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型越冬计划

迷路员 沈大成 第2页,共2页

这人继续提了多个问题,基本上围绕他的生理和心理上的体验。由于双方对于说话都较为生疏了,他们是克服巨大困难在进行对话的。

后来这人似乎汇总了他的回答与自己的感受,感叹道,这里和想象中不一样。他正在思考怎么回应,这人又问了一个他从没想过因而一听之下感到震惊的问题。这人问道:“你觉得,最后我们都能出去吗?”

他聚精会神地向其邋遢的脸上一瞧,提问竟是认真的。这人脖子以下藏在毯子中,面颊如自己一般塌陷,神情焦虑,凑在他侧面,顺着难闻的口气一连说出几个相互关联的猜想。

第一,到了春天他们不会被唤醒。在这人看来,现在很可能早就不是冬天了,也已经过了春天,外面的人正在过夏天,甚至秋天。他们每隔一段日子短暂苏醒,醒后重复相似的念头和行为,在重复中模糊了时间概念,无法追究到底过去了多少日子。而院方使用一些手段蒙蔽他们,除了利用他们吃药后混乱的头脑,再就是在房子里开冷气,再就是在林园中造景,布置成冬天。这人说,现在无法证明窗外不是布景,我们都太虚弱,以至于走不到那里,我们下次醒来看到的是它,我们每次醒来都看它,自从大巴士把我们运来,说不定看了整整两三年。

第二,经济型越冬计划的目的不是对他们提供帮助,而是进行集中管理。很多人都是经济不好的受害者,其中有的人能够挣扎着重新站起来,他们失败到底了,通过这个计划把他们筛选出来。筛选方法简单极了,播放该计划的宣传片,产生心理认同的人就会走到报名点自投罗网。下一步是收集他们。

第三,他们被收集在医院,医院成为人体储藏室。历史上从没有哪个时期各家医院收集到了那么丰盛的可用的人体。回想当时,报名者都接受了体检,只有一部分人得到一纸协议。这人又一次发问,究竟是根据什么检查标准通过一些人,拒绝另一些人,并把通过的人分组送往不同医院的呢?说到这里,这人叫他听。他不知该听什么,什么异常也没听见。这人神秘地说,现在的确听不见,但是,每逢一辆手术推车在地下通道里被医护人员推着走,震感和嗡嗡声就会传到楼上,推车上当然躺着某个昏睡的人,他被送进手术室,立即丢失一些宝贵的东西,那些东西马上被放到冰盒里,送进别的手术室,装到另一个人身上。

第四,他们其实已经死去了。并不存在上述阴谋,从头开始,发宣传单、播放电视广告、报名、签协议、排队乘巴士,人们是在认真执行经济型越冬计划,只不过,执行到他们被送到医院这一阶段,计划失败了,因药效失控,他们都死在了短床上。这人说,现在你所看所想,包括听到的我全部的话,都是你根据生前见到的最后一幕做的幻想,你或许在乘车时见过我这个人,我坐在你的邻座,我们一起走进了更衣室,你想象了此刻的事,你的意识还飘荡在医院里。

这人好不容易说完,唇上都是令人绝望的死皮,毯子底下急剧起伏,好像机密的话从身体中讲出去,胸口空了一块,因而需要重新布局。

“是吗?”他困惑地说。

他尽量去理解。就是说,他们被骗过来,窗外的风景始终布置成冬天,用以迷惑他们;他们吸食营养剂维持生命,真实目的是为特权人士储备身体器官,他们有的人会被选中,失去身体的一部分。是这个意思吗?或者就是,他们被诚实地召集过来,参与伟大的项目,却已经丢了命?权衡一下,他说:“那我还是更喜欢你前面说的,不喜欢第四点。”

这人低下头轻轻咳嗽。

疑问缠绕成一大团,阻塞在他心头。不知道这人的底细啊,这人的精神状态好吗,是不是休眠太久弄伤了脑子?这人提到的事情中,哪些马上可以被证实,或者能够从当中找出漏洞来反驳?他向窗外看,特别留意手术室的圆顶,白雪点缀着它。又是下午,自己总是看着下午的雪景对吗?他向走廊上看,几个背影在移动,有的去取餐,有的去上厕所,有的正摇摇晃晃走回病房,大家和自己一样,都没额外的力气再多走一步路。他又听,却只听见这人在旁边咳嗽,还闻到从气管深处喷出来的臭气,这人刚才讲得太累了。他将手伸进病号服下面,缓缓地来回抚摸,小腹和两肋上没有伤疤,至少自己还未被利用过。经济型越冬计划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他边摸边想,这真奇怪。

这时这人深吸一口气,咳好了,脸色却比刚才更差。

“你要叫护士来吗?”他一眼望见最近的墙上有一枚按钮,可以用来召唤护士。如有需要,按铃呼叫。还有公用的毛毯拖鞋、小尺寸的床、供暖不足的走廊。不管经济型越冬计划究竟是什么,“经济型”的本质就是如此吧。

