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走出巷子,走到路灯和行人多一点的地方,再步行几分钟就能到家了。假如非死不可,也没办法,可r尤其不愿意在附近死,因为几年前的某个深夜,他就是在这里觉醒的。
感觉像在黑暗中乘了上升一百层的电梯,后来意识停稳了,他睁开双眼。他看到了街景,看到了人类,举起手便看到自己的双手,手有正反两面,可以向内面弯曲。他听见声音,闻到气味。他想了想,想出一个住址,并在心中勾画出从这里到那里的路线图,就松开两只虚握在眼前刚刚供自己进行观察的拳头,垂下手,抬腿迈出第一步。人们并没有注意到,路边有一个生化人现形。他离开原地。每走一步路,认出新映到眼角膜上的事物,也即认识样子、明白用处、叫得出名字,虽然它们都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在一家店外面,他驻足浏览橱窗,从橱窗玻璃上他第一次见到自己,是一个介于青年和中年之间的普通男子。
那就是r觉醒,或说诞生,或说被投放到人间的最初片刻。
他在这片刻之中的头一秒钟,理解万物之前先理解了自己是平均体,不用别人告知,这是思想内部自动识别出来的事实,是前提。他按心中浮现的住址走到家,在衣服口袋里找出钥匙打开门,站在门口,自然地理解了房子里头有什么。他把钥匙留在以后最爱用的桌子上,走进厕所,脱掉全部衣服,由各个角度看镜中的身体,双手细腻地摸它,随后跨过满地衣物来到卧室,取出睡衣穿上,平躺在床上,手在胸口对称地摆好,接下来他闭住眼睛,知道天亮之后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r被投放的同时,另一条街道上,某段地铁站台上,某间呕吐物和尿液溅得四处都是的酒吧厕所里,也冒出来一两个平均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们像r一样瞬间理解了现实,走进自然人中间;也像r一样,被投放到位时,配套的生活,家、学校、公司,已经按照蓝图,也称背景卡同步安排好了。
r对被投放前也有少许记忆,那算他的生命初期,他曾经无意中听到一段对话。地点是在一个大房间。当时r赤身裸体,浸泡在充满液体的伏特加似的大瓶子中,眼睛偶尔睁开一条细缝,周围全是大瓶子,每个里面装着一个待成熟的平均体,瓶子多到难以计算。r不清楚自己花了多长时间成熟,但发觉意识渐渐清晰,有时感觉到有人在瓶子间走动,调节仪器,记录数据。有一次,r听见了说话声就自觉闭上眼睛,两名技术人员边谈论“他们”,边从前面一排瓶子之前经过。“他们”,不是r这种他们,也不是说话者的那种他们,指的无疑是世界的掌权者,他们正动用权力,还有以权力换来的金钱和科技力量,对当今世界的细节进行修正。
“技术上既然能做到,为什么不干脆重造一个世界,那更符合他们的要求。”一个技术人员说。
“我们好像讨论过这个问题。”另一个更沉稳的声音说。
“那可能因为我只是一名小小的爪牙,不能总是记住头脑的意志。”第一个说。
“打个比方!”另一个说,“假如你有一条巨型邮轮,一开始你也觉得它大,后来你嫌弃它了,这时候不是扔了它,更好的办法是把它开进船坞,切成两半,把两半船往两头拉开,中间填进一截新做好的船体,再把新的旧的焊到一起,你就得到了一条巨巨型邮轮。你把它开出船坞,开进大海,大海也就是我们的时代。就是这么个思路。因为弄一条全新的,造价更高,因为旧的全扔了不划算。”
“好的,我要记起来,是这么回事。”第一个谦虚地说。
“补好的船,新世界,未来。”另一个说。
r悄悄抬起眼帘,视野里有数具身体,是他的同类,都漂浮在瓶中的液体里,两件实验室白外套从一个个瓶身玻璃上映过去,那两人慢慢走出了房间。
不过这是简单化的比喻,世界并非只被切开一次,拼入一大块假体;现有技术做得到在任意地方切开一道口子,挤入一个生活单元,r这种平均体就被装在里面投放到世界上。
和初代平均体不同,他们不再被动地“体现平均”,而是发挥类似调节器、校准器的作用,将周围的自然人“调整到平均”。具体来说,在某区域投放一定数量的平均体,可以引导自然人的思想和行为向着设定好的值靠拢,人们被校准了差异,就能加速推动某个事件成为现实,或者相反,延迟此事的到来——此事可以是选举、革命、世界大战或者太空计划。
每个自然人都感觉到了,世界在特殊力量的牵引下脱离了自然发展的轨迹。对于r这代平均体,自然人几乎不公开讨论,但随着平均体专利权从最早的科技公司易手,初代平均体被大量销毁,又听到了一些似乎泄密自实验室的消息,再加上直觉,人们根据这些找出了头绪。
自然人开始动手剔除平均体,有人自己动手,有人雇凶行刺。r受到同事的怀疑、连续接到恐吓电话、被人跟踪,他在觉醒之夜曾经纯真地睁开双眼迎接一切,自以为属于它们,那种心情永远过去了。现在他感到刀锋迫近。
下次不会再有今晚的好运了。他想。
要几个人去仓库,领导突然吩咐道,并点名r去。
