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灯仍然噪音不断,银霞回过神来,说拉祖啊,这儿还有象棋吗?我们三个好久没一起下棋了。
拉祖说当然有啊,便从店中的小柜子里找出两盒棋具来,给了细辉一套,两人在桌子上各自将棋盘摆好。银霞坐在两人之间,仍然像以前那样,由她的红棋先走。她微微抬起头,两手扣着置于桌子边缘。细辉顺着她的颈项与下颚的线条投去目光,觉得她正与墙上的象头神对视,仿佛出战前请求天启,神情庄重得像在进行什么宗教仪式。
准备好了吗?银霞问。
准备好了。男孩说。
那我开始啦。银霞说。细辉,炮二平六;拉祖,兵七进一。
这读棋的方法是拉祖教会银霞的。小时候拉祖从老师那里借来一本象棋术语大全,每天给她念一页半页,大概只念了半本,因为书的主人要被调到别的学校去,不得不把书归还。银霞没用半天便掌握了读棋的法门,再凭着过人的记性和许多练习,很快做到了同时与两人对弈。细辉棋力平平,棋盘于他极小,总是磕磕绊绊,没走几步就便困在老路上,因而一开始就不是她的对手了。以前银霞会让他双马,开局时炮二进二;若不让子,则只会用“当头炮”和“过宫炮”等最常见的手法开局,免得把他吓窒。拉祖的实力远在细辉之上,而且棋路开阔,应变力强;说是以一敌二,银霞暗地里只对他集中火力,也喜欢挑战他,用的开局手法变化多端。这一下兵七进一意向莫测,有种刺探的意味,银霞记得其名堂,叫“仙人指路”。
拉祖不像银霞那般记得这许多棋路的名目,倒是明白银霞这一着等于让出先手,先开马前兵,后续可以有不少变化。自从升上中四以后,拉祖像其他学子一样着力备考,学校里参加的活动也多,发展出各种别的兴趣,再不怎么腾得出时间来下棋,此时自觉有点生疏,而他知道银霞深谋远虑,脑子里千回百转,每一举棋总已想好前面五步十步,便不急着走炮二平三,以凶悍的卒底炮相迎,而是稳打稳扎,起飞象应对。
象三进五。他先替银霞移动棋子,再报上自己的棋步。
炮八平五。细辉也在另一边报告。
银霞笑了笑,几乎不假思索地说,拉祖,马八进七;细辉,马二进三。
既然拉祖摆飞象局,银霞打算来个进攻型的双马盘头,横冲直撞。至于细辉,银霞不怕与他纠缠,甚至想要像御猫三戏锦老鼠那样,尽量拖延,偶尔忍让,待玩够了再来收十残局不迟,因而每下一着都像与他跳舞,暗地领着他走。细辉自然丝毫不觉,这一晚上他和拉祖各自与银霞下了五盘棋,每一盘他都没觉出银霞那棋路里一股微妙的引力,只以为自己在苦苦支撑,却又几次柳暗花明,绝处逢生,成功破解了银霞的杀着,甚至最后在银霞先让双马的情况下,意外赢了一场。最终四负一胜,比起拉祖勉力战和两盘,似乎不特别丢人,还值得小喜。
拉祖的两盘和局确实得来不易。他这三胜二和如梅花间竹,每输过一盘,便得一和,但都战到残局方休,耗时伤神。相比之下,细辉下的五盘棋少来这般僵持不下,定了胜负他便在旁观战,偶尔喝采,说看你们下棋,觉得这棋盘变成了棋海。最后一盘到残局时胶着许久,拉祖眼看自己的火力明明比银霞稍强,但剩下的双车都被对方的单炮瞄准,其他棋子也受箝制,情况凶险,有满盘落索之相。他一只手掌搁在桌子上,食指在桌面一下一下叩敲,发出檐前滴水般的声响。银霞听着这想像中的雨后雨,耐心等候良久,终忍不住说,你再这么想下去,剩下的棋子都要睡着了。
中局明明好好的,现在生杀大权却落在你手里了。拉祖叹了一口气。我在回想,自己是怎么走到这地步的呢?
