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

沿着季风的方向 刘子超 第2页,共2页

沿着长出青苔的甬道,我朝着“喙尖”方向走,柏威夏寺的气势开始逐渐显现。两旁是参天古树,掩映着千年之前的巨型石块。一座巨大的贮水池,出现在甬道东侧,可以想见当年寺中生活着多少僧众。和吴哥窟一样,柏威夏寺最初是印度教的神庙,供奉的是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的湿婆。这从寺庙的浮雕上依然能够看出来。曾经,这里还有一座纯金的舞姿湿婆雕像。

我想,在这样的地理位置修建寺庙,必然要经历漫长的岁月。的确,柏威夏寺从公元9世纪开始动工,一直持续到公元12世纪。它比吴哥窟修建得还要早,但两者同样在苏利耶跋摩二世在位期间完工。那是高棉历史上最辉煌的时代,其疆域不仅包括今天的柬埔寨,还包括泰国和老挝的大部、缅甸和越南的南部。这就解释了柏威夏寺为什么会建在这里:在高棉帝国治下,此地非但不是边境,反而处于帝国的中心。

当时,泰民族还没有自己的国家,只是吴哥王朝的一个附庸。不过,在泰民族的挑战下,吴哥王国日益衰落。短短百年之内,暹罗人三次血洗吴哥城,终结了高棉帝国的辉煌。吴哥城被彻底废弃,柏威夏寺随之荒废。那座湿婆雕像,在经历劫难后,也早已不知去向。

对柬埔寨人来说,柏威夏寺是吴哥王朝曾经强大的物理证据。而对泰国人来说,柏威夏寺是泰民族崛起的缩影。因此,柏威夏寺不仅仅是一座简单的寺庙,更是混合了两国人民的记忆与身份的神圣符号,为之后的争端埋下伏笔。

书中读到,吴哥王朝覆灭后,高棉一直是暹罗的属国,今天柬埔寨的暹粒、马德望和诗梳风三省(所谓的“西柬埔寨”地区)都在暹罗王国的统治下,柏威夏寺自然也成了暹罗的一部分。在泰语中,柏威夏寺被称为“考帕威寒寺”,和高棉语中的意思一样,意为“神圣的寺院”。

不过,古代的国与国之间并没有一道严格意义上的“边境线”,边界更多是一种模糊而游移的存在。现代的领土纷争,多半是当年的欧洲殖民者强行划定边境线所致。

改变在19世纪到来,法国人的出现打破了泰强柬弱的局势,使得柏威夏寺成为领土争端的焦点。

1863年,柬埔寨与法国签订《法柬条约》,成为法国的保护国,随后又彻底沦为殖民地。后来,法国在东南亚的领土组成了庞大的殖民地联邦“法属印度支那”,包括柬埔寨、越南、老挝、印度支那半岛和中国的湛江市。1907年,暹罗被迫割让“西柬埔寨”地区给法属印度支那。对于暹罗与法属印度支那的边界划定,两国商定以扁担山脉分水岭为基准。这也构成泰国后来一直声索柏威夏寺的原因——如果按此原则,摩艾丹崖顶的柏威夏寺正好落在暹罗一侧。

接下来的事情多少有点不可思议。法国与暹罗组建联合勘界委员会,但是由于暹罗没有绘制地图的专业知识,只好由法国派员完成勘界工作。法国测绘队由贝尔纳中校领衔。他按照法属印度支那总督的密令,偷偷将柏威夏寺绘入柬埔寨一侧。这样做的目的显而易见——不让暹罗获得扁担山脉的制高点。

然而,暹罗政府竟无人注意到这一“错误”。第一批地图一百六十份,其中五十份交给暹罗。之后,暹罗还向法国索要了更多的地图,在国内大量印行。直到1934年,暹罗才发现分水岭的问题。不过,大概是由于忌惮法国,在随后出版的地图上,柏威夏寺依然被标在柬埔寨一侧。

