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得拉巴往事

沿着季风的方向 刘子超 第2页,共2页

照片和纪念物的说明非常详尽,但有意无意地回避这样一个事实:乔玛哈拉宫早就作为离婚赡养费抵给埃斯拉,而穆卡拉姆·贾如今住在伊斯坦布尔一栋寒酸的公寓里。

在海得拉巴的街道上,小贩叫卖着熟透的石榴,棕榈树摇曳在热带空气中。雨季到来前的穆西河几近干涸,河岸上长满茂密的藤蔓。从这里往西,穿过朱比利山豪华的别墅区,我来到今天海得拉巴引以为傲的it中心。

20世纪90年代中期,一个名叫钱德拉巴布·奈杜的年轻人在安得拉邦首席部长竞选中获胜。他在施政纲领中向选民承诺,要通过发展信息技术,将海得拉巴打造成全印度最现代化的都市。于是,这片曾经遍布砾石的荒漠地带上,出现一座被称为“网络拉巴”的新城。

这里的马路十分宽敞,路边不时出现欧洲建筑师设计的大楼,只是完全看不出与老城乱糟糟的市景有什么关联,仿佛从中世纪直接飞跃到后现代。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分裂感,奈杜在安得拉邦执政十年后惨遭败选。《印度教徒报》上的一幅漫画道出问题症结:一个骨瘦如柴的农民坐在破败不堪的茅草屋前,正在按下电脑键盘上的删除键。

时隔十年,奈杜再次当选安得拉邦首席部长——他是现任印度总理莫迪的盟友。此后,谷歌、苹果等科技公司纷纷将研发中心设立在网络拉巴,虎视眈眈地将印度视为唯一剩下的大型市场。

苹果ceo库克在新闻发布会上说:“印度是一个充满机遇的地方,在这里我看到了七八年前的中国。”

和七八年前中国的很多新城一样,网络拉巴没什么景点,但有很多培训学校。从招牌上看,都与软件、外语和职场礼仪相关。

一家外语培训学校的广告上写着:“你想学纯正美式英语吗?还是纯正英式英语?”看上去像是一道复杂的人生选择题,但其职业指向其实相当明显——进入外包呼叫中心。

呼叫中心遍布印度的it城市。比如,当西弗吉尼亚州的一名家庭主妇拨打扫地机器人的服务热线时,电话实际上就转接到网络拉巴。一个自称霍利、操着美式英语的女孩,会在电话中为这名家庭主妇解决各类问题。当牛津郡的一位老太太打电话咨询沃尔格林公司生产的维生素片的用量时,一个口音听上去像是来自伦敦东部郊区,实际上也在网络拉巴的男孩,会为牛津老太太竭诚服务。

对于印度的年轻人来说,呼叫中心是一份收入不错的体面工作。唯一的问题是,虽然生活在印度,但必须按照英美时间作息。这或许就是附近几家餐馆都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原因。

我走进一家炸鸡店,发现所有员工都是聋哑人。我买了一份炸鸡,坐在窗边。阳光依然毒辣,沾满灰尘的行道树垂头丧气。一家酒铺刚刚开门,透过窗户的铁栅栏,一群印度人正争先恐后地伸进去攥着卢比的手。

坐在我斜对面的是一个衣冠楚楚的印度男人。在印度,所谓“衣冠楚楚”是指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聊起来后,他自称是一家职场礼仪公司的老师,主要传授面试技巧。他的额头正中有一颗红色的吉祥痣,可能是起床后才点上去的。

“在海得拉巴,你必须时刻充满自信,”他说,“如果有足够的自信,你就没问题。”

所以,他要求所有来上课的年轻人(大部分来自农村)必须买上一件好衬衫,因为“好衬衫让人自信”。他还建议学生打领带,因为“领带让人的头部端正”。

他说,经过他的培训,很多学生得到了it公司的工作。尽管我暗自觉得,他的吉祥痣似乎和it公司有点不搭。

我当然没这么说。一时间,这家服务员都有语言障碍的餐厅变得过分安静,好像德干高原上的一座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