“不用。”这人说。

“那么我……我头有点昏,要回去了。”自己要使这人失望了,原来困倦可以战胜恐惧,他无力再追随这人的思路了。

“等一下。”这人急忙说,同时从毯子里伸出手来,他只好也将放在病号服里面的手取出来,两人道别地一握。“请记住我好吗?”这人握着他的手说。

他想,不敢保证。

忽然这人的另一只手也出现了,抓着他曾经期待拥有的一样东西,在他手腕上快速画了画,然后两只手一起放开了他,霎时间都缩回了毯子中。“可能我们不会再见了,也许你会忘了我,看到这个,就可以顺着线索重新想起我。请不要把我忘记好吗?”这人说。

在手腕上作画的是一支红色记号笔,他想问问这人是怎么做到随身携带的,可自己的脑子已经动得太多,倦意不由分说地袭来,眼前的脸变得模糊,手上的画他也难以看清,更无法再就什么发表意见了。唯有这人表现出来的留恋自己的情感,激起他内心强烈一震。

他道别了,脚摸索着踩进拖鞋,离开休息区。他在病房门口归还毛毯和拖鞋,走进白房间,穿过一些沉睡的人,倒在找到的第一张空床上,蜷起身体,盖上了被单。

黑暗附着万物,但他在这世界里仍有知觉。

他嗅到了枯草和泥土的香气,感到小腹底部有团超级大的硬块,那是自己的屎,惊疑地再一摸,身上全是毛。啊,自己是冬眠的棕熊。

他忽而又发觉脚趾在生长,长得坚韧有力。床从身下消失了,双手抱在胸前倒跌下去,紧急中,脚趾牢牢抓住一样东西,血液冲向头部。他明白自己是倒挂的蝙蝠。

再有一次,他是躺在冷冻舱里的宇航员,他摸到自己身处一个小匣子,向内心观望,则看到了一幅辽阔的宇宙。

各种梦做得十分多,却也不很像梦。另一个梦是这样的:他的脚很冷,这是由于来了两个人,他们站在床尾,掀开被单翻弄他的脚牌。“嘀”的一响,一台手持的仪器扫描了条形码。“不符合。”两人读取信息后说。被单盖了回去。他听见两人去旁边床上掀被单翻脚牌,越翻越远,连翻了十几张床。他听见仪器忽然发出特别的嘀嘀声,察觉一件大物被搬出病房,跟着,走廊上响起手术推车的声音,推车越推越远,越推越远,声音渐渐从地底传来,轮子咕噜噜,咕噜噜。如果说那也是梦的话,梦太真实了。

他在梦之间苏醒多次,每次都经历气喘、恶心、腹痛等一系列痛苦,不过和清醒地连续不断地在生活中煎熬相比,这种痛苦算舒服的。每次醒来他都受“致苏醒者”小卡片启发,重新再理解一遍处境。他会朝休息区外面的雪景望望。他闻到毯子好臭。他偶尔会在看一眼手腕后怔怔出神。

休眠正式结束。

那一刻他坐着,和一百个室友同时干呕。百人干呕,他此生未听过那样的声音,很久以后都难以忘记。每个人都丢掉了很多体重,前后摇动身体。

护士们手捧托盘走在小过道中,请他们喝掉纸杯里的药水。

是什么?有人边干呕边问。“调整身体循环系统的,喝了你会感觉好点。”护士说。

一个小时后他换回自己的衣服,在医护人员引导下走出这栋楼,穿过一小片花园,来到医院最大的一栋楼的底层大厅。他排进一条长队里,隔离栏让他们一来一回地折返排队。他挪动脚步,听周围人闲聊。十几个星期眨眼间过去,越冬计划成功了,也不是说获得多大的享受,但是考虑到它是经济型的,体验就还不错吧,不用四处找工作,不用受气,不用为破事操心,只是躺着而已,像度假不是吗,明年还考虑来。人们说着这样的话,他听着,不时往人群中张望。

守在队伍尽头的是一排运动员般强健的女护士,每两人搭档。排到的人把一只脚抬起来,踩到椅子上,由一名护士弯腰拆下脚牌递给另一名。那名护士坐着,使用仪器扫描脚牌上面的条形码,再看一眼电脑上弹出的数据,并机敏地敲击键盘,最后将脚牌扔到她们身后地上的脚牌小山中。

排到他了,他问护士,会不会还有没醒的人落在里面?护士回答,病房里没有人了。他变换句式再问一次。两名护士在口罩上方对视,交换了谜般的信息,随后一起看着他,又一起看向下一个人,他不得不从她们面前走开了。

这样就办好了离院手续。他离开这栋楼,想到园林深处瞧瞧,可一名保安立即发现了他,请他跟随别人从大门走出去,解释说医院内部正在全面消毒。

薄雪消融了,擦着保安帽子往斜上方看,穿过密密的树枝,见到手术室屋顶的局部。他转身走开。走出大门前他停下来一次,低头注视自己的手腕。虽然有些斑驳,大部分笔迹保留了下来。

这人用红笔画了一张简笔的人脸,很潦草,很抽象,像儿童画,具体就画在戴手表的位置。“请记住我好吗?”这人的话又一次回响在耳边。可这样怎么记得住,它像任何人。为什么不写名字或电话?

他刚才在干呕和排队的人中间没看到这人,也可能看到了认不出。再见了,特别悲观的朋友,他在心里和他道别,希望你平安无事。