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

东风嫁 刘庆邦 第2页,共2页

小李是为牛矿开车的司机,一天到晚和牛矿在一起。可以说小李和牛矿在一起的时间,比牛矿和老婆在一起的时间都多。牛矿在生活上有不少秘密,别人都不知道,包括牛矿的老婆都不知道,只有小李一个人知道。因此,小李就成了牛矿的心腹,同时也是牛矿的秘书和保镖。窑上的人都知道小李和牛矿不同寻常的关系,有人背后把小李称为二矿长。因司机带一个司字,也有人叫他李司长。小李不同意人家叫他李司长,说他不过是牛矿的一个马弁而已。牛矿又不骑马,马弁从何说起呢?小李指指牛矿的车,让有疑问的人看好喽,这不是马是什么?那人一看,噢宝马,好家伙!在宝马车的司机座位下面,经常性地放个一万两万的流动资金,供小李支配。上面来了比较重要的人物,需要把人物拉到市里好好招待一下,有些招待内容牛矿不宜出面,都是由小李去安排。小李到星级酒店的大堂买了房卡,把人物送到总统套房住下,稍事休息,就通过电话叫来几个小姐站成一排,供人物挑选。人物把挑中的小姐留下(有时挑中两个),小李事先替人物把应付给小姐的小费超额付足,对小姐说声要拿出绝活儿,好好服务,就退走了。等到该用餐或结账的时候,小李会及时出现在人物面前。小李办事这么妥当,遇到别人办不成的事,牛矿就让小李出马去摆平。小李果然很会来事,见到汤小明,他的气一点都不盛,而是笑嘻嘻的,把汤小明称为哥们儿,说:“小明哥们儿,忙着呢!”

汤小明给工友剃头还没剃完,已剃完一多半,剩下一少半。见小李给他笑脸,他心里明白,黄鼠狼来拜年,不是冲他,还是冲他的鸽子。他说不忙。

小李掏出一盒高级香烟,手指对盒底一弹,烟卷蹿高一支,说:“来,哥们儿,歇一会儿,抽支烟。”

汤小明不抬眼,说他从不抽烟。

小李把烟让给汤小明的工友抽。工友本来是抽烟的,但他摆摆手,说他也不会抽。小李只好把烟叼在嘴上,自己抽。时间紧迫,小李不能不提到鸽子,他问汤小明:“你养的这窝鸽子现在繁到多少只了?”

汤小明说:“不多。”他没具体说有多少只。

“我看你这窝鸽子不少了,该分窝了。哎,卖给咱哥们儿两只怎么样?我也想养养试试。价钱由你定,你说多少钱一只,我不还价,你说吧。”小李摸摸口袋,做出准备掏钱的架势。

汤小明不说话。

“五十?八十?一百?……二百?二百块钱一只行了吧?这可是天价。你说话呀!”

汤小明把夹在刮胡刀里的一撮头发揪下来,扔在地上,说:“你让我说什么?我说了不卖,就是不卖,给多少钱我都不卖。不管谁来,我都是这个话。”

“见财不发,你傻呀?你出来打工图的什么,还不是为了挣钱!”

汤小明说:“我就是傻。”

“几只破鸽子,飞起来是鸽子,落在地上就是鸡,又不是你老婆、你孩子,你护那么紧干什么?”

“我的鸽子就是我的孩子。”

小李有些急了,眉头拧起,露出了二矿长的真面目,说:“汤小明,我说你怎么这么难说话呢,骡子太犟了吃亏,这个道理你懂不懂?我来问你,谁批准你在宿舍墙上搭鸽子窝的?谁允许你在窑上养鸽子的?”

汤小明说没人批准。

“既然没人批准,就说明窑上不许养鸽子。你要是再跟我犯犟,我去跟保卫股的人说一声,他们马上把你的鸽子窝拆掉,把鸽子统统没收,你信不信?”