银霞说你要想知道,我们可以逐步退回去,让你看清楚。
两人真的就这么做了。银霞口述,拉祖一步一步将棋子挪回去;死去的棋子重生,逐一在棋盘上归位,看在细辉眼里就像倒带一样。那棋盘很快退回中局时的场面,果然那时黑方形势大好,拉祖的双车双炮俱在,银霞损失了一辆战车,再往回退,又丢失一炮。
啊!拉祖喊。是这里!我中计了。
细辉听得煳涂,正待看清楚状况,银霞笑着说,不对,你再往后退两步。
这回拉祖用不着银霞读棋,一对眼珠由左而右,目光在棋盘上巡回一遍,忽然又喊起来。难道是马?你故意献的一只马?
不等拉祖把话说完,银霞已经笑了。她说,这一着叫“马献九宫”。
细辉仍然摸不着头绪,便问你们说的什么呀?到底哪里中的计?
你不懂,你不懂!这是心理战。拉祖说。银霞她懂得读心术!
这一盘棋下完以后,已接近午夜,早过了银霞平日上床休息的钟点。她久未如此用神,今晚这般左右脑并用地大战了几个回合后,竟觉得四肢发冷,背上一片虚汗,便惨着脸对细辉和拉祖说我不去吃宵夜了,我头昏脑胀,只想睡觉。细辉陪着她,把她送到七楼。两人无话,竟觉得一路的走道上和电梯里,头顶上亮着的每一支日光灯都在发出烦人的噪音,像是这些灯用某种共鸣连接起来,让楼上楼笼罩在一种漫长无止境的诅咒之中,把这幢组屋变成了一台顶天立地的大机器。
是镇流器发出来的,这声音。细辉说。他还说,这种灯用久了都难免这样。银霞这才想起来,他那时在工艺学校里读着电路设计的课程。
银霞说难怪呢,她家里也有灯如此,就在厕所里头。说来这样的灯就像每一间屋子里都难免有一个喋喋不休的妇人,也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后来这一路走去,在抵达家门之前,她与细辉谈的都是日光灯的噪音问题。这灯能修吗?该怎么修呢?是要换镇流器抑或是换灯管?两人讨论得十分仔细,仿佛这事真值得他们钻研,以致银霞心里觉得荒谬,开始发慌,好像无聊是一潭深不知底的泥沼,他们明明知道这样拉拉扯扯只会越陷越深,却不知道该怎么挣脱,才不会被它没顶。
到了家门口,银霞问,那你以后毕业了是要当电工吗?
不知道呢。细辉说。等毕业了再看吧。
如果只是要做个电工,何必去念书?到电器店里当学徒就好了。
不知道呢。细辉还说。我哥马上要回来了,我妈说看看到时能不能两兄弟搭档做点小生意。
你哥回来?今晚吃饭时你妈说的话不少,没听她提起这个。
不知道呢。细辉再说。我妈不想让别人知道,连莲珠姑姑她也忌讳,不让我说。
银霞咬了咬下唇,问他,你妈没叫你别跟我说吗?
有的,千叮万嘱,叫我别跟你说。
银霞含笑低头,摸索着打开家门。那好吧,她说。我当自己从来没听你说过。
上床休息以前,银霞先去漱洗和解手。要走出厕所时,她兀地想起自己与细辉这晚上无端端绕着日光灯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禁不住伸手去碰墙上的电灯开关,不过须臾,果然听到细辉说的“镇流器发出的声音”,与外面的世界应和,将她的家与整幢组屋接通起来。银霞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觉得这声音听着竟不那么令人讨厌了,只像是有一只蝉或飞蛾什么的被困在灯管里;每一有光,便哀哀鼓噪。
于是她明白,听见这声音,便知道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