘儿俩估计,这是逮鱼的人在他们玉米地里没逮完,剩下了这几条。而这些鱼八成是从黑叔家的养鱼塘里蹿出来的。改的主意非常坚定,凡是黑叔家的东西一点不要,凡是黑叔家的光一点不沾,她说把鱼送回黑叔家鱼塘里去吧。改这样说了,娘也不好不同意。娘说:“这事得让你黑叔知道。”她让改去跟黑叔说一声。改说:“我不去!”娘说:“好事做到明处,说说怕啥。你黑叔黑婶对咱家不错。”改不愿意娘把黑叔家和她们家联系起来说,一说像是为某件事造舆论似的,遂有些生气,说:“要去你自己去,反正我不去,我不喜欢他们家的人!”娘问:“那是为啥?”改不会说出为啥,只说:“啥也不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黑婶儿用一根长竹竿,撑着一只小划子在鱼塘中央喂鱼。小划子是用两只精巧的尖头船并连起来,上面横搭一块木板做成的。小划子浮力不大,大概只禁得住黑婶一个人。黑婶喂给鱼的是一些带叶儿的红薯秧子,草混子爱吃这个。黑婶刚把红薯秧子投进去,那些草混子就聚拢来,叼住红薯秧子往水里拽。有几条鱼同时争抢一根红薯秧子,难免形成拔河的局面,搅出一片水花。

娘大声喊着黑婶,把玉米地里发现活鱼的事告诉黑婶了,让黑婶把鱼搬回鱼塘去接着养。黑婶的意见是,让改的娘把鱼捞出来,拿回去煎煎给孩子吃了。黑婶不认为玉米地里的鱼一定就是她家的,前些天大涨水,坑里河里塘里鱼乱串亲,谁也弄不清哪条鱼姓张姓李。娘这时把改抬出来了,说:“俺小改非说是你们家的鱼,让我把鱼放回鱼塘里。”黑婶的目光落在改身上了,把改打量了一下,说:“小改可是个好闺女呀!”

改被黑婶夸得心口怦怦乱跳,赶紧转到一棵枝叶繁茂的蓖麻后面,躲起来了。

娘没有马上捉鱼,接着攉水。水越浅,鱼越好捉。娘又攉了一会儿水,改听见娘喊她:“改,小改……”声音有点少气无力。改从蓖麻后面走出来一看,娘一手捂着额头,身子直摇晃。娘手里的搪瓷盆落在水里,在水里漂着打转转。娘的脸蜡黄蜡黄,没一点血色。改把开放往地上一放,跑过去扶住娘。娘的手也冰凉冰凉的。娘说:“我可能中暑了,头晕……晕……”改把娘扶到蓖麻下面的阴凉地里,娘身子一软,躺倒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娘,娘,你咋啦?”改害怕了,晃着娘的膀子,带了哭腔。

娘说:“没事儿,我歇一会儿就过来了。”

开放爬着拱到娘怀里,揪扯娘的衣服,急切地找奶。开放不放过任何一个吃奶的机会。娘想把扣子解开,给开放喂奶。娘的手抖着,竟解不开扣子。改替娘把扣子解开了。小黄狗的脸在娘的小腿上蹭来蹭去,眼里湿里巴叽的。娘的眼皮似乎沉重得睁不开,说:“水,给我弄点水,我喝水。”

改揪下一张蓖麻叶子,准备用蓖麻叶子去兜水。脚下一响,她踢到了自己扔在地上的矿泉水瓶子。她觉得自己真傻,放着现成的空瓶子不知道用。她到娘喝过水的清水洼子,用矿泉水瓶子灌回一瓶子雨积水,把瓶嘴对在娘嘴上,喂娘。娘喝下大半瓶子水,才微微地把眼睁开了。娘一睁开眼,两颗泪珠分别从娘的两个眼角滚下来。仿佛泪珠已在娘的眼皮底下蕴藏了一会儿,酝酿得有些大,眼皮一开启,泪珠就不可遏止地快速滚下来。改不能见娘掉眼泪,娘的眼泪还没落地,她的眼泪已成了团儿。这时娘笑了,很艰苦地笑了,说:“好了,不晕了,一会儿还能攉水。”

改说:“我不让你攉。”

“不攉不行呀!”

“我去攉!”

改霍地站起来去攉水。她先把那几条老是张着嘴吸氧气的鱼捞出来,放进盛了水的盆子里。别看鱼的嘴挺大,身子并不是很大。改认出来了,这种鱼叫胖头鲢子。改把胖头鲢子端到土堰外边,连鱼带水倒进黑叔家的养鱼塘里去了。胖头鲢子一入水,尾巴一摆两摆,很快就看不见了。改由此想到她的那位女同学,女同学要是一条鱼,就不会淹死了。人的命在水里还不如一条鱼,死起来那么容易。改把两脚稳了稳,把气也稳了稳,要像娘那样,将水扬起来、攉出去,而不是端出去。不知改是从哪儿来的力气,她真的把水高扬起来攉到土堰外面去了。积水在脚下是浑黄的,一扬起来就变成了雪白的。阳光从开裂的云缝中投射下来,照在改连续扬洒在空中的水花上,焕发出一种七彩的光,缤纷而绚丽。

改原来以为她还很小,力气不大。现在看来,她力气不小,人也长大了。

一九九八年十月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