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之二)

流俗地 黎紫书 第2页,共2页

银霞说,我这不已经记下你的电话号了吗?

哈哈,也对,对呀。

这一天出车的司机不多,大家托词投票,其实都赖在各大茶室与人论政。单子发出去后,等了十馀分钟才有司机接单,都说今日从南方上来的车子特别多,五兵路上车水马龙;南天洞三宝洞霹雳洞观音洞极乐洞灵仙岩等皆不宜去。接单的是司机3791,老古也来抢,却错失在几秒之差。银霞有点诧异这时间老古也在线上,仔细一想,这大选日气氛热烈,今晨连鸟儿都非一般的欢腾;屋前雀鸟追逐对唱,屋后鸽群咕咕争食,扑扑振翅;晨运客边走边笑;摩哆上被父母夹在中间的马来孩童咯咯欢笑。狗很早就起来了,在回教堂为晨礼唤拜之前,便已迫不及待地引吭长啸,且一呼百应,东西南北各有灵犬拉长嗓音,将万物唤醒。这么个日子,坊间只差没放鞭炮而已,父亲比平日早起,当属自然而然。

顾老师载了银霞到坝罗华小,银铃算准时间从北方南下,已抵达学校外头,从顾老师手中接过姊姊,扶她一起走进投票站。顾老师故地重游,在校园内随机走动。坝罗华小与一旁的大伯公庙不知何时分了家,以中间的榕树为界,建起一道围墙。榕树有灵,归庙所有,倒有些树根不理会那界线,硬是从地下突破樊篱,伸到了学校那边。可不管怎样,这道墙让坝罗华小变得逼仄了不少,学生的活动空间只剩下狭窄的一长条,随着两幢矗立的校舍拐一个弯,成l字形。以前那一口废置的喷水池拆去无痕,顾老师已记不起它确切的位置。反观墙另一边的大伯公庙才刚拓建,还小事翻新,新柱子上红的红金的金,翘起的屋檐装饰繁复,奇珍异兽争相攀附,色彩华美得有点迪斯尼风。庙前倒是有两个老人坐在红色塑料椅上,像是在那里坐成了百年身。两人穿汗衫短裤,古铜色的头顶像撒了糖霜,各用不同的方式促起一条腿,如济公的两种姿态,一派闲散模样。要不是那椅子的颜色过于艳丽(接近他那辆莲花精灵的色泽了),几乎让人错觉那是庙里拿出来晒太阳的两件古董。

顾老师在墙边凝望了一阵,有人在背后喊他,回身见是细辉。顾老师说你来投票吗?细辉举起左手,食指已染了紫蓝的墨色,证明已投过票了。顾老师也出示自己的蓝色指头,以作指认。一会儿后银霞与银铃出来,四人不知哪儿来了一股观光的兴致,特意到大伯公庙走走。两个老掉牙的老人仍然摆着济公活佛的姿态,人来不迎,人去不送,由得他们在庙前举起手机合照。细辉拍照后坚持要走,说日前带家中的女佣一口气拔掉四颗龋齿,还答应待她牙龈愈合收缩后,花钱给她弄一副假牙,好让她下个月回乡探亲时有牙示人。女佣感激不已,眼中泛出泪光。婵娟知悉后却十分恼火,免不得与细辉争执一番,之后赌气,已数日不到便利店帮忙。

“所以我要赶回去顾店呀。”细辉说了挥手作别,银霞却情急喊住他,喂喂喂细辉你等一下。

怎么?

你哥也来投票了,

我知道。我看见他了。

看见了?

嗯。我马上转过身,不让他看见我。

所以他没看见你?

不知道呢。细辉耸耸肩。他若看见我,便会看见我是怎么样转过头去的。

银霞听明白了那意思,遂不追问。银铃与顾老师扶着她离开坝罗华小,从那牌楼状的校门下跨出去。日光炽烈,晒得人们的影子萎缩起来,仿佛受惊的动物忙不迭地躲到各人的脚底下。投票的人陆续有来,银铃嫌烈日夺目,便掏出墨镜来戴上。世界经过滤色后比较温和,她看见人潮中一个腿长皮肤锈黄的男人回过头来;那侧脸看着眼熟,似是故人。

会是谁呢?银铃想。怎么穿这身恶俗的衣服,颈子上挂这么粗的金项链?活脱脱神棍一样。她懒得细想,转头对银霞说,姊啊回去我给你染一染头发吧,你看你发根都白了。

那晚上锡都的酒楼餐馆大多爆满,银霞与阿月给小晴饯别,选了在姚德胜街吃炒粉。那是锡都的老招牌,与两家卖芽菜鸡的老字号在姚德胜街占了八个店面,一年到头客似云来。店里的阶砖墙上贴满了港台明星来光顾时被老板揪住拍下的合照,放大打印,过胶处理。阿月与她的男朋友坐下来后便抬头逐一点算照片中的艺人。其中不少他们认不得的,总有阿月和老板娘或某个在座的司机补得上名字,什么谭咏麟,李家鼎,何家劲,岑建勋,薛家燕。照片多已褪了颜色,人面泛白。