今天不是盘库日,不过有时公司在连续几个大单出库入库之后,会额外启动一次清点工作。今天算是这种情况吗?r把疑问的目光转向领导,领导的眼睛慌忙转到几份文件上,双手整理它们叠放的次序。r站起来,把椅子推到办公桌底下,将椅背上的外套揽在胳膊中。“那么,我先走了。”他说。领导嗯嗯了两声,还在弄文件,把中间的抽出来放到上面,手指以眼睛配合不了的速度翻纸张。r对那个向来和善的人看了最后一眼。
仓库不和办公室在一起,租在遥远因此便宜的地方。r坐上了别人的车,同坐在后排的是地铁上对自己动手动脚的同事。开车的人,r稍后认出来,是那天早上和同事说话的另一个同事,这人的特点是大个子,脑袋高挑在驾驶座位上,经常性地在后视镜里瞟一眼r。
刚才他们三人从办公大厅三个点同时站起来,穿过一大片忽然寂静无声的同事,同事脸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表情看着r,三人会聚到一起,来到走廊上,乘电梯直达地下车库。r数次想滑脚溜走,但那两人打配合,把他始终夹在中间,大个子负责遮断他的退路,最后他被送进车里,车门落锁了。车出发时,下午已经过去了一半。
天更阴沉了,密云堆积在挡风玻璃前,朝它行驶一段时间后,所去何方,所为何事,都变得莫名其妙。来人间这一趟,真是莫名其妙啊,r忧郁地看着天上的云,自然人会觉得自己一生莫名其妙吗?车里的广播不断换台,交通事故,歌曲,球赛转播,歌曲,股市评论,歌曲。r知道了,大个子耐心不好。
后来大个子把音量调小,向后座道:“喂,平均体!”用的是上班族有时叫看门人、清洁工的口气。
“什么!”r装作听不懂。
两人都被r无用的矫饰态度逗乐了。
“问问你,当平均体什么感觉?”大个子说。
r困惑于同事指的是自己在伏特加大瓶子里的时候、觉醒的时候、前些日子受威胁的时候,还是穷途末路的此时呢?同事一定没想到吧,还有不同的感觉。r没有说话。
“你来我们这里,来人间多久了?”熟同事问了一道容易回答的题。
“五年零七个月。”r说。
“就是说,你现在实际上五六岁啊。”熟同事说。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r无奈地说,“我们在一起工作也有三年多了。”
“我记得,我们是同期入职的。”熟同事说。
“怎么判断出我是平均体的?”r说。
“观察。”熟同事简略地说。
这就属于自然人的智慧吧,r思考着自己的破绽,问道:“必须杀掉我吗?”
阴天里,熟同事的眼睛亮晶晶的,往r脸上细密扫视。r转开脸,车子确实是朝着仓库方向去的,看来两人杀人也不忘上班。两人会在中途杀死自己,然后抛尸,然后真的去仓库点货,最后回到城里,明天全公司将有默契地不提自己,今后万一警察来查,两人就说不知道,最后一次和那人在一起,是去盘库,警察敷衍着问几句就走了。r觉得,事情大概将这样发展。
就照r想的,车开上辅路,停在路边。好安静,密云更低了,盖在大地、时间、所有来龙去脉,以及小汽车上。
在汽车后座,两人轮流用一根准备好的绳子勒r的脖子。两人都是杀人生手,不但没经验,也不擅长一边做事一边学习,勒了好一会儿,r还没断气。在r的体会中,缺乏耐心的大个子更不顶事。此时r胡乱挣扎,手向后抓挠大个子的手,两只脚踢蹬车门和椅背,眼珠快要弹出眼眶,直直对着窗外一个方向。他看到某种东西沿路边的行道树奔跑,有高有矮,它们停下来看了看这辆车,又排队跑开了。这是不可能的,我出现了幻觉。他想。
大个子勒了一阵,退到了车子外面,换熟同事钻进来接手。r进入新一轮窒息,他几乎躺倒在熟同事怀里,两人争夺一份性命。他听见熟同事边勒自己边断断续续地说:“抱歉,不方便让你们改变世界,我只是一名小职员,但我不允许这样!”沉重的呼吸声夹杂在句子里。大个子拍打车顶,喊着“加油,用力”!
动手之前,两人曾问r的具体使命是什么?这些年究竟有哪些重大事件受到过平均体的干预?人类将被调整到什么水平?r都答不上来。他只是世界的掌权者弥散式投放到人间的许多校准器之一,只知按设定好的一套生存,不了解大局,不清楚巨型邮轮正朝大海哪个方向航行。眼前升起黑雾,r用残存的脑力想,两人怎么不问这个问题:数量。但问的话,他也答不上来。他以前待过的大房间兴许是很多个房间中的一个,伏特加般的孕育瓶有无数个。
一线空气意外地流进r身体里,熟同事松开了手。打断行刑的是由远及近的警笛声。“怎么回事?”熟同事问。
很快,三辆警车从旁边的主路经过,急驶向前方。大个子坐回车里,调响电台,正播送突发新闻,大个子听了听,骂起脏话。人类发展与规划博物馆离这里不远,事故发生在一个小时前,初代平均体砸碎了一面玻璃,参观者起先以为是在进行某种表演,回过神来,玻璃房已经变空,它们在展厅里狂奔,配枪的保安赶到,活捉和射杀了几个,但叫剩下的逃到了博物馆外面,警察提醒附近的人注意安全、留心线索。新闻说,原因在查,怀疑初代平均体集体进化了。
r奄奄一息地倒在座位上,熟同事瘫坐在旁边。“这世界怎么回事,我累了。”听完新闻,熟同事说。
“不知道,”大个子转过头鼓励道,“先把手头事干完吧。”
“你来吧。”熟同事说。
“你吧。”大个子说。
r感到脖子上的绳子又勒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