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者

流俗地 黎紫书 第2页,共2页

细辉听不明白,以为母亲为此失望,婵娟倒听出来那话里有一种幸灾乐祸,洋洋自得的意思。

“我们对大哥又何曾有过什么办法呢?”细辉说。何门方氏白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上好几家博彩公司的开彩成绩,嘴里呢呢喃喃,说他这么大的人,成家立室了;再不学好,总不能怪到母亲头上。

大辉在东海岸待的日子多了,家中上上下下没有人具体说得出来他替那拿督级的神秘老板办的什么差事,却每个人都心里有数,知道不该过问。蕙兰先是在电话里对何门方氏说,那老板似乎让大辉处理一些“信用卡”的事务(何门方氏问,是让他去弄假卡吗?),蕙兰当时不能确认,后来半年连续换了好几种说法,一说放高利贷,二说去管理按摩院,三说去做地下赌场,不一而足,有一点她倒是言之凿凿。“他在那边有女人。”蕙兰说。“是个大陆妹。”

这消息惊动不了何门方氏,只足于让她长叹一口气。那年代大陆妹也叫“小龙女”,在华人社会几乎是“外遇”的代名词。何门方氏知道,就连她老家古楼河口这等民风纯朴的渔村,几家卖海鲜的餐馆请来大陆妹当招待,其实都是神州大地的乡下人,却每一个都像是带着迷药越洋而来,半年里多少当地男人中招,被那半打大陆妹迷得神魂颠倒,闹出了家变;其中更有一有家有口的讨海人到古楼河口叔公庙里跪拜,当众表示“今生能与她在一起,来世当龟也愿意”此等风月,在村里沸沸扬扬。以前那些餐馆也曾雇过印尼和泰国来的外籍劳工,这些异国女子也一样离乡背井,客途寂寞难耐,因而也与渔村里的男人生过苟且之事,然而她们不擅于缠磨调情,求的只是肉体慰藉,雨散了云收,也容易打发,因而杀伤力不大。至于大陆妹,既有异国情调又能语言相通,她们还特别锲而不舍,说不过来时便用手机传情达意,一声一声“想你”,娇嗲缠绵之极。渔村里的男人白天遭天阿公日晒雨淋,夜里被老婆河东狮吼,何曾消受过这等温柔?因而都无法免疫,光打开手机看见这些短信便连骨头都酥了,自然甘愿为她们抛家弃子或来世当乌龟。乡野之地的餐馆招待员尚且如此销魂,大辉干的这差事离不开繁华城市与风月场所,被一两个寶獅的大陆妹缠上,等于孩童出麻疹生水痘,实在不足为怪。

“没事的,大辉对女人从来不执迷。”何门方氏说。

这大陆妹的事,蕙兰说过几回便没了下文,但以她的个性脾气,恐怕已为此与丈夫大打出手,让万乐花园那屋子翻天覆地。细辉将这事告诉婵娟,忍不住也说起以前有个女孩为大辉怀胎,从近打组屋八楼一跃而下。婵娟后来向婆婆打听,但何门方氏没说得清楚,倒叫她看紧细辉吧,店铺那一带有这许多按摩院,每一家都成批成批的从中国大陆雇来按摩师傅,全都是些脸上画红描绿的女子,怕是不安分的。婵娟讨了个没趣,冷哼一声。她说细辉才不敢呢。“他跟他哥哥是两种男人,妈你是清楚的。”

何门方氏自然心里明白。以后大辉吸毒,打老婆,最终拎着被蕙兰掷到大门外的两个行李箱离开,她都没表现得多震惊,甚至像是有点麻木了。只有在大辉被逐出家门将近一个月后,一日蕙兰打来电话,说她包了一辆的士,正要带三个孩子回去锡都。何门方氏才大吃一惊,无奈劝阻不及,蕙兰与孩子已经在路上。她连忙打电话到店里找细辉,母子俩与婵娟都明白蕙兰打算把孩子留在锡都夫家,三人为此忧心如焚。婵娟不惜对细辉明言在先,“她以为这里是谁的地方啊?这可是我们的房子,不是你妈的房子!”果不其然蕙兰真是这主意,说三个孩子都姓何,而她没了丈夫,不得不出去找生活。为此莲珠也被召来,与何门方氏、细辉和蕙兰坐在厅里谈了一上午。婵娟那时还在学校教书,下午回家前先绕到店里向细辉问清楚。细辉说事情解决了,明天大嫂就与孩子回都城去。夫妇俩相顾无言,不禁都捏了一把冷汗。

大辉的儿子立秋那时才满周岁不久呢,匆匆来去,屋里的人谁也没把他看仔细。何门方氏在逝世前,念在这何家长子嫡孙的名分,每个月都从她与细辉的联名账户里掏出私己钱来,连着莲珠给的一份,银行转账给蕙兰。每年学校开学前,莲珠与细辉更是多给一份补贴,让孩子买校服和文具。蕙兰又与以前一样回到酒楼当领班,母兼父职,家中则由退休后的叶公帮忙打点,以后再无暇到锡都来。直至何门方氏逝世,她再带着孩子回到夫家,那时立秋已经九岁,记不得自己曾经到过这地方,见过姊姊春分口中常说的“细辉叔叔的大房子”。