老古虽声言不来,却早早来了,说反正晚饭总是要吃的。银霞与顾老师为了要找一个安全之所停放莲花精灵,在附近好几条街上绕了许多圈,最后由银霞指点,找到了一处露天停车场。两人从停车场行路过来,挽着手走进店里,座上众人即大声起哄,说像是新人登场,阿月与小晴不约而同,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用嘴巴奏起结婚进行曲。听见这阵仗,银霞猜想妹妹不仅是将她的头发染过而已,出门前替她挑的衣裙和化的妆,必然也是有点过火的。她红着脸坐下,人们就说她含羞答答了;一人搭上一张嘴巴,各种笑与戏闹声不绝于耳。

这一顿饯别饭来了十余人,坐了两张桌子,几乎把菜单上所有的东西,由各类炒粉面食至卤鸡脚、鱼丸猪肉丸、炸水饺、白灼八爪鱼等小吃都点齐。小晴吃店里的招牌面月光河,与男朋友多叫来两小碟参峇辣椒酱,都拌进面里,不住夸其香辣。银霞却吃得不是滋味,说炒面和辣椒酱的味道跟以前大不相同。顾老师与阿月等其他人无不认同,回忆起以前吃的是街边一小摊,老板炒面用炭炉,夜里许多食客绕着摊子排队成回纹状,围观一盏孤灯下的老板用生铁镬炒面,一身汗湿。暗夜中但见炉火纯青,橘红色的火星四溅,在空中徐徐飘荡,几乎像慢镜头下的烟花。是呀,有人说那些年猪油的那个香气呀,谁又接着说“当时的猪油渣岂是今日的猪油渣可比?”有人接茬,就说参峇辣椒酱好了,以前的也要浓稠许多;结结实实的一小勺,拌进面里与猪油成天作之合,娘惹风味无比,香彻一条街,还会渗入是夜的梦里。众人点头称是,却见小晴与男朋友依然吃得不亦乐乎,大啖其面之余,不住叫大家详细解说旧时的原汁原味。这可怎么说得明白呢?就连银霞这么会说话或是顾老师那样的有学问,仍觉得有些回忆只能用味蕾记下,绝非言语可以转达。

“除非有一天你们亲自尝到那滋味,否则你们永远不会明白自己错过的是什么。”顾老师说。也许说得太过认真,声何切切,他又有一张教师的脸,仿佛在传道授业,在座者一时噤声。银霞先笑起来,阿月也忍俊不禁,大伙儿便也随着笑了,纷纷起来祝福小晴,什么前程似锦,什么大展鸿图,什么鹏程万里。

那天炒粉店里开着电视直播大选开票成绩,桌上客边吃边看,不时评议,颇有点像在看四年一度的世界杯大决赛。待银霞他们的桌上杯盘狼藉,电视上显示秤砣联盟在各乡镇捷报频传,但人们不信这邪,仍十分笃定,还分外觉得有猫腻,说等着看吧,好戏在后头。于是一店的人几乎都赖着不走,大家翘首看着墙角的电视,目光紧盯荧幕下方流动的字幕,神情庄严得像在监督数票。顾老师不时转过头来,将电视上显示的最新官方消息告知银霞。

事实上,这时候若有人走出炒粉店,譬如说结账了离开,或者只是到外面去抽根烟吧,便会发现姚德胜街上所有的食肆都这般景象。卖芽菜鸡的两家老店座无虚席,桌椅都摆到店门外的走道上了,可除了小孩与少数妇人以外,人们都无心谈话,各自从不同的角度眺望各家店里的电视。有的人甚至站起来,一点一点地往那些电视靠近,如飞蚁被光吸引,好像那样就能比别人更早一步得到最新数据。街上除了这几家食肆,其他的都是堆满了柚子和各类饼干甜点的土产店。有些店没有电视,连店主也忍不住踱步过来,走到炒粉店门外叠手张望。不时有人的手机响起来,接电话的人都压沉嗓子,像在偷偷接收哪里传来的密报。

银霞悄悄对顾老师说,今晚上这街道是不是太安静了?顾老师说是呢,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午夜后人们终究散去了。谁都看出来电视上的直播在故意拖延,把不利于秤砣联盟的战报一押再押,好像那样就能有机会扭转乾坤。人们接续收到各地亲友喜孜孜地传来简讯或打来电话,说他们那里早已完成开票,旧首相领军的新阵线大获全胜,人们欢天喜地,率先将这些非官方成绩四下散播。顾老师扶着银霞踱步行到停车场,看车的人经已不在,偌大的停车场只剩下他的莲花精灵,如捕猎中的豹子蹲伏在暗处。