我沿着八百米长的中轴线,穿过一道道回廊,走向断崖边的中央殿堂。柏威夏寺的游客不多,但有不少前来朝圣的僧侣和信众。在士兵们的注视下,他们在殿前献上莲花,插上香火,跪地祈祷。

再往前走,就是五百五十米高的断崖。柬埔寨平原如画卷展开,在阳光下闪着光。站在这样的制高点,柬埔寨可谓门户大开。据说天气好时,甚至可以一直望到远方的洞里萨湖。

我看到三条公路:一条通往柏威夏省,一条通往磅通省,还有一条通往柬泰边境。但是无论在哪条公路上,几乎都看不到车辆——当边境不再互通,往往就会变成最萧瑟的荒原。

柏威夏寺归属问题的背后,是柬泰两国复杂的历史积怨,更是大国政治的后遗症。二战期间,法国无力东顾,与日本结盟的泰国重新获得包括“西柬埔寨”在内的六点五万平方公里土地。柬埔寨一夜之间丧失三分之一的国土和一百五十万人口。国王莫尼旺失望至极,愤然离开金边,不久病逝。随后,柏威夏寺又见证泰法日三国举行的“版籍奉还”仪式。

1953年,柬埔寨独立。柏威夏寺成为柬泰两国民族情绪的宣泄口。无论是正在建立国家认同感的柬埔寨,还是军政府需要获得统治合法性的泰国,都把柏威夏寺当成“抓手”。

两度断交后,柬埔寨的西哈努克亲王将柏威夏寺的争议提交海牙国际法庭。最终,国际法庭以九票对三票裁定柏威夏寺属于柬埔寨。理由很简单:虽然1907年的地图并未按照《法暹约定》的分水岭划分,但数十年来,泰国方面都未对地图提出异议,等于默认这一事实。

泰国人有苦难言,自然不满于这样的判决,但他们仍然控制着通往柏威夏寺的主路和周边土地。不过为了缓和与邻国的关系,西哈努克亲王宣布,泰国公民可以免签进入柏威夏寺。

柬泰之间的火苗被暂时压制住。到红色高棉时期,柏威夏寺发生了联合国历史上最耸人听闻的难民遣返事件:四万名逃到泰国境内的柬埔寨难民,被泰国军方带到这里,以推下悬崖的方式遣返。

对柬泰两国来说,柏威夏寺就如同一块反复跌倒后留下的伤口:粘上纱布,却远未愈合。

一个穿着红色僧袍、戴着金边眼镜的僧人,带着两个穿着橙色僧袍的小沙弥,还有几位居士。穿红色僧袍的僧人告诉我,他们从金边来,每年都会到柏威夏寺朝拜。他们带着成捆的衣服和香烟,一路分发给柬埔寨士兵。

“这附近没有僧人,所以我们会特意来这里,给他们送东西,”一位居士说,“他们守卫柏威夏寺,很不容易。”

当然,我没看到一个来自泰国的僧侣或信众。自从边境封闭后,他们与柏威夏寺的距离,从以前的几百米变成几百公里。他们原本和柬埔寨人共享着同一种宗教、同一座寺庙,但是如今只有一面泰国国旗,在不远处的山间飘荡。

我沿着一百六十二级台阶,朝泰国方向走,想看看边境现在的样子。曾经的柬泰互市早已不见,如今这里只有一个勉强能算是村子的定居点。

村子里有一家小小的杂货铺,连带一家饭馆。墙上挂着柬埔寨皇室的照片。镶着金牙的老板,正坐在竹席上吃午饭。鸡在廊柱间啄食,狗在阴凉下睡觉。过了一座木桥,就是高高垒起的沙袋和铁丝网。荷枪实弹的士兵,站在铁丝网边,对着另一侧的密林。

我打开手机上的谷歌地图,发现实际上我已经跨越了柬泰边界。那道看不见的边界线,大概就从我身后几米的地方穿过。

周围的一切静悄悄的,只有一只黄狗摇晃着尾巴,跑过我身后的一块牌子,上面用英语和高棉语写着:“柏威夏寺是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