何门方氏死,在这房子举丧。为了腾出个灵堂来,客厅的家具多被挪到别处,十有九成堆放在何门方氏的卧室中,阖上房门以掩人耳目。婵娟一直忌讳着该不该对人说,老人怎么死得那么猝然,死状也不体面。虽说多年脚疼气喘,精神委靡,但前一个晚上还像平日般随着她与细辉及小珊出门,到附近的食肆吃煮炒。那天叫来的一盘酱蒸金凤鱼很对胃口,何门方氏吃得不能投箸,细辉见状甚喜,伸出去的筷子便转向了别的盘子,由得她吃。回到家里对婵娟说,以后还带妈到那小食中心去。第二日拂晓,附近的回教堂才刚启动高分贝播音器,传来是日第一波颂经声浪,重复说着万物非主,唯有真主。婵娟被细辉摇醒时,窗外那一段《唤拜词》尚未念完。

“你起来。”细辉说。婵娟从日光充沛的梦中被拽出来,眼睛适应不了房中的昏暗,看不清细辉的神情。她说怎么啦?说时以为女儿小珊出事,又想会不会夜里有人摸进屋里偷走了东西。

“妈死了。”婵娟仍然看不真细辉的脸,连带着他的声音听来也有点破碎,仿佛十分湮远,像是从梦这口深井里传出来的回声。

婵娟与细辉走下楼,在楼阶上便看见何门方氏在她占据了的那一张沙发前,隆起背伏在茶几上。她逐步下楼,观看的角度一点一点改变,发现老妇人其实屈着腿跪坐在地上,双手撑地,一张脸贴在台面,仿佛下跪叩头,一脸撞到茶几上;口鼻下一滩凝固了已经变色的血浆。婵娟与细辉走到茶几旁,忍不住喊了几声“妈”,好像在试探着喊出口令,看她会不会有所反应。细辉试着将何门方氏扶到沙发上,但她的身体已僵在那形态中了,其状犹如悔罪者。

细辉在母亲的尸体旁怔怔地站了一阵,本想打电话报警,谘询处理的程序;婵娟拦住他,让他等到九点钟银行开门,尽快将他与母亲的联名账户里的存款全提出来,“不然等报死纸出来了,以后取钱不知会不会有麻烦。”细辉觉得在理,便留在屋里等。婵娟让他拿沙发上的百纳被将何门方氏的遗体覆盖起来,免得女儿待会儿下楼来看见了,会被吓着。她自己则上楼去到小珊的房里,在她床畔说,婆婆死了,你今天不用到学校去。

小珊下楼来时天已经亮了,屋内仍然昏昧,细辉面对稍微敞开了的玻璃门,正在给莲珠和蕙兰打电话。何门方氏仍然跪在茶几前,被她自己的百纳被盖了起来,像是一尊塑像等待被揭幕。婵娟把小珊带到厨房,为她准备早餐,也将细辉唤来,一家三口坐在饭厅里,各自往吐司面包上抹牛油和果酱,小声讨论早餐后该处理的事。细辉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不免丢三忘四;婵娟倒是心细,提醒他这样那样,还叫小珊拿来纸笔,将事情列下,让细辉逐一照办。

距离银行开门还有一个多小时,婵娟避讳客厅里那形状骇人的遗体,让女儿到楼上去洗澡更衣。她自己则将何门方氏前一夜泡在楼下浴室里的一盆脏衣物,放到洗衣机里处理。细辉坐立不安,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踱步,又坐在单座沙发上盯着何门方氏的所在恍神许久。八点三十分他便抓起车子钥匙出门去了,说是要在银行门外等候,好抢先入内。婵娟将洗好的衣物拎到院子里晾晒,阳光舔在她的头脸和脖颈上,已有点温热。有些不认识的晨运客以及到附近草地上练了香功或十八式的邻居们遛狗一样拖着长长的影子经过,在门外对她点头微笑,说早啊,晒衣服呀?婵娟便也颔首,说是啊。

晒过衣服后婵娟上楼去梳洗,下来时细辉已在楼下,正在电话上以粗陋的马来语报警,屡屡被许多说不出来的词汇卡住。婵娟听不下去,抢过手机替他把话说清楚。电话挂断后,莲珠就上门来了,忍不住掀起何门方氏的百纳被,没看真切眼泪便已掉下,啜泣着说不出话来。细辉便也伤心,垂下头来不住抽鼻子。婵娟没等姑侄俩哭够,在旁交代了警察在电话中说明的程序,之后便出门去,说先到学校给小珊请假,之后再到谦街去找殡葬公司。她让细辉打电话通知亲戚朋友,也请莲珠联系报馆,找人来写讣告。莲珠从皮包里抽出纸巾来,一边拭泪一边答应。

这一日天气晴朗,云朵甚稀;白云一小团一小团的在天上连不成海。晾挂在院子里的衣服色彩鲜明,像是运动会上挂着的许多彩旗。婵娟将车子开到路上时,从车窗透进来的阳光已有点灼人。她回想自己今早醒来后做的每一件事,以及嘱咐细辉与小珊的每一句话,觉得面面俱到,每一步都周全,就像一个无瑕可击的算式,可心里又隐隐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苦思一阵后不得结果,不由得困恼,遂伸手按响收音机转移心神。那收音机里有人放开喉咙,谁唱的歌呢?像点火一样,一股电子乐如炸弹似的在车里引爆,婵娟被那音乐轰得耳道里一阵尖响,赶紧找按钮调低音量。

就在这时候,当音量变小,婵娟才听清楚了那几乎被音乐淹没的歌声,其实是叫嚷,死了都要爱!死了都要爱!她霍然省起,今早在家这么长的时间,她那么镇定,泪没流下一滴,却终究忘了该像平日一样,在屋里播一回《大悲咒》。

:马来群岛早年常见的一种砍刀,形制不少,主要用于开山或噼柴剁骨,也常被黑社会用于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