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美妙的地方,除了停泊的游艇、山间的别墅,还有一间能够俯瞰海湾的酒吧,被厚重的热带植物包围。每到日落时分,久居加莱拉港的外国侨民,就会纷纷来到这间黄色灯泡点亮的酒吧,围着白色的吧台喝酒。
酒吧里有一张台球桌,常客都有自己固定的球杆。这天,一个大腹便便的英国老头正独自打台球,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法国小男孩。
“你愿意来一盘吗?”老头问小男孩,目光中露出期待,或许想到自己远在康沃尔郡的孙子。
小男孩的英语不好,要不就是有点害怕。老头每次说什么,他都要叫在吧台喝酒的爸爸,于是英国老头不得不再重复一遍刚才那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晚上好,姑娘们!”两个美国口音的老头走进来,对吧台的女孩说。
他们要了生力清啤,然后聊起来。其中一个人显然刚到不久,是来找菲律宾女孩做老婆的。另一个老头已经在这里结婚。他建议同伴不要找四十岁以下的女人:“那很费钱、很麻烦,而且她们还在喜欢疯玩的年龄。”
接着他开始抱怨养老金投资出了问题,必须赶回美国处理。
“我不打算带她回去,机票太贵。”他说。
在吧台坐着的人,平均年龄大概超过六十岁。头顶的电扇单调地转动着,丛林中的飞虫被灯光吸引,一次次撞向灯泡,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英国老头把最后一个球击落袋中,脸上毫无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这情景似曾相识:热带丛林、大海、昏黄的酒吧、身处异乡的外国人、沉闷的日子——这是约瑟夫·康拉德的东南亚小说里经常出现的情景。与小说不同的是,现实更加苍白,更加缺乏浪漫,人物也失去殖民时代的光环。
说到底,这个世界正在进行着的,不过是一种金钱与爱情的全球化交换。这群外国老人带着在本国已经卑微的养老金来到这里,寻找能够照顾他们下半生,但是并不爱他们的女人。
对于菲律宾女人来说,嫁给外国老头则是一种职业规划,一种现实出路,一种略有保障的人生。
游艇俱乐部的码头上响起螃蟹船的马达声。两个穿着吊带、热裤的菲律宾女孩顺着小路走上来。我一眼认出她们就是前一晚睡在我隔壁的女孩。她们化了浓妆,但掩饰不住刚刚睡醒的倦容。她们坐在吧台边,玩着苹果手机,等着什么人过来,为她们点一杯饮料。于是,我给她们要了两杯姜汁可乐,然后聊起来。
她们是两姐妹,一个二十四岁,一个二十二岁,相对漂亮的那个是姐姐。她们的家在民都洛岛的卡拉潘,下面还有一个十八岁的弟弟。父亲欠下赌债,所以她们需要钱。两人来到加莱拉港,希望找到合适的外国人结婚,只要那个人答应照顾她们的家庭。她们的陈述轻描淡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意。我没问她们是不是也做小姐——昨晚太黑了,她们没认出我。
我问两个人有没有男朋友。姐姐说她有,在卡拉潘,但她不想见他。
“为什么?”
“因为他很疯狂,”她指着自己的脑袋,“而且他也没钱。”
来酒吧的人渐渐增多。一个美国老头为她们买了饮料。我决定在摆渡船停运前返回酒店。夜晚的海面空无一人,天空中是劈头盖脸的星星,只有码头上闪烁着灯火。
我突然很想知道这对姐妹十年后的生活会是怎样。她们会嫁给什么人,过上怎样的生活?我时常被好奇心俘虏,但我明白,那大概是没可能知道的。
——我很快就会离开加莱拉港,十年后与她们再次相遇的可能性几乎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