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索尔的酒馆和杰克·马

沿着季风的方向 刘子超 第2页,共2页

我几乎不吃猪肉,猪尾巴也无法引起我的欲望。不过身在海外,想吃某种在本国随处可见,但在这里被视为禁物的食物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这就如同我想随时畅饮啤酒一样。

那个会讲埃纳德语的日本人,一定是多次光顾,并和老板混熟以后,才敢提出“无论多少钱,也想吃猪尾巴”的明确要求。老板虽然偷着做了,但是到底不敢让他堂而皇之地坐在店里吃,就连谈论起来也显得小心翼翼。

我走出小酒馆时,日本人和他的猪尾巴,都已消失在神圣的街头。

在迈索尔火车站,我遭遇一次抢劫,不过损失不大。

我正在等待前往马杜赖的列车,在餐厅点了咖喱和麦饼。一个看上去有点无赖的印度小哥,跛着脚从我桌边走过,一伸手拿走我的麦饼。

在印度旅行,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也许因此我才放松了对麦饼的警惕……我的手机也放在桌上,不过他没有拿。想必他知道,如果是手机,我肯定会追出去,但为了一块麦饼,我不会大动干戈。他走得相当若无其事,虽然跛着脚,但是步履轻松,就像在天气晴朗的午后,吹着口哨走在公园里。

我笑着摇摇头。坐在我旁边的年轻人,却提出要把自己的麦饼分给我。他为刚才的一幕道歉,好像错误是他造成的。我好言谢绝。一来,我不可能要他的麦饼;二来,他看上去也并不富裕。

年轻人叫杜非,是班加罗尔一家公司的出纳员。他看起来心事重重。问过才知道,他刚回迈索尔附近的农村老家,参加完未婚妻的葬礼。

悲剧是这样发生的:一辆卡车因为速度太快,在转弯时失控,撞到他正走在路边的未婚妻。等人被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气了。

杜非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在班加罗尔读完大学后找到了工作。如今,他和几个人合租,他的那间是储藏室隔出来的,只有六平方米。每月租金一千二百卢比,相当于人民币一百二十块钱。对杜非来说,这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因此他必须努力工作。

和大多数坐火车的印度人一样,杜非没有任何行李。他唯一随身携带的是一个诺基亚黑白屏手机。他原本打算买一台智能手机,但因为未婚妻家几乎没有积蓄,他用那笔钱办了葬礼。

“我希望她能一路走好。”他说,“晚上,我会看着天上的星星,知道有一颗是她。”

为了转移悲伤的话题,我问他觉得现在的工作怎么样。

他说很辛苦,而且上司总是挑三拣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如果辞职了会回老家吗?”我问。

杜非说,如果回老家,他不可能找到别的工作。他的父母是农民,也无法理解一个大学生为什么要回到农村。那样的话,当初读大学还有什么意义?

“这一点和中国很像,”我说,“中国农村的父母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就是在这时,杜非告诉我他的偶像是杰克·马。

“谁?”

“jackma,中国的比尔·盖茨。”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马云。我问他为什么崇拜马云。

“他和我一样是农村人,而且他打算来印度投资。”

我对马云的出身和投资都不太了解,不知道是否如此。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在印度听到有人崇拜一位中国企业家。

“南丹·尼勒卡尼呢?”我问,“他是你的偶像吗?”

“不,他是有钱的婆罗门人家的孩子。”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以后会成为印度的杰克·马?”

“也许是他的千分之一吧。”杜非笑了,似乎从痛苦中短暂地解脱出来,“我希望有朝一日,坐在属于自己的办公室里。年轻人进来问我:‘先生,这个怎么做?’于是,我指点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