难得今晚上兴致极好,锡都路上也没多少车子,顾老师像放牧一样,开着莲花精灵在市区穿街过巷。银霞给他指导路线,第一条巷子左转,第三条巷子右转;左转,右转,左转;休罗街,大巴刹,宴琼林,益丰商场……待穿过一大片马来甘榜回到美丽园,已是凌晨时分。住宅区内一片宁静,可路经的许多房子竟还亮着灯。顾老师忽然心头一热,说不然你到我家里陪我一起看电视,等看大选成绩全部揭盅。银霞说好的。

好啊。

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的,明明听得出来两个主持人和一个请来的分析员越说越兴奋,一再爆出类似足球赛讲述员常用的那种激动的声音(要打门了!要打门了!),好像只差一脚,就一脚,这国家马上就要赢得世界杯。在这么激越高昂的声浪中,银霞却不知怎么像当年在电影院里看《泰坦尼克号》那样,于满船人的呼喊和哀叫中睡了过去。

她晓得自己睡着了,眼前的黑暗逐渐被稀释,从一堵厚实的高墙缓缓动摇,变成了雾;雾里有声音如潮汐,一重一重地扑向她。她听到父亲的老爷车从街角拐到屋外的路上,声音很清晰,像是一边行驶一边有小零件在掉落,最后停在了家门前。老古关上车门,再晃动一大串钥匙,一层一层地打开家门。她想,家里有人,因为屋里总是亮着灯的,父亲会以为她正躺在自己的房中。而她果真在那睡房里,侧卧在床,正轻微地打鼾。父亲进入屋里再回身将门一道一道地锁上,禁不住朝这里看了一眼。对面顾老师的房子也亮着灯,门帘偶尔被风掀动,隐约看见有人在厅里看电视。他看不见顾老师俯身对她细语,说你到房里躺下吧。她便在如雾的黑暗中被高高举起又被轻轻放下。世界失去了重力,她像一颗无处附着的尘埃,又如一个安静的宇航员飘浮在太空中。

这已经接近一个梦了,或者是一个被梦稀释了的现实。银霞听见电话铃响,响了许久,在暗夜听来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感。顾老师的声音在黑暗中的某处传来,也像雾一样难以捉摸。银霞知道电话是从台湾打来的,顾老师的声音透着一种父亲的温柔,像在对一个小女孩说话。话是断断续续的,有一种兴奋之情频频被卡住,说这回反……真的要赢了……真想……想不到……有生之年会看见……希望……会更好的……银霞在飘浮中尽力竖起耳朵,觉得链接着身体的天线被拉得很长,像是一条长长的触角伸到了窗外,再继续往上伸延,直至半空,云和月亮都不远了。她被这高度震慑,不禁屏住呼吸,两耳如昙花在夜里绽放,听到了整个美丽园和山景花园的声息,甚至还听到了更远处的,整个锡都的心律与呼吸。

真有那么一瞬,也不知那是什么时辰了,银霞忽然听到城中某一座屋顶下,一排房子当中有人喊出了一声欢呼。那声音亢奋而充满激情,比美丽园中唱〈苦酒满杯〉的声音与那一套卡拉ok伴唱器材有更大的震撼力,甚至也比城中所有回教堂同时播放的唤拜词更加澎湃,以致那一排房舍共享的一长条屋顶轻微晃动了一下,像某种巨大的史前爬虫类忽然苏醒过来,耸动一下它发僵的嵴椎。就这样,城中所有的爬虫都醒过来了。银霞听到满城欢呼,真的就像刚刚射进一球了,同时终场的哨声吹响。电视中的讲述员用喊的也不行,他的旁白被背景里汹涌的人声和国歌的旋律淹没了去。

这一定是个梦。人们的叫声从四面八方涌起,一辆大罗厘在不远的路上按响车笛,城中其他行驶中的车子鸣笛响应。狗受到了惊吓,接二连三对着未满之月嗥叫,声调参差不齐。还有猫,猫经不起这疯狂,慌不择路,像逃脱的影子纷纷踪入人们的庭院。有一只从稍微敞开的窗户跳了进来。银霞听到它的身体钻过铁花的空隙,落地时踩着什么,发出细微声响。她心里一紧,眼前黮漶的黑暗忽然凝聚起来,变得厚实无比,似能反弹出回声。

“普乃?”她睁开眼睛。

房里先是一片静寂,然后那猫说──

喵呜。

:流行于马来西亚与印尼的一种蜡染印花布,特点是布上如花卉、蝴蝶、螺旋和几何等多彩多姿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