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住在楼上楼,银霞因为眼睛看不见,便不喜欢在人群中凑热闹,对于这些邻里间的人情世故也不热衷,却是在搬走以后,但凡接到旧时邻居的喜讯或听说有人过世,她总是愿意去一趟的。即便父亲老古有时候不愿载送,但马票嫂总让她有顺风车可乘,而且她在电台工作,识得的士司机无数,并无交通不便之虞。她在这些场合里听见许多熟悉而久违的人声。无论隔了多少年,人们依然喊她,阿霞,阿霞。细辉也常会出现,带着何门方氏,偶尔也带上妻女;远远便招呼她,银霞!到这边来!还趋前来引路,要替她挪椅子。梁金妹在世时,必定拽着银霞的衣袖,不许她坐到细辉一家人那里。“你是要去煞风景吗?”她对银霞说。“没看见细辉老母那一张臭脸?人家可不想我们坐过去。”
银霞自然是没看见的,只觉得奇怪。以前在楼上楼,母亲与何门方氏也算交好。多少个热得人不断打哈欠的午后,她们可是摸到对方家里说了不少掏心话,还把私处发痒男人走私这等隐私也告诉对方。而今见面不过只交换一个点头,懒得问候。银霞怎么也想不起来两人何时何事有了这心病。
梁金妹过世以后,银霞有一回与马票嫂说起这事,表示万分不解。马票嫂说这不稀奇。“你与细辉不也一样,再不像从前那么亲密了吗?怎么说得准何年何月有了的心结?”
“我和细辉何来的亲密,又哪来的心结呢?”银霞自觉耳根发热,想必已然脸红。“不过是小时候不懂事,长大了慢慢便懂了。”
“懂了什么呢?”
“懂了规矩呀。”银霞故作轻松,尽量说得像是在开玩笑。“懂了男女有别呀,懂了男女授受不亲;懂了他在明我在暗,懂了白天不懂夜的黑;懂了人会变,月会圆;懂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懂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懂了天涯何处无芳草;懂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语毕,银霞微微喘气,禁不住咧嘴大笑,说真痛快。
“你妈没你懂得这么多。”马票嫂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稳稳当当。“她只是明白了,亲家梦碎;细辉和你是不会走在一起的。”
是那样的吗?银霞想,母亲真因为如此而心生芥蒂,从此疏远了细辉一家?她想起来那年妹妹银铃结婚,选了圣诞节当晚在都城设宴。母亲向男家要了两桌酒席,但她们家人丁单薄,即便将母亲在布仙娘家的兄弟姊妹叫上,再加上谊亲马票嫂与丈夫,也凑不齐二十人赴会。母亲列了张名单一数再数,深感苦恼。正巧银霞听说细辉与何门方氏要在圣诞节时到都城大辉家里,便提议把他们请来同欢,母亲回复时恶声恶气,说,呸!非亲非故。
银霞记得那一次到都城赴宴,名单上有好几个人临时来不了。先是布仙埠的大舅父忽传心肌梗塞,入院动手术,大舅母自然随侍在侧;再来是谊父梁虾于婚宴前一日在浴室摔倒,半壁身子撞到马桶上,伤了一条胳膊一条腿,他与马票嫂便也不能出席了。如此一来,原本就坐不满的两桌酒席只会更显得人口凋零,梁金妹唯恐亲家见怪,那两日忐忑不已,于是银霞再提细辉母子。“反正那两天他们就在都城啊。”梁金妹听了来气,把话说白,“我不想看见他们,听到了吗?我不要看见这家人。”
“那我请拉祖来凑数吧!他就住在都城,与银铃也是从小识得的。”银霞说。“人家可是律师呢。他若肯赏脸,是我们沾光了。”