汤小明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的眉头也皱起来了,捏刮胡刀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心里说,地上长草,头上长头发,难道都要人批准吗!这是哪家的道理!不知怎么搞的,工友头上流血了,红血在青白的头皮上特别显眼。汤小明以为自己不小心把工友的头皮划破了,想用手指把血擦一下。不料他越擦,工友头上的血就越多,沾血的面积就越大,工友的头几乎成了花葫芦。他看看自己的手,原来刀片划破的不是工友的头皮,而是他的手指,右手大拇指一侧,鲜血正一珠一珠往外冒。这样的话,等于他的手指变成了一管笔,笔里的红水是自来水,他拿着水笔在工友头上描,工友的头皮没有不花的。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噙了噙,拿出来看看,冒血还是止不住。他只好把刮胡刀放下,找出一片创可贴,把冒血的地方贴住。

工友问他:“怎么了?你的手是不是流血了?”

汤小明说:“不怎么。”

工友满脑门子的气似乎正没地方出,他说:“操他妈的,不剃了,剃个头也不让人安生!”说着呼地从小凳子上站起来,一把扯掉围在脖子里的一件旧秋衣,摔在地上。

汤小明比工友更来劲,他命工友坐下,说:“你今天剃也得剃,不剃也得剃,你要是不让我剃完,我就跟你没完!”他捉住工友的胳膊,使劲往下一拉,把工友拉得重新坐在小凳子上。

小李看出来了,这两个人发脾气都是冲着他来的,他多多少少觉出一点对抗的力量,遂把口气缓和下来说:“你们知道今天窑上来的客人是谁吗?是北郊派出所的王所长,我们窑上的治安就是归他管。人家手里拿着权,腰里别着枪,脚一跺井架子乱颤颤,窑上怎敢得罪他!人家来窑上干什么?就是来挑你毛病的。你若把人家伺候好了,让人家吃好,喝好,拿好,人家一高兴,窑上有啥毛病都不算毛病。若是伺候不好,惹得人家不高兴,人家随便指出你一个毛病,窑上的损失就大了。”小李举了一个例子。几天前,窑上来了两个检查安全生产的,他们不下窑例行检查,却在小轿车屁股后面的大斗子里拉来了好几摞书。那些书都是硬皮,很厚,每一本都像一块大砖头。据说是安全生产方面的工具书,他们到窑上推销书来了。一本书六百多块,三十本就是两万多块钱。牛矿说这些书窑上用不着呀,一时没答应买下来。结果怎样,人家生气了,说到窑口看看吧。人家把窑口送风的风机一指,说风机属于设备老化,是严重的安全生产隐患,罚款十万还要下停产整顿通知单。风机明明是新的,怎么能说是设备老化呢?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嘛!牛矿明白毛病出在哪儿了,风机是没毛病,都怪自己的脑子转得不够快,跟不上风气了。牛矿说好好好,工具书全部留下,干部人手一册,我们一定好好学习。然后把人家请到市里的高级酒店,让人家洗了头,洗了脚,还唱了歌,人家才不提罚款和下停产通知单的事了。小李把话题又转到王所长身上,对汤小明说:“王所长点名要吃鸽子肉,他又看到了你养的鸽子,你让牛矿怎么办?我承认我没面子,你总得给牛矿点面子吧!”

听了小李的解释,汤小明对要吃他鸽子的事不但没有谅解,抵触情绪好像更大了,他说:“我养鸽子没有违反治安管理条例,更没有犯罪,谁来我都不怕。警察怎么了?鸽子代表和平,警察应该保护鸽子才对,他们非要吃我的鸽子干什么!”

小李说:“我说你怎么还迷着呢,这不是你个人和两只鸽子的事,而是牵涉到整个窑上的利益。咱们在这个窑上干,靠这个窑吃饭,总得为窑上想想。窑上要是出点事,对谁都没好处。这么着吧,你今天送我两只鸽子,随后我托人到外地给你捎回两只能送信、能参加信鸽大赛的优良品种的鸽子,怎么样?”