梁金妹听了一怔,正迟疑时老古抢先不答应,直言万万不行。“我们家的酒席来了一个黑皮的,怎么向人介绍?”他掀了掀鼻子,连连摆手。“不行的,没名没分。”
银铃的婚宴,古家的两张桌子只坐了十四人。撤去多余的碗筷和椅子后,银霞坐在母亲身旁,仍觉得相隔遥远;说话时每每听力不及,话音难抵,便可以想像人们坐得有多疏落。银铃的夫婿与家长三番两次来问,怎么来这么少人?梁金妹不免尴尬,与老古涨红着脸穷作解释,银霞在旁越听越难堪,却不作声,直至酒宴要散了新娘子来问她怎么乌云满面,她才发觉自己一直在生闷气。
“为什么我们家办喜事,宁愿空着许多座位,也不能让我把拉祖和细辉请来呢?”银霞说了便觉出自己的愤慨与委屈。“他们两个结婚时,可都是请了我的呀。”
银铃笑,叫她别生气。“等以后你结婚,我一定让爸妈把他们两家几代人都请来,一个不漏。”
那一回的红事错过了与细辉及拉祖相聚的机会,再等便是四年后梁金妹死,细辉带着何门方氏前来,拉祖也只身从都城赶来吊慰。细辉来到时,银霞正坐在灵前给泉下的母亲折元宝,十根手指如弹琴一般,在一摞一摞的金纸上舞动,变出一颗一颗的纸元宝和一朵一朵的往生莲花;身边堆放着五、六个胀鼓鼓的,塞满了纸元宝和纸莲花的黑色塑料袋,仿佛她在筑起围墙要将自己藏起来。细辉不禁忆起从前到银霞家里,坐在她身旁看她用尼龙绳编织网兜子。那时她的神情也这般专注,手指的动作如飞,快得让人无法看清楚,身边的织成品也堆积如山,直叫他想起电视上看过的河狸营巢。细辉将母亲安置在一群老邻居之间,之后便回到银霞身边,一声不响地陪她一起折元宝。拉祖来得稍迟,直接冲到银霞跟前,顾不得掀翻了半袋纸元宝,俯身对银霞说,我来了。银霞闻声抬起头,细辉在旁看她下颌抬起的角度,感觉就像以前看她在下棋时抬头望向墙上的象头神,仿佛她是看得见拉祖的。银霞轻轻喊了一声,拉祖?说时她试图起身,拉祖扶她一把,又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拍一拍她的肩膀,叫她别伤心,可说着他自己的话里已有了哭音,银霞忍不住流下泪,两人就在梁金妹灵前抱头哭了一阵。银铃循声而来,站在一旁,不禁也红了眼眶。
拉祖在都城成了家,那时妻子刚于两日前生下第二胎,因为早产,孩子还放在医院的氧气箱里。他这日接到细辉的通知,下午从法庭直接驱车回锡都来,在银霞家里坐了两、三个小时,再赶回头路时已然夜深。银霞放心不下,嘱咐他回到都城后一定要给她打电话报个平安。那一夜家中的电话响起时,坐夜的人已都散去,银铃回房里休息了,老古在门外抽烟,银霞仍在灵堂折纸元宝,头上亮着一支发出嘈音的日光灯。她接过电话,听到拉祖的声音,说他已经回到家里了,又对银霞说了些安慰的话。当时银霞身心俱疲,觉得脑中灌满了日光灯的吟哦,就像有一只嗡嗡叫的虫子钻进她的脑壳里筑了巢,繁衍出成千上万只嗡嗡叫的幼虫来。拉祖说的什么,都被这些虫鸣般一浪接一浪的嘈音掩盖,她多半听不进去。只记得拉祖说了,银霞,不要逞强。
“什么?”银霞回过神来。
“没什么。”拉祖换了种口吻,像小时候那样喊她,银霞银霞。
“什么?”银霞仍会不过意。
“你记不记得……迦尼萨断掉了哪一根象牙?”
那是在母亲的灵堂上,四周无人;灵柩中的梁金妹尸骨未寒,一支日光灯用无尽的抱怨表明自己在辛勤工作,彻夜大放光明照亮别人。那灯光像什么发光化学试剂,照见银霞脸上已经擦干许久的泪痕。她在那惨淡的白光中忽然开怀笑了起来,还不自禁地竖起右掌举到胸前,捏了个象头神的手印。
“是右牙。”她说。“象征祂为人类做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