汤小明沉默了一下,似乎要答应了,可他还是没有答应,说:“等警察走了,你要是想养鸽子,只管过来,我的鸽子随你挑,我一分钱都不要。今天警察在这儿不行,谁想动我一根鸽子毛,我都不答应。”

这时鸽群飞回来了,知会汤小明似的拍着翅膀,有的落在房檐上,有的落在鸽子窝上,还有的落在门前的地上。办事一向干练的小李没有放弃最后的努力,他说:“你不送给我,我自己捉了?”

“你捉不到的。”

果然,小李朝落在地上的一只鸽子接近时,那只鸽子也在向前走。他刚一伸手,鸽子就飞起来落到房檐上去了。在房檐落定的鸽子还探着脑袋审视他,仿佛在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工友的头总算剃完了,汤小明把围在工友脖子里的绿秋衣取下来,走到门外往下抖抖,而后往上一甩。鸽子们看到主人往上甩秋衣,像是得到某种号令,迅速集结起来,展翅飞向高空。

小李见鸽群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知道想捉到鸽子是没指望了,他恼下脸子一指汤小明说:“汤小明,我告诉你,你别打算在这个窑上干了!”

“不干就不干!”汤小明对着小李的后背说,“你去告诉王所长,他要杀我的鸽子,除非先杀了我!”

小李向牛矿回复,他今天算是碰上犟种了,汤小明那小子死活不肯卖鸽子,还说了不少难听话。

当着王所长的面,牛矿的面子有些下不来,他大怒说:“反了他了!你去告诉他,是要鸽子,还是在窑上继续干?两条道任他选。要是要鸽子,让他马上卷铺盖,走人。我不信治不了他!”

王所长大概也觉得很没面子,他问牛矿:“养鸽子的人有什么背景?”

牛矿说:“一个在窑上打工的人能有什么背景?多少有点权力背景的人就不会在煤窑打工。”

“这个人以前表现怎么样?要不要让小张去访访他?”小张是王所长的司机。

牛矿明白访访是啥意思,他说这小子以前倒没犯过什么事。

午餐,王所长到底没吃上鸽子肉。小李紧急驾车到附近百草镇马家肉坊买回十几斤刚出锅的骡子肉,餐桌上才算没有缺肉。牛矿甚感抱歉,一再向王所长敬酒,一再说对不起。他自我罚酒似的,每敬王所长一杯,他自己就喝两杯到三杯。把烧酒喝了一会儿,酒色上了脸,王所长的话才渐渐多起来。王所长的话多是发牢骚。他说他最听不得有了困难找警察这句话,噢,群众有困难找警察,警察呢?警察有困难找谁?且不说家庭住房、老婆工作、子女上学这些事,就连派出所正常运转的经费都成问题。上面光知道要求派出所干警多下基层,下基层要跑车,跑车要费油,油钱谁给?

牛矿说:“王所长您放心,您到我这里来,我不会让您白跑,油钱我出。”他对小李耳语几句,小李出去,一会儿就把会计领来了。会计把两个鼓鼓的信封给了牛矿。牛矿给王所长和小张各分了一个,说是小意思。

王所长把信封一捏,估计里面的钱没有八千也有五千,随手把钱装进制服口袋里去了。他一句客气话都没说,却说:“牛老兄,咱俩说好,以后车没油了,我就来找你。你要是不给我加油,我就把你的宝马开走,把破桑塔纳给你留下!”

“好说好说,什么时候缺油你就来。”

送走王所长,牛矿回头看见汤小明正从窑里往外走。汤小明一手提着铺盖卷,一手提着一只红白相间的塑料编织袋,不用说,袋子里装的是他的宝贝鸽子。牛矿大声说:“汤小明,站住!”

汤小明站下了,不知牛矿还要对他怎样。

“你给我回去,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汤小明有些疑惑地看着牛矿,似乎在问,窑上不是把我解雇了吗?

“不回去还愣着干什么!袋子里装的是不是鸽子?快把鸽子放开,那样时间长了会把鸽子闷坏的。”

汤小明蹲下身子,把编织袋打开了。鸽子们哗哗地拍着翅膀,展翅飞向高空,并很快在空中集合起来,花儿一样在蓝天下翻飞,缭绕。

二○○四年九月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